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一句话破开了萧易从来波澜不惊的脸色,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王婆身上,仿佛在竭力回忆着什么,他喃喃道:“老人家,你……” “王婆!王婆!” 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王婆稍稍冷静了一下,她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发声,一个人拄着拐杖默默走到门边…… “张婆?” “诶!”门外那人应了一声,疑惑道:“你怎么大白天关着门呐!” 王婆面不改色:“我那不争气的孙子打碎了东西,罚他面壁思过呢。” 唐新:“……” 张婆:“哎,那也用不着把门关那么严实啊!” “他不安生,这不是怕他偷溜出去嘛……”王婆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有什么事嘛?” 门外的张婆顿了顿,小声道:“大长老们定了三日之后在清和山上清血煞,现在大家都上山去了,我也要走了,看你这没动静,便来瞧瞧。” 王婆脸上讥讽的神情不加掩饰,她闭了闭眼,淡淡道:“知道了,待我那不争气的孙儿思过够了,我便带着他上山去,你先走吧。” 张婆不作多想,又与王婆唠了几句家常,便径自走了。 唐新估摸人已远去,忍不住道:“阿奶!大长老他们又……” 王婆不理他,冰冷的目光又再次落到刘慕辰身上,她道:“他们又要杀人了,你可记得?” 刘慕辰满脸茫然,王婆似乎早有所料,她用拐杖指了指阖目不语的萧易,喊道:“七年前!他若不是为你所救,也早就上了那清和山!你不顾族规,拼着性命也要护他,最后被驱逐出这鬼耶谷,这些事情,你可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萧易睁大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刘慕辰身上,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自打他认识萧易那一刻起,他就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就好像要将自己的皮囊燃烧殆尽,一眼探清他的五脏六腑…… 刘慕辰深吸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抓紧萧炎的衣袖,手背却突然被一只手盖住了。 刘慕辰愣了愣,他抬头去看萧炎,却见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阳光隐隐绰绰,刘慕辰看着半边身子埋在阴影里的萧炎,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笼上心头。 他已经明白了,虽然自己对这块地方毫无印象,但自打他要寻找鬼耶谷的那一刻起,身体里就会时常冒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包括他能从峭壁里找到这样一间屋子,也与那种邪门的感觉脱不开关系。 虽然他鲜少回忆过去,但是这三年来他不曾有一刻忘记,他本名刘慕辰,这具身体的主人却叫曦源。 而这个秘密,今日恐怕再难瞒下去了。 在这样一个封建时代,他用灵魂上了别人的身,被当作恶鬼也是理所当然,那……萧炎会怎么想呢? 刘慕辰忽然想起萧炎出征前对自己的态度,当时还觉得奇怪,可如果萧炎是一早就有这样的猜测,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他才会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记得以前的事,所以他才会派张六来鬼耶谷查探,所以他当时才会有种种异常的举止…… 刘慕辰感觉自己体内的气力正一点点被抽空,他看着萧炎的背影,觉得自己的猜想实在合情合理,一时间,心宛如被吊在冰天雪地里一般百受折磨。 如果他知道自己骗了他,知道这具身体和里头的魂魄本非一体……那他们之间……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被这人宠着疼着,以至于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东窗事发会是怎样的光景 。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刘慕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死死压抑着胸口涌出来的抽痛,双眼已然模糊,却依旧倔强地盯着萧炎的背影。 萧炎面色如常,唯有眼神变得极为深邃,他看着萧易,沉声道:“三哥,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易沉默片刻,他没有看萧炎,目光沉沉地落在刘慕辰身上,缓缓道:“七年前,我败于兀木多之手,重伤之际,我失去意识,蒙人搭救……” 刘慕辰扯了扯嘴角,有些自暴自弃地笑道:“那人长得可是与我一样?” 萧炎微微一愣,他看着面色惨白的刘慕辰,想要转过去拥住他,双手却仿佛上了封条一般…… 刘慕辰和萧易之间的事困扰他太久,心里的不安在这一刻冲上顶点,他觉得自己的脊梁被心魔化成的巨石牢牢压着,只要随便一动,就会粉身碎骨…… 刘慕辰埋着头,他看不见萧炎眼中的挣扎,从头到脚都失去了知觉。 “他确实与你长得极为神似。”萧易微微蹙眉,沉声道:“三年前我在宫内见到你,自那以后一直留心你的一举一动,可你对我毫无印象,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认错了人……” 刘慕辰:“王爷既然心有疑,为何不当面问我?” 萧易:“时过境迁,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是七弟身边的人,当时……我若贸然询问,必会引来七弟的猜测,在我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前,我不想落下被人调查的把柄。更何况……” 刘慕辰笑而不语,心里却已了然,萧炎曾说萧易滴水不漏,这回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其实他怕的又何止是萧炎的探查,他又何尝不是在怀疑,这个曾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会不会已成了萧炎的爪牙,稍有不慎,就会陷他于不利之地。 王婆冷哼一声,那声音里不加掩饰的嘲讽让萧易心头一跳。 刘慕辰:“可后来,王爷还是问了。” 想起萧易在北定王府前对他说的话,还有那日下朝之后问他的问题,刘慕辰心里忍不住感叹一番,那些旁敲侧击的话,自己当时竟没有丝毫上心…… 萧易盯着刘慕辰,这回说得话却是异常坦诚:“自打你入朝为官后,我日日见你与七弟同进同出,这心里……终究是忍不了。” 萧炎眯了眯眼,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善的冷光。 萧易恍若未见,他看着刘慕辰,沉声道:“当日身在上京,人心似鬼,有些话我不敢问,今日我若是问了,你能否如实告知?” 刘慕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萧炎,那一动不动的背影让他浑身发凉。 不要问……可不可以不要问…… 一个声音在心底默默哀求着萧易,可是他有他的不安惶恐,萧易又何尝没有?在自己的利益面前,世上又有几个人会顾及旁人的情绪? “刘慕辰,你和七年前在这鬼耶谷救了我的那人,是不是同一人?” 刘慕辰双唇微动,他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只知盯着萧炎的背影发愣,良久,他喃喃道:“我磕了头,失了记忆……” 从小到大他说得慌不计其数,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漏洞百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不停地强调,是他失了记忆,对前尘往事一概不知…… 王婆一直冷眼旁观,到了此刻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心头对刘慕辰的怨恨,她用手里的拐杖挑开那一直紧闭的门扉,铺天盖地的阳光从屋外洒入,惹得众人纷纷竞相眯起双眼。 碧空湛蓝如洗,半空中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殷红花瓣,纷纷扬扬地划过眼前,这屋子后接岩壁,盖在半山腰往下,脚下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农田,有数条清澈的小溪纵横交错,潺潺水声随着风声敲入心房,连着那透满清香的空气,仿佛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彻洗一番。 此地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刘慕辰望着眼前这番盛景,忽然想起陶潜笔下的那片桃花源,他依稀想起潘霄曾说当年与葛清来过鬼耶谷,为的就是世外桃源的传闻,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王婆用拐杖指着那番如画的盛景,一直小心翼翼不让出声的她反倒先失控地大喊大叫起来:“你本名轩辕逸,是轩辕皇族的后裔,数百年前战火迭起,你祖先带人到此避世,这块地方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在这儿!” 她指了指萧易,喊道:“你在这儿罔顾族规救了他,救了他这个外人!被大长老们驱逐出鬼耶谷,这些你都忘了?!什么磕了头失了记忆!你根本就不是阿逸,脉象紊乱至此,与我轩辕朝秘辛中记载的夺魂之症何其相似!” 第89章 1.25| 空气瞬间凝固,房内的那些大活人仿佛成了摆设,刘慕辰倔强地盯着萧炎一动不动的背影,重复道:“你……还要我吗?” 他看见萧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刘慕辰扯了扯嘴角,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溺死在那令人窒息的不安与痛苦中。 萧炎居然也会颤抖……他是在害怕吗? 刘慕辰想起以前看过的几则怪诞故事,老实巴交的穷书生喜欢上一个姑娘,那姑娘却是妖精鬼怪化身,终成眷属的结局不是没有,可是请道士和尚来收魂的例子却也不少。 在一个封建时代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哪怕是萧炎,无法接受亦在情理之中…… 是他自己不把穿越当回事,倒是忘了以前历史老师教的,凡事都要结合时代背景。 刘慕辰暗暗握紧双拳,明明早该万念俱灰,可痛苦与不安的尽头却总有种不甘在隐隐作祟,他咬了咬牙,盯着萧炎的背影沉声道:“我并非故意要行那所谓的恶鬼行径,我来此是因一场机缘巧合。你若觉得害怕恶心,大可叫我烈火焚身,不过……”
刘慕辰轻轻一笑,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不过,就算我成了厉鬼,我还是照样要缠着你,萧炎,这辈子,你是逃不了了。” 这话撂得虽狠,可说话人的底气却不那么充足,若是能够恩恩爱爱相守到老,谁又会说出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话呢? 刘慕辰等不来萧炎的回应,只以为自己是真把他给吓坏了,什么变成厉鬼也要缠着他,这是唯恐给萧炎的打击还不够大不成? 浑身上下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刘慕辰垂下眼,终于没有多余的勇气再去看他。 他动了动身体,一个转身,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他无力地伸出手想要扶一扶身边的墙壁,下一刻,手背却被人牢牢地圈了在掌心里。 刘慕辰睁大眼睛,他从未觉得后背传来的那熟悉的温度是这般灼热,热得那些一直逡巡在他眼眶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还好……”萧炎的声音沉沉传来,透着喜悦,甚至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还好,你是刘慕辰。” 刘慕辰双唇微启,脑中一片混乱。 萧炎将唇贴在他的颈侧,困扰他数月的心魔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缺口,他道:“自打我怀疑你的过去与三哥有所牵连之时,我便无一日觉得安生,每每听你提起他,心里就会惶恐难耐……” 两人抱在一起,几乎就要融成一团,萧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萧炎的话。 刘慕辰不觉意外,先前他就觉得萧炎定是怀疑自己的来历才会态度大变,而追根究底,这一切都要从他与萧易在北定王府前的那番谈话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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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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