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燕知鸾刻字那年方才七岁。 郑韫仍记得她将这柄剑交到自己手里时温柔的神情,以及那句“你该恨我”。 倘若没有燕知鸾,郑韫应当是长在伯爵府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应当是有慈爱的父母,有温柔的兄长,有无比顺遂的一生。 燕知鸾给他一家带来灭顶之灾,也毁了他,却在临终前,将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邬宁托付于他。 作者有话说: 又短又晚,啥也别说了,我自罚三杯
第49章 邬宁的生辰是二月初二,和燕知鸾的忌日相隔不远,于情于理,都不应当大肆操办,只是吃碗长寿面应个景罢了。 可大臣们却不能敷衍了事,在邬宁生辰当天,百官皆要入宫进献贺礼,有那一贯爱曲意逢迎的,早在半年前便琢磨起该送什么好了。 但任凭怎么琢磨,都逃不过那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就是些玉石瓷器、字画金饰而已,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邬宁还要装作感兴趣,将那些贺礼仔细赏玩一番,末了说一句“慕常君送的香皂最得朕心”。 于是慕徐行在邬宁生辰这日大出风头,香皂也跟着倍受注目,即便不清楚这东西究竟好在哪里,可陛下说好的,那一定是好。 翌日初三,正赶早朝,少府司当朝请奏,要将香皂拿去坊间售卖。 少府司掌管天子私用,说白了,是专门给皇帝管钱的,偶尔也会设法替皇帝敛财,而他有任何动作必然得事先与邬宁商量妥定,既为圣意,哪个不识趣的会反驳呢,何况,只是区区一个香皂。 真正让官员们忌惮的,乃内廷鸾司卫。 不足一个月的功夫,鸾司卫便隐隐有了独成一派的势头。鸾司卫设在内廷,以宦官郑韫为首,只听从邬宁一人差遣,在京中办案无需经过监察院、京兆府、刑部,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这等权力,甚至越过了相府的小朝廷。 燕贤门下的大臣无不感到惊惶。 他们后知后觉的醒过神,从邬宁为着一个荷包提拔陆文晏,到在朝堂上痛斥谏官心中无民,再到把郑韫带回宫中,这一步一步,都仿佛是早就掐算好的,是一盘无比缜密的棋局,等他们察觉不对,原本处于弱势的鹭鸶已然铺天盖地。 纵使如此,他们还不敢相信,那终日懒懒散散的小皇帝会有这般城府心机。 大臣们聚在一起,思来想去,做出一个推断。 邬宁背后必是有高人指点! 可这个人能是谁呢? 诚然,郑韫曾是太后的心腹,手段非比寻常,做事也足够雷厉风行,但他之前一直身处皇陵,绝无可能与宫中往来。 至于那几个侍君,怎么看都不像能有这份筹谋。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中宫之主——燕长青。 倒也不是大臣们胡乱猜忌,燕柏这阵子的确像是燕家划清界限,燕榆被流放,他不曾开口求情,燕泽涉案入狱,他也不许搭救,除夕宫宴上连亲祖母都不放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放眼邬宁身边,唯独他有布置棋局的本事。 做出推断,大臣们看燕贤的眼神一下变得耐人寻味。 燕贤坐在太师椅上,不停地喝茶,沉默了许久说:“我要进宫一趟。” …… 邬宁要送给沈应一匹勒跶草原进贡的骏马,她亲自领着沈应去马厩挑选。 沈应高兴极了,在马厩里走了三个来回,抚着一匹小红马的鬃毛问邬宁:“陛下,我想选它可以吗?” 那匹小红马虽然才两岁,但却是百匹贡马当中最出挑的一匹,说价值万贯也不为过。 “你眼睛还怪毒的。”邬宁对身边人一向大方,只是笑了笑,便爽快答应:“行,送你了。” “多谢陛下!”沈应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他像冲破牢笼的金丝雀,在马球场上尽情撒欢。 邬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觉得他是真不怕冷。 “陛下。”荷露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宰辅大人求见。” “到底是沉不住气了啊。” “……可要去请君后?” “不急。” 邬宁抬起手,那只撒欢的金丝雀立刻回到笼中,满脸难以遮掩的喜色。 邬宁说:“你同我去御花园转转。” 登基以来第一次,邬宁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见了燕贤,身旁甚至还跟着一个侍君,这对扶持她坐上皇位的舅舅而言是极大的不尊重。
可燕贤面上不见丝毫恼怒,心里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邬宁一朝得志,扬眉吐气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处心积虑布这么大一盘棋,只要解决了那“幕后高人”,一切便还能回到往昔,外甥女终究要依附他这个舅舅。 “陛下,臣今日来……” 燕贤一句话才起了个头,就被邬宁毫不客气的打断:“舅舅若是为着鸾司卫的事,那就无需费口舌了。” 燕贤深吸了口气,仍道:“忠言逆耳,陛下不爱听,臣也要说,鸾司卫行事不遵从晋朝律法,长此以往必会生出大乱。” 邬宁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不当一回事,只抓着沈应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掌心画圈。 当着宰辅的面,近乎床笫间的调情。 沈应默默羞红了脸,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燕贤又不瞎,岂会看不到二人在石桌下的小动作,脸色终于沉了沉,低声唤道:“陛下。” 这一年的燕贤,还精力充沛,足智多谋,邬宁此时和他撕破脸,无疑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可邬宁等不了,她不能等晋朝千疮百孔了再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舅舅犯不着这么义正言辞,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不知道什么是律法。” 沈应的手被邬宁压在了膝间,他摸着锦袍上冰冷而锋锐的金线,听邬宁语气轻柔地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便是律法。” 沈应不自觉紧抿唇瓣,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燕贤,他平日只想着如何讨邬宁欢心,并不太关注朝中形势的变动,还以为面前坐着的是那位独掌大权的燕宰辅,难免有些担忧。 沈应细微的举动,打消了燕贤对沈家的怀疑。 此时此刻,哪怕燕贤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去猜忌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长子。 …… 当晚,邬宁去了昭台宫。 与入宫即圣宠不衰的慕常君和后来者居上的沈侍君相比,昭台宫的杨侍应真称不上得宠,邬宁一个月里,也就能有一两个晚上宿在这。 可宫中没人敢怠慢杨晟丝毫,尚宫局对他的殷勤劲儿,比起慕徐行和沈应也不遑多让。 杨晟奇就奇在,能在那两位侍君风头正盛的节骨眼上,不费半点力气便能将邬宁引到昭台宫来。 昭台宫的宫人都很纳闷,自家主子甚至不怎么搭理陛下!出去说谁信啊! 邬宁来这的原因,只有邬宁自己清楚。 她紧闭着双眼躺在软榻上,身侧蜷缩着两只守在炭炉旁取暖的狸猫,鼻息间充斥着淡淡的檀香味,耳边传来刻刀刮下木屑时沙沙的响动,思绪纷乱的头脑渐渐放空,心里生出些许莫名的安逸。 就是这种安逸,让邬宁每每疲倦之时,便会想到杨晟。 “陛下……” 邬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唔,我睡着了。”她声音软绵无力,像一团掺了太多水的粉面。 杨晟只盯着在她腰侧酣睡的狸猫,低声道:“去床上睡吧。” 邬宁从不指望杨晟能体贴入微的伺候好她,很是乖觉地站起身,径自走进寝殿。 本就没醒透,一倒头又昏昏沉沉了。 杨晟默默在床榻旁站了片刻,弯腰帮她脱掉鞋袜,那圆润透粉的脚趾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如花瓣一般舒展开,又很快收拢。 杨晟飞快地挪开视线,拖过一床被子将邬宁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邬宁呓语似的嘟囔了一声,缓缓缩进被子里。 她睡得香甜,毫无防备,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夜已深了,仅剩的烛火也将要熄灭。 杨晟熟练的打好地铺,一丝不苟的平躺下,却并未合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于,邬宁抱着被子翻过身。 杨晟托住她纤细的手腕,一点一点,将那悬在床榻之外的半条手臂推了回去。 没一会的功夫,邬宁又大咧咧的伸出脚。 白日里分明是很安静的人,可以倚在塌上纹丝不动的看一个时辰书,为何睡着了会这般张牙舞爪? 杨晟想,若和她同床共枕,大抵要睁眼至天明。 “扑——” 一声闷响。 是邬宁的被子掉下来了,正正砸在杨晟身上。 邬宁伸手捞了一个空,倒是习以为常,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的咕哝道:“换个大点的床吧……” 杨晟把被子丢上去,沉声说:“不换。” 这被子是一面棉衬一面绸缎的,棉衬在里自然暖意融融,绸缎在外就难免凉些,邬宁稀里糊涂的给盖反了,激得一哆嗦,急急忙忙翻了个面。 只听她颇为气恼地说:“爱换不换!当心我掉下去砸死你!” 杨晟不是没想过,把地铺打得离床远一点。 可那样,实在太冷了。
第50章 慕徐行平日很少离开云归楼,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于旁人看来,“他”年前在御花园遭了一次祸事,徒生许多波折,如今痛定思痛,不愿抛头露面也是有的。 可慕徐行自己心里清楚,他打心眼里不想遇见宫里那些侍君,尤其是君后燕柏,感觉就像……小三遇见原配,又或者小三遇见小四小五,万一邬宁还在旁边,他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接受现实容易,适应起来太难。 所以慕徐行宁可足不出户。 他就是这样的人,再怎么举步维艰,也舍弃不掉自尊心,说好听了是傲气,说难听了,是固执。 慕徐行当然知道这并非什么好事,却无论如何都改不过来了。 毕竟,他年少时一无所有,全靠着这点傲气才不止于自甘下贱,他奴役自己的身体,糟践自己的五脏六腑,倾尽所有,呵护了这颗自尊心十几年,哪能那么轻易就舍弃。 但在宫中,这是比馊臭的泔水还不值钱的东西。 徐山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那几个入宫大半年尚未得宠的侍君了,而每每提及,必要捎带上那风头正盛的沈应。 都是自幼长在霖京城的世族公子,沈应为何能熬出头?用脚趾头想也晓得,他肯降下身段去邀宠。 邬宁乃九五之尊,按说任何人在她面前都谈不上有“身段”,可在这封建制度下的父权制社会,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和慕徐行的自尊心异曲同工。 慕徐行在书房里摆弄着他的瓶瓶罐罐,太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直至双眼被一双微凉的手掌遮住,才恍然回过神:“陛下……” 邬宁轻笑了一声,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侧脸枕在他的肩上,简直有些娇滴滴地说:“我有没有吓着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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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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