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迟的记忆里,有武门郡满是风沙的荒漠,有笑容慈爱和蔼的父母,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山,还有……陛下。 至于徐山口中,那个让他在雪地里罚跪,让他生了一场大病,让他断送了性命的燕世子,面容却是模糊不清的。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仿佛被老天爷眷顾偏爱,一生当中从未经历过半点坎坷和苦难。 可他分明是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分明是牺牲了自己,以此生再也见不到爹娘、再也得不到自由为代价,换取遂州百姓的安居乐业。 这些,好像都不足以令他难过。 他甚至觉得庆幸。宫里这么多侍君,陛下只喜欢他一个人。 “少爷,来,把粥喝了吧,喝完好吃药,诶呦,这粥生生用文火煨了一夜,可真香啊。”徐山好像生怕他不愿意喝药,哄小孩似的哄着他。 慕徐行垂眸,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粥,忽然想起自己将死之际,昏昏沉沉时,似乎做了一场冗长的梦,梦里有人不厌其烦的对他说,他之所以能死而复生,是肩负着挽救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的使命,只有完成使命才可以回家。 慕徐行其实没有家。 他自幼失去了父母双亲,寄人篱下,遭人白眼,在一滩烂泥里挣扎着长大,为了混出个模样,给父母和自己争口气,他初入社会那几年,把正常人几辈子要吃的苦都尝了一遍,好不容易在而立之年爬上了东亚区高管的位置,还没等过几天舒坦日子,便死在了酒桌的应酬上。 慕徐行不太甘心丢掉打拼多年的事业,更放心不下自己家那条老狗。 狗是他高中毕业之后在垃圾堆里捡到的,彼时,他还住在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按说没有能力再养狗。 可看着那条挣扎着,不愿死去的狗,慕徐行想到了自己。 他用身上为数不多的积蓄给狗治了病,又买了一个打折处理的小狗窝,打那之后,他们俩便始终相依为命,从地下室搬到了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到了小公寓,从小公寓搬到了大平层。 年前,慕徐行刚买了一幢花园洋房,院子很大,足够那条狗肆意奔跑。 不过……十几年的光阴,让当初躺在鞋盒子里的小狗变成了一条毛发稀疏干涩的老狗,它早已没有力气奔跑。 慕徐行对家唯一的留恋,就是让它能安度晚年,给它养老送终。 所以这挽救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的狗屁使命,他再不想干也得咬着牙干。 话又说回来了,这么宏伟的使命,开局竟然是后宫。 “侍应。”丹画端着汤药和蜜饯走进来:“御医说这药得趁热喝。” “哎呦喂,这味可够浓的。”徐山捏着鼻子说。 “良药苦口,侍应把药喝了,用不上两日这病就能好了,也省得陛下担心是不是?” 慕徐行知道,原主是宫里最得宠的侍君,以他脑子里的固有观念,皇帝的宠妃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就比如,甄嬛传里的华妃和莞莞类卿的莞嫔。 慕徐行看过三遍甄嬛传,甚至还做过笔记。 没办法,做他这行的,免不得要跟客户制造共同话题,甄嬛传实在是个好东西,老少皆宜,雅俗共赏,尤其是女客户,聊甄嬛传往往比聊名牌包和护肤品更容易打开话匣子,也可以避免犯忌讳。 仔细想想,宫斗本质上也是一项事业,皇帝是领导,妃嫔是同事,宫人是下属,朝中大臣是客户,并没有太大区别。 “侍应?还是请御医来瞧瞧吧,看你这样子还迷迷糊糊的。” “没事……”慕徐行吞下最后一口粥,伸手接过了那碗汤药,随即一饮而尽。 徐山瞪大了眼睛:“少爷!你不嫌苦啊!” 原主怕苦。 慕徐行回过神,拿了一颗蜜饯放到口中,朝徐山笑了笑:“都尝不出味道了。” 丹画忙说:“我去给侍应煮一盏冰杏红枣茶。” 慕徐行这次谨慎了许多,他模仿着原主的语调和喜好:“多放点杏仁碎。” 即便慕徐行极力掩饰,徐山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只以为他正在病中,又为昨日的事烦心,便宽慰道:“少爷,你别多想,陛下怎么处置燕世子,都跟你没关系,说到底,那燕世子也太仗势欺人了些,陛下应当是早就看不惯了,所以借机让他长长教训。” 燕榆,宰辅次子,君后的嫡亲弟弟,换言之,那是客户的好大儿,二领导的宝贝弟弟。 若大领导为了他,让燕榆有个好歹,他岂不是间接得罪了客户和二领导?以后很容易被穿小鞋啊。 慕徐行的心思一会一变,正打算做一个三年计划时,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是大领导来探望他了。 作者有话说: 如今的慕徐行:讨好领导!拉踩同事!收揽下属!争取客户!完成使命!我就是事业逼大男主! 以后的慕徐行:呜呜呜呜陛下不爱我,她只是利用我,她爱的是慕迟呜呜呜呜欢宜香和莞莞类卿怎么都让我摊上了呜呜呜呜
第32章 雪后的霖京城格外宁静,光是无声的,黑鞘似的树枝上裹了一层冰封,压下所有生机与灵动。 偌大的皇城里,只能听到宫人扫雪时沙沙的响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邬宁躲在狐裘下,坐在轿撵上,心口莫名其妙地传来一阵刺痛。她打发了燕老夫人,原想去见一见燕柏,不知怎么临时改了口,又回到云归楼。 一进内殿,见慕迟已经醒了,脸上有了些血色,便轻舒了口气,笑着问:“药喝了吗?” 慕迟点了一下头。 邬宁走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一冷一热,相差甚大,想起自己刚从外面进来,手实在很凉,于是微微俯下身,试图额头去贴他的额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将脸偏向另一边:“陛,陛下别离太近,当心过了病气。” 真奇怪…… 分明长相,声音,语调,都是邬宁所熟悉的那个人,但他避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陌生感犹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邬宁仿佛从一场朦胧迷离的梦中骤然惊醒,恍惚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将要被深海吞噬的礁石上。 从前陪着她,想要随她乘风破浪,亦甘愿与她共赴海底的少年,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夜幕降临前。 白鸥片刻盘旋,是礁石寂寥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礼物。 现在,老天爷把礼物收回去了。 邬宁缓缓站直身,走到炭炉跟前,背对着他说:“小迟,还记得我昨晚答应过你的事吗?” 其实他只需回答“记得”就好。 可窃贼总是下意识的想证明赃物属于自己:“陛下答应,除夕夜带我出宫玩,开春还要去城郊摘樱桃。” 邬宁心中了然。 他拥有着小迟的记忆。 或许,他还会嘲笑小迟太蠢。 一阵带着点兴奋的狂吠打断了邬宁的思绪。是小白,它摇着尾巴跑进内殿,很熟门熟路的扑向主人,撒娇,耍宝,甚至将两只前爪合拢急冲冲拜了几拜。 慕徐行习惯性的往床底下一摸,掏出个粗制滥造的棉花娃娃,而后随手向外一丢,小白立即追上去,捡回来,把棉花娃娃放到他脚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珠翘首以盼。 这样枯燥无趣的游戏,宫人也嫌烦,私底下从来敷衍了事,只有慕迟愿意陪它玩,有时候一个丢一个捡,能打发小半日的时光。 “小白。”邬宁朝它招了招手:“过来。” 小狗虽然才两三个月大,但脑袋瓜很聪明,知道谁是当家做主的,比起对它无有不应的慕迟,它更听邬宁的话,毕竟这宫里只有邬宁敢把它从软榻上拎起来丢下去。 邬宁抱起小白,看着慕徐行,声音轻而缓:“这几日朝中事多繁杂,我恐怕不能总来看你,你好好养病,别累着,小白怪吵闹的,有它在你也捞不着清净,我先带它去凤雏宫住几日。” “嗯……” 邬宁将小白裹进狐裘里,从云归楼出来,望着雪后的皇城,默默半响,对一旁的荷露说:“朕自己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荷露见她神情茫然寂寥,只当她是为燕榆的事烦心,毕竟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一朝尽毁了,任谁都免不得惋惜,因此并未多言。 小白很少到殿外,受不住寒意,在狐裘底下呜咽呜咽的叫唤。 邬宁低下头,拍拍它的脑袋:“笨蛋,你没长眼睛吗,那个人,根本都不是你哥哥。” 邬宁力道不算小,小白莫名挨了打,感觉很冤枉,哼唧唧的想藏进狐裘深处。 “笨蛋……”邬宁说完,惊觉脸上刺痛冰凉,指尖一抚,原来是几道将要凝成寒霜的泪痕。 …… 见邬宁走了,慕徐行忍不住长舒了口气。 到底是执掌生杀的封建帝王,即便看上去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言一行也够让人窒息的。 邬宁凑近那一瞬间,慕徐行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真是,差点忘了,这具身体不仅是大领导的下属,还是大领导心尖尖上的小蜜,万一被发现壳子里换了人,别说饭碗保不住了,八成连命都要断送于此。 “陛下待少爷可够体贴的。”徐山在一旁感慨:“这节骨眼上还不忘来与少爷知会一声。” 慕徐行思及邬宁那句“政务繁杂”,看着徐山问:“什么节骨眼?” “啊?” “你不知道陛下这几日为何事忙碌吗?” 于徐山而言,自家少爷难得关心一下“大局”,实在是长进了,自然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少爷你可知,陛下昨日下旨,将燕世子和内廷陈总管流放去了遂州,这是挖了燕家的心头肉,又断了君后一只手臂,燕家人岂能当哑巴吃黄连,一声不吭的忍着,且有的闹呢,陛下这几日不来见少爷,估摸着,是不愿少爷总在风口浪尖上,咱们也得避避风头,安安生生的在宫里躲一阵时日。”
慕徐行抿唇,沉思片刻道:“陛下是为了我才重罚燕世子的?” “也不能这么说,少爷该晓得燕家在朝廷是什么地位,陛下八成早有芥蒂,借机发作罢了。”徐山压低声音道:“少爷瞧着,陛下往日那么宠爱燕世子,甚至燕世子生辰,特地去公爵府为其贺寿,这一晃才多久啊,说流放就流放了。伴君如伴虎,少爷得擦亮眼睛,不管陛下待你多好,你心里要有个数,有个分寸,别步了燕世子的后尘。” “伴君如伴虎……” “是啊,稍有不慎,那可是杀身之祸,出兵征讨北漠的事,咱们还是先搁置两年的好,入京这么些日子,我也算看出来了,朝廷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实则户部根本没多少银子,征伐北漠……”徐山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陛下纵使有心,也无能为力。” 资金周转不灵,能维持正常运作已经很不容易了,何谈开拓市场,更何况,大领导没有实权,重要客户都在高层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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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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