“算上往后五年，也是二十有三了。”贺允之端起面前的热茶，却不饮：“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哪有什么一时之气可凭？”
楚彧这次凝视了贺允之许久，他更看不得这样的贺允之，明明加上后来的五年，也就二十三而已，眼里却有了饱经岁月的沧桑，尽管只是偶尔，也狠狠戳刺着他的心。
“你之所以退婚，除了想与我划清界限，也是为了找机会入朝堂吧？”楚彧对贺允之了解不多，但却不傻：“因为不想重蹈覆辙，所以才靠向成王，以长公主府做筹码？”
贺允之放下茶盏，终于没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那你呢，且不说你满腔情意付诸东流，就说楚家历代忠烈，你父母兄长皆是战死沙场，
你亦是浴血奋战踩着刀尖一步步才走到如今的异性王爵，忠君为国最后却落得个车裂下场，你就甘心，就没有怨没有恨？”
楚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微不可查的颤了颤，抿紧了嘴唇看着贺允之没接话。
贺允之却靠近他，鼻尖顶着鼻尖，近乎耳鬓厮磨的距离。
“你自打回来就追着我跑，你总说幡然醒悟让我给你机会。”贺允之指尖轻抚过楚彧耳侧：“可你扪心自问，你心里当真放下了吗？你的绝望你的恨，就只存在我咽气那一刻吗？
只要睁眼，依然可以和杀你负你之人谈笑喝酒，再因为你所谓的自责，就违心说什么幡然醒悟？”
楚彧浑身僵硬。
贺允之退后开来，眼睛微红的转开视线：“可我也间接死于他手，你可以既往不咎，可是楚彧，你没资格要求我大度。”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我。”楚彧叹了口气：“我不是大度，只是不想为一己私怨动摇国本，当今皇子不少，可有储君之才的只有太子，成王有野心有谋略，可未必就会比太子更适合。”
“所以，你的意思，我是为一己私怨，不顾大局？”贺允之没看楚彧，眼神却冷了下来。
“不是……”楚彧无奈：“我的意思，若当真因为你我之力改写历史，面对的未知风险太大，于大瀛于百姓不利，其次，成王与当今一母同胞，未必就能好上多少。”
贺允之不再说话。
“皇上今时对长公主府的忌惮，成王将来亦然，届时只会让长公主府的处境更加困难。”楚彧握住贺允之的手。
所以，他不会依附任何人，只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贺允之敛眸想着，抽回被楚彧紧握的手。
楚彧看了看空出的手，神色晦涩的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我会逐渐交出兵权，从军中撤出来，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楚彧，你可知何为身不由己？”贺允之被逗笑了：“你以为交出兵权退出来，就能安然无恙，那我长公主府为何依旧是皇帝眼中钉，我大姐为何会委曲求全客死他乡，我们又为何会被赐婚？”
楚彧：“……”
“忌惮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识趣就不忌惮，因为你活着就是威胁。”贺允之眼眸湿润：“早就身在险局，又何以全身而退？”
“可你投靠成王，亦不过是从这个局跳入另一个局，有何差别？”不管怎么说，楚彧还是不赞同贺允之意气用事与成王为伍。
贺允之却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楚彧一眼，没再说话。
从这个局跳入另一个局么？
不。
因为，他贺允之只做掌局人！
这大瀛谁做皇帝无所谓，但他贺允之，绝不受人掣肘！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楚彧见他不再说话，以为是在犯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过去：“你出来匆忙，尚未用早膳，我给你捎了些糕点，你先吃些垫垫肚子。”
贺允之情绪有些压不下来，闭了闭眼：“不用。”
第35章 楚彧真哭啦
一路上，贺允之闭目养神，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回到王府，更是让人将东院那边给拾掇了出来，住了进去。
毛六这次过来送消息，跟着跑了一趟宫门，也跟着来了安戮王府，见王府院子那么多，主子却偏偏让人收拾了最荒凉僻静的东院出来还满脸不解。
贺允之看着这地方，却倍感自在，毕竟是住了几年的地方，冷是冷清了点，但至少舒心。
“世子，您干嘛非得住这儿啊？”毛六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地方阴嗖嗖的让人不舒服。
“你不觉得这儿挺亲切的么？”贺允之摸着窗棂问。
毛六猛摇头：“不觉得！”
刚摇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丁里哐啷的动作，正准备跑出去看，就见白翎打头的王府下人们，人手一件家伙什的往屋子里搬。
被褥，箱笼，软榻，屏风，桌椅板凳……
这搬家的架势直接把人给搞懵了。
“这些东西……”毛六四下看看：“不是都有吗？怎么还搬过来？”
“这些都是王爷日常起居用习惯的。”白翎直接抱着被褥去内室，将拿来的铺上，原来的收起来：“既然世子喜欢住这边，就只能把主院的给搬过来了？”
“不是……”毛六转头望了眼同样懵掉的主子：“世子住这，跟王爷住哪什么关系呢？”
“王爷说了，怕世子到时不习惯，提前培养婚后感情。”白翎自己说着都觉得没脸，但主子交代了，只能硬着头皮道：“而且这边院子荒凉，世子胆子小，王爷过来一起，就不用害怕了。”
贺允之默了默，笑得咬牙切齿：“楚彧在哪？”
“王爷去厨房给世子弄早膳去了。”白翎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去厨房，做……做早膳？”贺允之怀疑自己听错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转头就见楚彧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什么东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隐约闻到一股鸡肉的味道。
“允之啊，我给你热了早上的香菇鸡丝粥，还给窝了颗鸡蛋，赶紧过来吃！”楚彧快走几步将碗放到桌上，刚想过去拉贺允之，就拍了下脑袋：“瞧我这马虎劲儿，把菜给落厨房了，这粥有味的，你先吃着，我这去给你拿！”
贺允之深吸口气：“不用麻烦了，我就吃这个，还有，要么把你这些东西撤走要么我走。”
“那什么，先吃……”
“楚彧。”贺允之真的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心平气和了，虽然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自由呼吸的空间？”
“允之我……”
“你看不上眼的时候就把我扔一边不闻不问，你看上眼了就恨不得把我拴你裤腰带上，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什么？”贺允之走到楚彧面前，一把扯住他衣领：“如果你这样不要脸不要皮，只是为了那档子事，行，我他娘的现在就成全你，走！”
贺允之说罢不给楚彧反应的机会，拽着人衣领就往内室拖。
“哎哎哎！”楚彧忙扎稳脚步停下来：“你这是想哪去了？我就是单纯想跟你呆一块儿，你看我这尾椎还没好呢，你就是想要怎么样，我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贺允之闭了闭眼，也不给他废话了，松开他衣领转身就要离开：“毛六，我们走。”
楚彧急得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贺允之的腰：“别走！”
“放手。”贺允之死死攥着拳头。
刚要掰开腰间的手，一滴温热就掉进了衣领，紧接着一滴两滴，贺允之一下就僵住了。
“你……”楚彧哽咽叹气：“你别走，粥得趁热吃不然会腥，你不想看见我，我走就是了。”
等楚彧走了，贺允之都站在那没有回神。
毛六有些担心的上前：“世子你还好吧？”
贺允之眨了眨眼，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转头看向毛六。
“楚彧真哭啦？”
毛六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点头。本以为主子会感动，不想却见主子嘴角抽抽的没忍住，扬了起来。
毛六：“？？？”
“上次我昏迷，他也是这么哭的？”贺允之双眼亮晶晶的问。
毛六懵懵的：“比这次还厉害，嗷嗷的。”看着主子逐渐绽放的笑容，还是没忍住：“世子怎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嗯？”贺允之装模作样的抬手压了压嘴角，转身走到桌前坐下，吃了一口温度正好口感鲜美的香菇鸡丝粥，眼睛都享受的眯了起来：“也没有，就是觉得扬眉吐气。”
“啊？”毛六一头雾水。
“行了，说了你也不懂，去把东西都收拾一下。”贺允之摆了摆手。
等毛六去忙了，贺允之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脖子，笑得像只伸着爪子等待捕猎的猫。
“世子。”
贺允之正摸着后脖颈出神，白翎就走到了他面前。
“有事？”贺允之抬眼看他。
“属下有几句话想对世子说。”白翎将一盘青菜放到桌上，面色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贺允之瞥了一眼炒得蔫不拉几的青菜，点点头：“你说。”
“属下不知道您与王爷发生过什么，您会那么抵触。”白翎道：“如果是介意他曾经心悦过太子，那大不可不必，因为自从赐婚下来，他就已经放下了，相反，满心满眼都是世子您。”
“哦？”贺允之听到这忽然笑了：“他有我了我就要接受，我堂堂世子，就这么没有尊严骨气？”
白翎皱眉：“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贺允之挑眉。
白翎自知扯别的没用，开门见山道：“主子他最近睡不好，时常叫着您的名字惊醒，见不到您那几天，他每次都是去长公主府后巷，一站就是一宿。”
“那白翎，你觉得我对你主子如何？”贺允之捏着羹匙搅拌着粥，却是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白翎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谨慎的答了：“世子对主子亦非无情，若不然，就不会留余地，也不会依着主子住到王府来了。”
贺允之扬手扔给白翎一颗金锞子：“赏你的，拿着，去吧。”
白翎双手接住，深深的看了贺允之一眼，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
第36章 世子被安戮王带坏了
“世子。”等白翎离开，毛六才走到贺允之身边：“他那话都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你就别管了。”贺允之道：“过两天就要动身前往西厥边境，你等下回去收拾一下，
不用带太多东西，轻装简行即可，左右往后走天气越来越暖和，用不着带太多。”
“世子要去边境？”毛六惊得瞪大了眼：“什么时候的事？公主侯爷知道吗？”
“皇上今天下的口谕。”贺允之慢条斯理把剩下的粥吃了，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爹知道，公主娘……这会儿应该也知道了。”
“西厥边境路途遥远，公主肯定不会愿意您受这个罪！”毛六眼睛一转：“您之所以出宫直接跑这安戮王府来，其实，就是担心回去会被公主逮去盘问吧？”
“你又知道？”贺允之嗤一声：“怎么就不能是我想给安戮王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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