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津停了一会儿,阴恻恻地轻轻拍了拍手: “不过还好,他打了胜仗,将魔界一众族众全部剿灭,凯旋归来。天族所有人悬着的心也都放下了,一同庆贺天帝这丰功伟绩。” 楼望津浑浊的双眼慢慢抬起,唇角一点一点弯着,露出了一个讽刺又诡异的笑容:“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足以载入天族史册,为天帝留下万古流芳的一笔。可是谁又能知道,归来的这个人并不是昔日的慕辞月,而是改头换面、披上慕辞月皮囊的魔尊——慕歌川。” 慕蒙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遮青和逢息雪也没有出声。 第一个忍不住说话的是盛元霆,他俊朗的面容带着些茫然,有些不可置信的疑问道:“您的意思是说,当年先帝的义长子慕歌川失踪后去魔界当了魔尊?他杀了慕辞月,又幻化成他的样子回来……这怎么可能呢?慕歌川既然是天族之人,如何能变成魔族?” “将军,太年轻了吧。”楼望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这世上你不知道的、阴邪诡异的方法数不胜数,不过是入魔而已,任何一族,只要他想,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件事情离奇曲折,冲击力太大。 几乎颠覆了所有的认知。 如今坐在天帝帝位上的那个人,换了慕辞月的名字,用了慕辞月的皮囊,占了慕辞月的位置,而实际上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族——甚至,他还是慕辞月曾经的义兄,慕歌川。 终于,慕蒙打破了这沉默:“楼先生,你曾经是被我爹爹处决的,我想问问,你的罪名又是什么呢?” 楼望津笑了:“公主殿下如此聪慧,你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无意间发现了慕歌川的秘密,他岂能容我?但我到底不曾做过罪大恶极之事,他就算要安一个罪名给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没能杀了我,但最终我也被判流刑,我举境落魄至此,到如今,只剩我父女二人还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了。” “公主殿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他说了许多话,最终却抛出一个问题,慕蒙慢慢抬眸:“你问。” “我听卿霜提了,太子殿下早在二百年前就已经死了。碎魂裂魄,生落无尽崖……这惩罚不可谓不狠毒,想必他一定是做了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天诛地灭的恶事,否则何至于此。所以,我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才会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慕蒙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有些幽然,像是在思索楼望津的问题,又像是陷入回忆中抽不出神。 楼望津长长的叹了口气,神色几经变换,最终流露出一丝惨笑:“当年小公子还很小,一夜之间家族巨变,昔日的父亲变成了伪装极好的魔鬼,分明是他的仇敌,却夺走了他父亲的一切。他要眼睁睁看着所有的天族人对那人参拜,歌颂他的功绩,称赞他的英勇,没有人发现真相,也没有人能懂他心中的凄凉,当年,他亲眼看着这一切,心中该是作何滋味……如果他真的犯了什么错,慕歌川对他的心情是最清楚的,居然不能看在这个份上,宽放一二么……” 慕蒙听完他这一段话,连姿势都没变过,甚至从最开始她就几乎一动不动,她没回答,而是问道:“是你告诉了他真相吗?” 楼望津勾了下嘴角,摇摇头:“小公子早慧,何须别人来告诉。再说,难道会有人认不出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慕蒙垂眸,似乎在思索,她想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楼望津忍不住出声打断:“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他会死的那般惨?让我也听听,你这位魔族爹爹处事,到底有没有失了偏颇?” 慕蒙听着他的讥讽,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点一点的慢慢吐出,最终,慕蒙舔了下嘴唇,抬眼望向对面的老人: “你的问题,恕我无可奉告。楼先生,你不要以为你坐在这里对我说了这样一个故事,我就会心存愧疚任你摆布。你以为我是什么?不谙世事随人牵着鼻子走的小女孩么——我们见面还不到半个时辰,单单听了你的一席话,我便深信不疑,转头去怀疑疼爱我多年的爹爹是个罪大恶极的魔族。楼先生,是个人也不会这么愚蠢吧。” 楼望津没想到慕蒙会这样说,眼神一厉,面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都冒出几道青筋:“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的是真的,可我爹爹的为人,我更是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对你这些话,我总不能连查证都没有,就一股脑全信了吧?” 楼望津咬牙,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楼卿霜连忙扶住他。他眼珠颤动,伸出一只手指着慕蒙,“这些说辞就不必了!公主殿下,我该想到的,你是慕歌川的女儿,有其父必有其女,遂了你爹爹那副狠毒的心肠,最开始,我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幻想的……我知道,卿霜闯了大祸,你已经决意株连我们父女二人于死地。方才我愿意将真相和盘托出,不过是赌一赌你究竟还有没有良知罢了,如此看来,到底是无用的。你动手吧,为你那居功甚伟的父亲杀人灭口,我们父女二人死后,他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翻到明面上来了。”
慕蒙冷声:“想死?候着。” 慕蒙说完,不再看着楼望津,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二人。 终于,她在面对楼望津时强撑的神色渐渐垮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游刃有余,而是完完全全的深重下去。 慕蒙兀自抿了抿唇,目光先扫到遮青和盛元霆身上:“请你们两个先帮我看住这对父女。” 盛元霆立即应是,他抬起头,目光隐隐有几分关切;遮青虽没有说话,但也缓缓点了头,他站在晦暗的角落中,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慕蒙知道,他始终望着自己。 不过此时,她已经顾不上他们二人的心情了。 随即,她沉重的目光缓缓落在逢息雪脸上,与他望过来的目光对视:“逢息雪,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 这里一片草木疮痍,虽然群山合抱,但并非青青碧色,而是露出了荒凉贫瘠的黄土,看起来竟有几分荒边冢的荒凉意味。 慕蒙和逢息雪一前一后出了小院,向前走了数十步。 终于,慕蒙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看逢息雪,开门见山的说:“其实刚才一进屋,我虽然在打量那幅画,但我也注意到,你也一直在看那画。” 她慢慢地转过身,探寻的目光盯着逢息雪的表情:“而且你看的时间还不短,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比起楼望津,我更相信你。” 逢息雪微微启唇,半晌,只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在迟疑,慕蒙看的分明,“好吧,那我换个问题。逢息雪,你曾经是前任魔尊麾下的第一魔域使,你总不会辨认不出你奉为尊主那人的样子吧?” 她第一次没有守逢息雪的规矩,慢慢上前了一步,两步,直到在他三步外站定,“就算后来他换了一张脸,但他毕竟也是你的同族,你站在他面前时,难道会认不出来吗?换言之,你曾是他的下属,容颜也未大改,他总不至于认不出你是谁吧。” 如果说刚才逢息雪还欲言又止,有说点什么的打算,但此刻却是完完全全彻底沉默了。 慕蒙心中一片空茫,寂静的风拂过她的脸庞,额边的碎发带来一丝酥麻的痒意。 她不想兜圈子了:“楼望津说的都是真的吗?” 终于,逢息雪静静点头:“是。” “那个叫慕歌川的人,他曾经是魔族的魔尊,在天魔大战中杀了真正的天帝,幻化成他的样子取而代之,如今,正坐在天帝的帝座上。是吗?” 逢息雪叹息:“是。”
第65章 下跪 “谁让你跪我的?给我起来!”……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天地间安静的仿佛风拂过地上枯草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沉默良久,慕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只是添了一丝迷惘:“我爹爹是个魔族, 他竟然会是魔族?” 她长卷的睫毛颤了几颤, 似乎到现在还不能回神,皱着眉喃喃问道:“可是我没有一颗石头心啊, 姐姐也没有……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和姐姐也不是爹爹亲生的孩子么……” 逢息雪轻声道:“那倒不是, 你应当就是他的亲生孩子。” 他看了慕蒙一眼,见她神色还算稳定, 便解释道:“我虽一直定居在荒边, 但对外界的事也有几分了解,当年六界盛传天帝新娶续弦,极尽宠爱,还为他诞下两位女儿——要知道,魔族的匪石心都是冷酷无情的,若是不爱,是绝对忍受不了娶妻生子、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的。所以你爹爹的那颗心,应当已经长成一颗完美的肉心了。” 慕蒙慢慢咬住下唇。 所以, 她爹爹当年是天族人, 后来也用了那残忍血腥的办法换心入魔, 但最终却耽于情爱,也变成了个石心生肉的魔族。 但是这样的话……慕蒙低声问道:“那我……我到底是天族人, 还是魔族人?” 这个问题,逢息雪顿了一会儿,最终他叹息着摇摇头,“其实我也说不清, 我们这些石心生肉的人到底还算不算的魔族。其实严格来讲,我们应当哪一族都不算,只是一个同类稀少,无根无足的怪物罢了。” 慕蒙低笑,“那我算什么?大怪物生的小怪物么?” 逢息雪微微蹙了眉,有些不赞同的望着慕蒙,“你不要这样想,你父亲是后天入魔的杂生魔族,原本就有自己的宗族。而且他的心已与正常人的普通心脏无异,既然曾是天族人,那么他生下来的子女,就会是正常普通的天族人。” 慕蒙听了他的话,神色也没有什么反应,她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这些事情,为什么你从前没有告诉我?” 逢息雪道:“我何必告诉你这些?” 他摇头,“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当明白的,如果你换作我,难道还会说出这些事情吗?” 是啊。 逢息雪何等通透,他知道那么多事情,却对她半个字都没有提。 他知道她爹爹是个魔族。 他也知道慕清衡受了委屈。 他甚至猜得到慕清衡是杂生魔族,开启了重生之阵。 他们魔族的心会被爱念折磨的死去活来,会时时以爱人的欢喜而欢喜,以爱人的痛苦而备受苦楚。 这一切的事情,他全部缄默不言。 依稀记得,当年他一身黑衣雪发,站在自己面前,惜字如金:“慕清衡临死前托我守卫你三百年,以此换取我苦苦追寻之人的下落。” 然后,他便什么都没有说了。 也许他的想法是对的,若换作自己,也是不会对人提及这些的——因为慕清衡已经死了,因为她爹爹依然是她爹爹,是受人敬仰的一族之帝。 她的生活还崭新而明亮,知道这些事,除了给她的生活蒙上一层阴影,多余的,便也没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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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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