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笑了很久,于无声处的癫狂和惨烈,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揪心。 慕蒙一把扳过他肩膀,沉声道:“遮青,你看着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曾经……曾经天魔大战,天帝亲率天兵攻袭魔界,神姿英武,所向披靡,”遮青望着慕蒙,含笑带泪,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不认识眼前人一般,有些神经质一般喃喃,“那时我还是一个仰慕天帝的少年,他在我心中是天,是神,是这世间最光明勇敢的存在,他是我的信仰。” 遮青顿了顿,又沉沉地低笑出声:“哈哈哈……可叹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他分明是笑,但却能让人看出他的灵魂在哭,那眼泪没有从眼眶流出,而通通流进心里,如毒液一般腐蚀着心脏与血脉。 慕蒙有些心疼,她倒不知遮青心中的情感,今日的事他听在耳中,该是何等的痛苦难捱。信仰崩塌,只怕比砍他几刀还要难受。 可是这也不能如此自苦啊,慕蒙轻轻拉过他的手:“遮青,你别太难过了,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遮青呆滞的摇摇头,顿了片刻,静静的开口:“蒙蒙,我想起慕清衡。” 慕蒙愣愣的望着他,不知他怎么突然提到慕清衡。 遮青的唇角绽开凄绝的笑意:“慕清衡,他真是——他真是枉做小人啊……” 慕蒙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眼中可以流露出如此绝望的情绪,甚至她都不知该从何安慰他。想了想,她握住他颤抖不已的双手:“遮青,你心中有什么愤懑痛苦都可以告诉我啊,不要自己一个人这样难过,是不是……是不是慕清衡曾经伤害过你?你跟他有莫大的仇恨?” “是。”遮青声线缓慢,一字一顿,“我恨极了他。他实在愚蠢,实在可笑,他不过是他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父亲留下的孽种,当年你爹爹就该将他一刀杀了……何必留着他,让他成为这世间最令人作呕的笑话,他死的太便宜,太容易了……” 他浑身发抖,慕蒙忍不住皱眉,她算是知晓遮青究竟有多恨慕清衡了,她从未见过这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有这般辞色锋利的时候。 她想劝慰遮青,却不知该如何说——慕清衡当年年纪尚小,比泽儿也大不了多些,父亲就是他的一片天空,整个世界,他哪里会知道这些曲折真相? 可是现在如果用这些话来劝遮青,他必定是听不进去的。 终于,慕蒙轻轻叹了口气,温柔的摸了摸遮青的头发,低声说:“斯人已逝,何堪再辱。” 遮青猝然闭眼。 他微微仰着头,仿佛被一场大雨浇了个透,整个人虚弱绝望的只剩一抹苍白的游魂,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飞速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 慕蒙看遮青的状态这般不稳定,便先让他回房休息,轻声细语叮嘱他不要多想后,才不怎么放心的离开。 一直到晚上,遮青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慕蒙心中担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更没法问他和慕清衡究竟结过什么梁子,万一又是什么伤心之事,她哪里舍得再惹他难过。 百般愁绪下,只好去找路照辛说话。 路照辛过的倒是惬意,他晚间的时候去外边买了不少好吃的,还给自己带了一壶酒,此刻正支着一条腿,坐在桌边连吃带喝。 见慕蒙来,他笑吟吟的招手:“蒙蒙,这个时候你竟然会来找我?真是奇了,既然来了就快坐下,吃点喝点。” 在路照辛的观念中,此刻这宅院内应该只剩他独自快活了——逢息雪一颗心已经放下了,虞笙妖丹稳固,恢复的也不错。慕蒙这丫头就更别说了,眼瞅着遮青来了,她做什么都带着一层喜色,遮青那闷葫芦更是,嘴上不说,怕是也喜欢蒙蒙喜欢的要命。
人家两对欢欢喜喜,他自然该喝酒吃肉抚慰自己,却不成想慕蒙竟然会登他的门。 真是匪夷所思。 慕蒙走过来坐下,果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 “怎么了?这么烦?难不成天帝陛下真是伤害虞笙姑娘的凶手啊?不至于吧,若真是他,你应该不会是这副表情,”路照辛贱兮兮的,一边摸着下巴,一边眯着眼评价,“看看,脸上毫无愧疚之色,那事绝对不是天帝陛下干的。” 他下了结论,又眉目含笑的凑近:“怎么回事儿?来都来了,跟我说说呗。” 慕蒙斜着眼睨他:“你白天不是懂事地跑挺快嘛,怎么喝了点酒原形毕露,倒打听起来了。” “不说算了,不稀罕听。” “说,说,”慕蒙不轻不重地踹了路照辛一脚,“我跟你说,你坐直了,正经点。” 路照辛从善如流,手中的酒杯也放下了。 慕蒙便将白日中发生的事以及后来遮青的异常跟他说了,“就是这样,遮青虽然看上去勉强压抑自己,做出平静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他应该痛苦的要发疯了。” 路照辛摩挲下巴:“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这个场景,不过听你说来也太夸张了吧?是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呢,慕清衡已经死的够惨了,他怎么还嫌不够啊?” 慕蒙不说话,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淡淡的愁绪之中。 路照辛打量她两眼,轻轻一哂,其实天帝做过什么他无所谓,遮青有多难受他也不怎么在乎,但看慕蒙愁眉苦脸,他摇头笑了笑,又开始一贯胡言乱语的哄:“也是哈,看遮青把慕清衡骂成这个样子,慕清衡得是怎样的得罪过他?遮青那么温厚良善的性格,也不是这么放不下的人呢……哎蒙蒙你说,会不会他就是慕清衡本人呢?哈哈哈哈……” 他说完笑,还煞有其事的给自己展开解释:“你看他的名字——遮青,遮有遮掩的意思,慕清衡的名字中也有一个清字,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他在遮掩自己就是慕清衡的事实啊!” 慕蒙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最后的走向会变成这样,路照辛帮着分析分析,商量些好主意出来是不可能的,他万事都能哈哈一笑,为了哄她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路照辛:“拜托,能不能认真点?遮青这个名字不是当初在北疆蛇窟我给他取的吗?我记得您老人家当时也在旁边吧。” 路照辛仰头看着天花板,哦了两声:“是哦,扯过了。” “哎,我说你也别烦恼了,人跟人嘛,感受是不一样的,”路照辛总算正经了点,“咱们都知道遮青是一个心事很多的人,谁也不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但看他这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也明白肯定过得不容易。但据我观察,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就算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和挫折很大,但也终究会过去的。你呀,就是因为太上心才忍不住胡乱担忧的。” 他嘿嘿一笑,指了指遮青房间所在的方向,“与其在我这担忧他,你都不如直接敲他的门,好好关心关心。我知道你近乡情更怯,怕自己说不好做不好的反倒坏事。哎——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就放心吧,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开心的。” 是这样吗?慕蒙眼珠微微一转,若是寻常的事,她也不会这么担忧,可是今天遮青的状态,甚至连她都吓了一跳,她去劝他,他真的会听吗? 不过也对,自己与其担忧,还不如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陪着他也好啊。 想通这一关节,慕蒙翘了翘唇角,人又活泛了:“我知道了,多谢鬼王大人提点,你慢慢喝,我先出去了。” 路照辛笑嘻嘻道:“去吧。” 慕蒙脚步不似来时沉重,转身走了。 路照辛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背影,直到她关上门,同时也带走了恍然如梦的浅浅香气。 他默默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 …… 慕蒙脚步轻快地往遮青房间走,外面起了一阵微风,吹拂在身上引起肌肤细小的战栗。 她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奔着那亮灯的房间径直而去。然而,还有十几步距离时,忽然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慕蒙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直至停止。 她缓慢的回头,看向自己刚刚走过来的方向——路照辛刚才说什么? “会不会他就是慕清衡本人呢?哈哈哈哈……” 天方夜谭。 异想天开。 遮青怎么会是慕清衡? 慕清衡怎么可能活着? 可是…… 一瞬间,脑中的往事如被风吹拂到狂乱的书页,一桩桩一件件争先恐后地浮现在眼前。慕蒙又慢慢的转过头,动作有些机械,僵硬的仿佛听见胫骨发出清脆的微响。 如果呢?
第85章 半掉马 马甲很薄,即将全掉。 最终, 慕蒙没有去敲遮青的门,而是返回自己的房间。 她被自己脑海中这个荒唐到可怕的念头震慑住了,这样的情绪并不适合见任何人, 只能回来安静的思考。 慕蒙缓缓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 仰头看着房梁,目光有些呆滞, 但大脑却比她的神色要活跃许多。 对, 如果呢? 先不要考虑这个念头究竟有多么荒诞,也不要考虑这件事情是多么的奇思异想, 不必想慕清衡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不管遮青和慕清衡的性格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是的,这些都不管。 只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性——遮青有没有可能就是慕清衡呢? 慕蒙呆呆的思索良久,她忽然发现,无论找怎样多的借口,无论如何拼命反驳,她都必须无可奈何的承认,遮青确实有可能就是慕清衡本人—— 北疆初见,他慌乱地撑着竹棍想要逃跑, 却狼狈的摔倒在地。泽儿扶他, 他却低声混乱地说自己脏。 那般自厌, 又那般可怜,“原是我上不得台面, 姑娘不必介怀。” 她将他错认成敌人把他抵在墙上,他表情却难过的仿佛她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对不起……你要擦擦吗?” 蛇蛊暗窟中,人界的修仙一族因慕清衡之事迁怒她, 他不动声色的帮她解围。 问他的名字,他却难过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说。” 云泽境内,他拼命保下云泽全族,奋不顾身地挡在云久琰前面,说的那么认真诚恳,“不必言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天仓境中,他欲杀叫破秘密的楼卿霜,“此人疯言疯语出言不逊,不敬天帝,不如直接杀了。” 夜风习习,他低声说:“既然慕清衡罪无可恕的确该死,揭露此事又会伤及天族根本,更是破了父女情谊。百害而无一利,又何必耿耿于怀把此事放在心上。莫想了,忘了吧。” 荒边冢里,她倾心一吻,他却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你怎么能喜欢我?你怎么能喜欢我?” 他说:“你可知我曾经是个做尽了恶事的坏人?” 他说:“我只是在赎罪而已。” 他说:“萤火之光,如何与明月清辉相较?你是天边霞光纤尘不染,为何要想不开与污泥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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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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