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徐行看着低头认真吃饭的杨晟,不由一晃神。 …… 燕氏一族的处境愈发恶劣,那些被权势利益冲昏头的燕家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停止了内斗,重新拧成一股绳。 可短短两月的功夫,朝中局势早已翻天覆地,保皇党不再摇摆不定,想着另立新主,一心拥护起邬宁,藩王党那边也下了决心,要狠狠搅乱这潭浑水,趁机谋取好处。 而少府隐藏在风雨之下,不动声色的积累着力量。 有了钱,就不愁兵马,有了兵马,就不愁藩王动乱。 邬宁觉得一切都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心情别提有多好,甚至有闲情逸致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荡秋千。 “荷露,你使点劲推呀。” “欸!” 荷露手抵住邬宁的背,用力向外一推,邬宁便双脚离地,高高的荡了起来。 四月里的晌午很是燥热,却又不是闷热,这一荡到空中,凉爽又惬意,邬宁忍不住笑出声,她的笑声清脆明朗,像石子投进湖面微微漾起的水波。 徐山远远见了这一幕,对慕徐行说:“陛下有时候还真……”他话说一半,大概觉得不妥,默默咽了回去。 还真像个孩子。 慕徐行在心里替徐山补上了后半句。 邬宁是这样的,她的心计城府,会让人不敢相信她是个年仅十八岁,且没有经历过太多波折与苦难的小姑娘,可她的神态举止,又不掺半点老成,不会为着帝王的身份体统故作高深。 偶尔见她托着腮,噘着嘴,抱怨谁谁谁太讨厌了,早晚有一日要把那人的舌头拔下来,慕徐行都会感到一种难以适从的怪异。 “少爷,咱们不过去吗?” 慕徐行回过神,正要迈开脚步,忽见一旁草木茂密的小径中走出一个青衣男子。 徐山“呀”了一声,说:“是季侍应。” 季思礼。 慕徐行知道这个人,却并不是通过原主的记忆,近些时日燕氏一族与以沈家为首的保皇党争斗不休,朝中不少大臣接连获罪入狱,这当中就有季思礼的父亲,刑部侍郎季大人。 刑部主掌刑罚律法,生杀大权,一直以来都是燕氏一族的天下,独留几个没有党派势力的官员应景,避免落人口舌,而季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世族背景,状元出身,当年初入官场时风光无限的季大人,就因不与燕家沾亲带故,莫名其妙的沦落成了一个摆设,空有一身才能,却无处可使,终日做些琐碎的差事,一年一年的消耗着光阴,日子久了,难免心生怨怼,对行事霸道的燕家恨之入骨,活活被逼成了保皇党。 他将季思礼送进宫,无非是因季思礼相貌生得出挑,想借此挑拨邬宁和燕贤之间的关系。 可季思礼没能成事,邬宁自己先“醒悟”了。 隐忍多年的保皇党看到了希望,纷纷跳出来表明立场,季大人更是首当其冲,把满腹怨气化作刀剑,公然在朝堂上指向燕贤,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季大人也首当其冲的入狱了,虽还没有定罪,但可想而知,他在狱中不会好过。 “季思礼见过陛下……” 邬宁脚尖蹬着地,迫使秋千停住,一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略带笑意的看向季思礼:“挺能沉住气呀,我以为你早该来找我的。” 季思礼继承了其父的天资,十七岁便得中举人,若没有入宫,他正该参加今年的春闱,兴许会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蟾宫折桂,鲜衣怒马,何等意气风发。 可这一入宫,前程尽数断送。 他对邬宁,亦是有怨的,始终不愿曲意逢迎。 邬宁原本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季大人那个位置不上不下的,也不算保皇党的中心人物,没多少利用价值。 可如今朝廷将要迎来一次大洗牌,形式就不同往日了。 “还请陛下……救救我父亲。”季思礼咬了咬下唇,轻声说:“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恐受不住狱中苦楚。” 邬宁一贯瞧不上恃才傲物的男子 不过,看着自折傲骨跪在她身前的季思礼,邬宁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你就这样求我?” “……” 作者有话说: 季思礼不算男配,具体原因下章揭晓hhhh
第59章 其实,长乐二年春闱殿试,邬宁见过季思礼。 他写得一手好文章,于众多进士中亦可拔得头筹,然而因其父与保皇党来往密切,燕贤极为不喜,所以只位列二甲第十七名。 这名次自然是不公正的。季思礼寒窗苦读十几年,却落得和父亲一样怀才不遇的下场,愤懑难平又心灰意冷,终日将自己关在府里借酒浇愁,没隔几个月便被外放到远地做了个小小县官。 长乐四年,燕氏一族彻底败落,邬宁重掌帝王权柄,当时朝堂上正是用人之际,保皇党又提及被外放的季思礼,想请邬宁召他回京。 邬宁看过季思礼的文章,也觉得此人颇具有宰辅之才,便顺水推舟下了一道圣旨。 季思礼却尽显书生意气,抗旨不遵,拒不回京。 可若说他有异心,那是冤枉,他还真哪方势力都没有投靠,就守在小县城里当他的小县官,正经一个两袖清风为百姓所拥戴的父母官。 邬宁没法子强行绑他回京,更不能以抗旨的罪名一刀斩了他,这事闹了一阵,也就不了了之了,直至长乐七年,天下大乱,季思礼所在的扈州被藩王占据,藩王知晓季思礼是个有本事的人,便将他请到帐下,意图拉拢他做谋士。 季思礼那股子傲劲不减当年,誓死不愿投身反贼,就当着藩王的面挥剑自刎了。 消息传入京城,惹得大臣们唏嘘不已,赶忙为季思礼请命立庙,将他的忠贞事迹编撰成戏文,宣扬于九州,其目的自然不是要让季思礼名垂千史,不过是盼着各地官员能够争相效仿。 正所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当然,这种蠢货举世罕见,莫说换个皇帝仍旧该干嘛干嘛的官员,邬宁自己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想死。 季思礼是博才多学不假,可骨头太硬,气性太大,太不知变通了。即便邬宁有心要重用他,也得先磨砺磨砺他的性子。 因此这将近一年时间以来,邬宁偶然碰着那几个侍君,都会同他们说说话,或到他们宫里稍作一会,心情好了还会留下用膳,唯独对季思礼是从来不理的。 “陛下……”季思礼大抵知晓他在邬宁跟前谈不上什么情面,脸色愈发的苍白,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攥着衣摆,很是艰涩地说道:“我父亲,对陛下是一片忠心,他是为着陛下才遭此大难。” 邬宁笑了笑,又荡起秋千:“你父亲是因受所临监而入狱,如今案情尚未查明,照你这意思,难不成有人陷害他?” 季思礼猛地抬起头:“我父亲一生为官清廉!绝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的事!” “监察院那边可是人证物证聚在,只等逐一核实了,就算你对天发誓,以命相抵,也不能为你父亲脱罪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真以为我父亲能等到洗脱罪名的那一日吗?只怕……”季思礼眼睫一颤,不似方才那般掷地有声:“只怕,用不多久,便会被人戕害狱中。” 哎,尽说废话。 他是真不会求情啊。 邬宁荡着秋千,心不在焉的想,季思礼抗旨那年二十三,自刎那年二十六,将近而立了还这么气盛,八成得四十来岁才能学会做人。 “陛下!” 看吧,又急。 邬宁脚尖一蹬,将秋千绳打了个旋,拧拧歪歪的看向季思礼,这一看不打紧,竟在季思礼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看到了晶莹剔透的泪光。 啊……忘了,这一年的季思礼心高气傲且禁不住半点打击,遇事只会躲起来借酒消愁,估摸着,是外放扈州那段日子才养成的硬脾气。 那就好办多了。 邬宁收回视线,转转悠悠,绯色裙摆如桃花瓣一般绽放,华贵的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你想我怎么帮你呢?” 季思礼明显松了口气,泛白的手指重新有了血色,他犹豫了一瞬说:“……可否将此案交由鸾司卫查办?” 燕家颠倒黑白,好歹还讲究一个王法,生怕落人口实,而郑韫却是不管这些的。 邬宁抿唇,嘴角微弯,正欲再刁难刁难季思礼,忽听不远处有人低声唤道:“陛下。” 邬宁偏过头,见是慕徐行,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抬手示意季思礼平身。 季思礼自是不愿在慕徐行面前太过狼狈,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 “你怎在这?”邬宁笑着问。 “刚从藏书阁回来,正巧碰见陛下。” 邬宁忽然想起,她之所以在这荡秋千,就是为着等慕徐行:“用过午膳了吗?” “还没。” “正好,我饿了,一块去你那吃吧。” “嗯。” 慕徐行神色淡淡,看上去不大愉快。 邬宁便以为是藏书阁的郎官不听他使唤了,不禁蹙起眉头,也顾不得再摆弄季思礼,转过身吩咐道:“季和裕的案子,朕会命鸾司卫查办,你不必太忧心,回去等消息吧。” 季思礼垂眸,恭敬的拱手施礼:“多谢陛下。”他说完,便走了,仿佛多留一刻都是一种煎熬。 邬宁无暇理会,她只问慕徐行:“怎么,那些郎官不合你意?” “没有……” “可我瞧你像受了委屈似的,没事,你尽管说。”邬宁攥着拳头轻轻挥了两下:“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 邬宁生得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鼻梁高挺,下巴尖尖,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与“呆萌”“可爱”这些形容小女生的字眼完全不沾边。 但慕徐行就是莫名觉得她这样子很“萌”很“可爱”,险些忘记她方才如何撩拨季思礼。 没错,撩拨。 她在季思礼跟前那样荡秋千,那样笑,在慕徐行眼里是彻头彻尾的撩拨。 慕徐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看着季思礼目不转睛的盯着邬宁,心中陡然窜出一股火,醒过神来时已经站到了邬宁身旁。 这举动简直像宣誓主权。 “真的没有。”慕徐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可笑,却没能笑出来。 邬宁倒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握住慕徐行的手,很是亲昵地说:“那你就是吃醋啦?” 吃醋? 更可笑了。 这宫里岂止是有一个季思礼,还有燕柏,杨晟,沈应,他为着这点小事就吃醋,那恐怕要被醋给淹死了。 慕徐行确信道:“怎么会,陛下是天子,而我身为侍君……” 话未说完,邬宁便甩开了他的手:“什么嘛,我白白高兴了。” 慕徐行下意识收拢手指,却还是叫邬宁从指尖溜了出去,抬眼望去,情态竟有些懵懂的无措。 邬宁瞥见了,犹如浑然未觉,自顾自地说道:“行吧,有你这样贤惠大度的侍君,真是朕的福气,那午膳你便一个人吃好了,荷露,唤轿撵来,咱们去……”邬宁本是想说去季思礼的宫室,可她不记得季思礼的宫室在哪了,便顺口补了句:“去琼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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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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