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息雪不愧是曾经在魔族惊才艳绝的人物,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这铁索,果然是极其得用。只要被束缚住,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慕蒙摇摇头,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只是他却不知,他恪守的准则早就渗进他的骨子,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他从不会出手伤人,只会没命的自残而已。 她同意掌管他这铁索,也是因为这个。 “笙笙……对不起,对不起,别丢下我……” “笙笙,我很想你……我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如果我可以开启重生之阵……笙笙,我还能见到你吗……” 他一直在喃喃低语,像以往那样用无穷悔意诉尽爱意与思念。慕蒙原本没在意,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 然而,他这最后一句,却让她不禁蹙起了眉。 慕蒙极有耐心的等了许久,等到慕泽屿已经在旁边又香甜的睡去了,逢息雪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目光慢慢恢复清明,意识到自己脖颈上的铁链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言不发的地,小心擦拭银钗上的血迹。 “逢息雪,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慕蒙一直等他清醒,看他现在已经好多了,便正色道,“重生之阵是什么?” 逢息雪微微怔了怔,向她望去一眼,“是我刚才妄语时提到了吗?” 见慕蒙点头,逢息雪抿唇,沉吟片刻低声道:“重生之阵是魔族特有的法阵,可以将时光倒转,拨乱反正。将整个世间,推回到从前某个时候。” 伴随他低沉的嗓音,第一缕日光跃出地面,一丝温暖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慕蒙感觉自己眼皮一跳一跳的,她伸手按住,又问道:“只有魔族才会?其他氏族如果要学,不成吗?” “不成的。” 慕蒙静默了一会儿,说不上来自己心中的感觉,听见自己淡淡的问道:“那具体要怎样做呢?” 逢息雪迟疑片刻,这本该是魔族机密,不能与外人道,但他转念一想,魔族已覆灭,况且他心中也十分厌弃自己的宗族,从来没守过什么规矩,便直言道: “魔族人惯会使些阴损法子,但我们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这个阵法是逆天而行,必要以自己为祭才可以。” “走烈火,淬寒冰,要在烈火中焚烧百年,之后坠入千年坚冰重塑肉身,如果本身灵力高强,这个过程应当不会死,大约需要近三百年可以完成。接着将魔族的玉魔石切割成无数碎片,一层一层嵌入自己的魂魄之中,忍受催心剖肝的裂魂之苦,且永远无法愈合。再接下来,便是等。” “等?等多久?” 逢息雪摇摇头:“不知道。这便因人而异了,短则几年,长则千万年。这阵法说不准要多久才有结果,甚至说不准会不会有结果。只能怀揣着希望,又绝望地无休止等待下去。” “因为这是在与天作对。世间万物,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行着,可这阵法只有一个人。要将这世间一切不断地往回推——小到一朵花的盛开,大到一个王朝的倾覆,把一切已发生的事一点一点还原。” “这个过程一开始会很慢,因为世界太大,一个人的力量却太小。一己之力对抗世间进程,承受的不仅仅是加诸在身上的痛苦,还有世间万物的感知。” 所有的,辛酸悲喜,痛苦欢愉。 一朵花从岩石中初生绽放。 姑娘刺绣时扎破了手指。 金榜题名的意气风发。 夜归人的风餐颠沛。 恶徒被行刑时的凌迟之苦。 洞房花烛的绵绵欢喜。 一切,所有。 每一个人,每一件物,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会加于一身。 逢息雪说起来,连自己都摇了摇头,“想要重来,就要对得起世间万物,付出相同的代价,这其中的艰辛非常人能想象。但渐渐的,若能抵挡得住,便可以一点一点往回推,直到世间大法容纳他,放过他,成全他。” 慕蒙眼珠静静地一动不动,但心底却早已暗暗震撼,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正是如此。” “怪不得我们初相见时,你会用那样的语气说魔族不该存活于世,既自厌又绝望,”慕蒙扯了扯唇角,“你们魔族真的是……坏也彻底,爱也刚烈。” 虽然是阴损刻毒的法子,不过这狠毒并没有用在他人身上,反倒不知该如何评价了。 慕蒙沉思一会,总觉得应该还有什么事——逢息雪一向问什么答什么,从不是侃侃而谈的人,自己若不问,他是不会主动说的。 这样想着,慕蒙试探道:“逢息雪,我还有一个问题,但可能会有些冒犯……” “问。” 他干脆利落,她便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道:“我清楚你对虞笙姑娘的情谊,也了解你这人心志极坚。虽然这个阵法听来极其漫长痛苦,但……你应当不是不会尝试之人啊?” 逢息雪叹息一声,苦笑道:“若只是刚才所说,我早早便甘之如饴的去做。但开启这阵法有个条件,只有杂生魔族可以开启,纯生魔族是无法做到的。而且圣祖有言,成功启动重生之阵后,一定会有变数伴生,但具体是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只有等重生那一刻才见分晓。” 他眼眸落寞,如雪的银丝飘荡在额前,声音沉沉瑟索,“但是我不信,也不怕变数。当年我曾一意孤行去走烈火,可每一次走不到尽头,就会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掀出去,连第一关都不能成行。” “原来如此。”慕蒙从来没和逢息雪聊过这些,明白了这一件事,便又会有一个新问题抛出来:“我竟不知,魔族还分出纯生魔族与杂生魔族之说。” 逢息雪嗯了一声:“就与其他各界宗族的外支一样,魔族亦有外支。出生在魔界、魔族人自己诞生的后代视为纯生魔族;其他各界氏族之人后天入魔,便是杂生魔族。” 慕蒙蓦然想起云久琰。 前世他潜伏在荒边冢,并和自己相遇,做了一只揭开残忍真相的手。 那时的他浑身魔气,全身上下再无半点往日气息,分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族。 “那……本身并非魔族的人,会用何种方法入魔呢?”慕蒙想起云久琰不由得有些揪心,当时她是问过的,可云久琰只轻描淡写,说了句他有入魔的法子,并没有细细讲述。 可如今听逢息雪提及,虽然他还没说,但自己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方法应当不会太轻松——看来久琰哥哥上一辈子吃的苦,自己竟是还没有完全知道。 “杂生魔族很少,因为这是秘辛,也是偏言。本来这世间知道的就不多,成功的便更少了。” 逢息雪说得极缓慢:“因为这入魔方法残忍、血腥,若非有极坚定的意志、最顽强的信念、上天偏爱的运气,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第53章 尴尬【二更】 “对不起……你要擦擦吗…… 光是听他这样说, 慕蒙就觉得这一定又是一个像重生之阵那般残忍的歹毒法子。 逢息雪垂下眼眸,用微凉平淡的嗓音诉说这血腥的办法:“你知道的,魔族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他人若想成为魔族, 那要拥有一颗石心才行。” “方法就是挑选一颗上好的匪石, 用自己的血液日夜浇灌,直到用刀切开它时里边可以渗出鲜血, 便算成了。接着封住全身的血脉, 将自己的心脏活剖出来,而后把准备好的石心换上去, 但是换上之后仍要磨合。人本是血肉之躯, 骤然塞进一块石头,能否真正连通心脉都是未知。” 逢息雪慢慢叹息,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我没见过几个杂生魔族,因为这个方法每一刻都在贴着死亡前行。每一个步骤,都极有可能殒命。” “但若是成功了,那便成为一个真正的魔族, 与纯生魔族无异——失去了自己的本性, 冷漠无情, 嗜杀好战,狠与毒会渐渐渗骨子里。” 他的语调并无起伏, 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毛骨悚然。慕蒙神色有些黯淡,原来,前世久琰哥哥竟然经历过这样的痛苦。 他该是以怎样的心情,日夜用自己的血来浇灌一颗石头? 他该是怀着怎样的仇恨, 决绝地生生剖出自己的心脏? 胸腔内原本柔软的肉心换成冰冷漆黑的石头,他又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才顽强的活了下来? 他当年还那样年轻啊。 慕蒙微微蹙着眉,满心怜惜云久琰,还好这一世他不用再吃这样的苦了,他好好的活着,整个云泽境都还好好活着。 她想着想着,蓦然间,一个久久未曾出现的名字浮现于心间。 那他呢? 慕蒙刚刚起了一个念头,便立刻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不是的,如果他是后天入魔,那他本来该是什么身份?他自己也承认,他是被魔族人换来的,他一定是纯生魔族。 一定是。 慕蒙长眉微蹙,本来眼神渐渐坚定,忽然长卷的睫毛颤了颤,神色又飘忽起来。 可……抛开这些不谈,重生之阵到底是谁开启的呢? 逢息雪说了只能是魔族人,别人是学不会的。可前世久琰哥哥已经被打下无尽崖,他没有走烈火、淬寒冰、拿到玉魔石开启重生之阵的条件,那魔族中还会有谁做这样的事? 越想,脑海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便越清晰。 慕蒙甩了甩头,会是巧合么?比如刚好魔族有一人为了自己的私欲,开启了重生之阵,而她与他,恰恰是阵法带来的变数? 可既然称为变数,应当与自身息息相关吧……若真是有一个陌生魔族开启法阵,那她和慕清衡的重生于他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变数? 慕蒙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脑子乱的很,骤然得知这些事情,她心中纵然有再多疑问,逢息雪却无法给她解答了。 所以……如果不是巧合呢? 慕蒙心里明白自己不该再想下去了,想来想去都是没有答案的事,只能庸人自扰而已。 可是念头一开,她便停不下来。 若不是巧合,是慕清衡开启了重生之阵。 他为了逆转所有付出了惨痛代价。 即便知道会有变数依然孤意去做。 甚至想有这样的条件,他必须是一个杂生魔族。 那么,他也曾用那血腥残忍的法子后天入魔…… 她从小与他在一起,从未分离过,若他日夜用鲜血浇灌石头,活生生掏出自己心脏——她是比爹爹、比姐姐更关心他的人,细心到无微不至,他若做这些事情她岂能不知? 前世慕清衡曾对她说过,自她一出生起,他便想要她这颗赤心丹,难道自己出生前他已经入魔了吗么? 可当时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太荒唐了。 真的太荒唐了。 一个身负罪孽,甚至早已死亡的人,所有人一直坚信他生性本恶,可多年后忽然翻出,也许他身上还背负了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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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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