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一起,炮弹落下来,说不好就是家破人亡的大事,最近几天,原本打定主意不想离开上海的人都找路子拖家带口想暂时离开这里,郁自安一点也不拦着,对他来说,市民离开的越多,他越好安排军队布防,不然真的打起仗来还得多加顾忌平民的安危。 丽园路林公馆,林婉黎一家准备举家迁往澳门,林家家底雄厚,虽然如今不像前几年那样声名鹊起,可有早年的积累在,林家在上海滩仍然算是了不得的大家族。 林一雄这几年也老了,他前几年还想着拼一把,所以支持女儿和总长家公子联姻,可谁也没想到两家的亲家关系没有维持几年,聂新元就死了,而他们林家,则因为另外一些事跟聂家关系变淡甚至隐隐交恶,甚至于后来聂总长下台,他也顺理成章从财政部副部长的位子上退下来。 和聂家联姻,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了,因为聂家,他跟掌管上海的郁自安交了恶,还因此连累了自家儿子在上海的前程,本来林澄海在税务局干得好好的,他老丈人还是他的上官,可自从郁自安就任市长后,他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也不是说郁自安记恨林家,故意给他小鞋穿,而是底下的人见风使舵,知道林家以前为了自家女婿跟郁市长有过不快,所以便自发地开始排挤林澄海,连他的老丈人都受了些连累。 所以这几年,林澄海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是众人拥簇的林家大公子了,他在税务局的工作也干得很不愉快,要不是林家祖辈都在这里,他早就想换一处地方重新开始了。 林婉黎从北平回上海后便变得十分低调,她向来是追求完美和别人艳羡的人,如今她的婚姻成了一场众所皆知的笑话,这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再者郁自安上位,那些知道风向的人早去巴结讨好沐颜去了,谁管她一个前总长儿媳呢。 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也不想体会受人奚落的感觉,她寻常很少出席些大的舞会晚宴,一个人在家独处比较多,所以这几年一直有些郁郁寡欢的。 吉青青最开始还时常来探望她,陪她说说话,可自从和郁自安军中一位年轻的副官结婚后,吉青青来林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慢慢地,还是只剩林婉黎一个人。 邵丽琴时常觉得女儿心情低落,她也做过不少事情试图让女儿的心情变好,还想劝慰她寻找下一段幸福,可每回提起这个话题,林婉黎便不高兴了,久而久之,她便不敢轻易提起这个。 这次上海风雨欲来,上午郁自安才着人收押了华原一郎,下午林一雄便急匆匆回了家,邵丽琴还纳闷呢,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结果林一雄急急忙忙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人,直到天色渐暗,他才精疲力尽地挂上已经发烫的电话。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要打起来?”邵丽琴站在林一雄身后,为他轻轻按压着额头两侧,好让他能放松一下。 刚才林一雄打电话的内容她都听在耳里,所以一下就联想到了最近的局势。 林一雄深叹口气,身子往后仰着,说道:“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咱们这位郁市长,果真是性子刚烈,今天早上就叫警务处的人直接抓了日本领事馆所有人,还有那些在上海生活的日本侨民,都被强行要求搬进日租界里,想想也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即便本来日本人没打算向上海开火的,郁自安这么一安排,那不是拱火吗,这下子这场仗想不打都不行了,我看咱们还是趁早离开上海,前些年叔祖父一家搬去了澳门,听说在那边经营得不错,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去澳门避祸,等战事结束了再做其他打算。” 邵丽琴听着他说话,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问道:“所以你刚才是联系去澳门的事情?那咱们在上海的产业呢?短时间根本出不了手吧?” 林一雄苦笑一声:“这也没办法,好在咱们在上海的地皮和房契比较多,公司和店铺之类的,到澳门也能重新开起来,总不能一点损失都没有,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其他都是小事。”
邵丽琴虽然心里有些心疼,可好歹分得清轻重,林一雄让她去给她娘家那边打电话,看要不要一起走,包机就定在后天下午,要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上海,那就要早做准备了。 等孩子们都回来之后,林一雄便向他们告知了这一情况,他本想着可能家里的小辈们会不太愿意离开上海,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儿子和女儿提起搬去澳门都一副精神振奋的样子。 儿媳妇则是要求带上她娘家人,林澄海的儿子满了十岁后便去了美国,现如今跟叔叔林练江住在一起,自然不用考虑他们叔侄。 晚上林一雄跟妻子躺在床上说话,言语间颇为自责,他也是今天才发现自己一双儿女已经厌恶了在上海的生活,这几年来,儿子事业上确实出了些问题,可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事对他的影响还挺大的。 还有女儿,提起林婉黎,邵丽琴便感叹道:“或许我们早该让婉黎换个新的生活环境了,她在上海这几年一直郁郁寡欢的,你也知道咱们女儿,向来在意别人的眼光,她在上海的熟人太多,一直放不开心里的枷锁,要是早些换个新环境,或许她能早日振作起来。” 这话说得林一雄连连点头,好在如今还不算晚,之前他虽然决意要搬往澳门,可心里不是没有一点犹豫的,可现在想来,或许他们一家都该换个新环境,也换个新的心情了。 最近几天如林家一样的富人接连离开上海,大家各有各的门路,龙湾机场飞机的轰鸣声比以往多了不少,就连穷苦人家也举家搬往乡下避难,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虽然痛恨日本人,可当战事来临的那一刻,他们首先要保证的,还是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好在郁自安并没有因即将到来的战事将青壮年扣押在城内,在他看来,打仗是职业军人的事情,只要局势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他就不会轻易把百姓牵扯进来。 被关押在监狱的华原一郎叫嚣着要叫见郁自安,结果被看守的人直接用抹布塞住了嘴巴,栖川池自然也知道了郁自安在上海对于日本侨民和日本领事馆的所作所为,他当即发函给上海市政府,以严正的外交辞令要求郁自安放人,否则他便要采取必要行动。 郁自安这边不为所动,对他来说,其他外交上的东西说得再多,也不如结结实实打上一场漂亮的胜仗。 他在年前又从美国进口了不少战斗机和抢支弹药,在陕西和上海都屯了不少货,为的便是跟日军交战时能够有及时补给,所以对他来说,这场仗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兴国军校的兵器研究所近两年也有了一些突破,可到底起步晚,底子薄,即便研究出了一些东西,可国内目前并没有将之量产的工厂和设备,在北地战事开始之初,郁自安便安排了沐苏城一众兵器研究所的专家转入了秘密基地。 沐苏城在大前年已经成婚了,他的妻子是兵器研究所的一位女研究员,她叫向明月,家世很好,人也长得漂亮,身为女子却心有抱负,从15岁便在德国攻读工科,回国后经人介绍进入了郁自安的兵器研究所,之后跟同样在里面工作的沐苏城看对了眼,在大前年举办了婚礼。 婚礼之前,沐颜一直以为未来嫂嫂是个单纯的研究员加白富美,可直到称霸甘肃的向昆老爷子出现,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家嫂嫂来历很是不凡。 向昆老爷子已经年过七十,向家在甘肃称霸了有将近三十年,他是个颇为传奇的人物,传言他膝下空虚,家里娶了八房姨太太,可只有原配在将近四十岁时为他诞下一女,于是他便对这膝下独女千娇万宠,要星星不给月亮,按理说这样娇宠下的孩子,应该养成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性子才对。 可谁也不知道,向昆的独女却是一个性子刚毅,抱负远大的奇女子,沐颜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点的。 她当初还听过不少关于向家的传言,有说是甘肃包括其他外省的军阀,当初都使足了劲儿想跟向家联姻,博得这位向小姐欢心,众所皆知,向昆膝下没有儿子,谁若是娶了他的女儿,成为他的女婿,将来很有可能继承关于向家的一切,光是向昆手下将近四十万军队,就足够其他有心人眼馋了。 可这位向小姐做事出人意料,不到十五岁便央求向昆送她去德国留学,平时在学校课业基本门门满分,向昆和家里的太太姨太太们平日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的,自然不舍得她孤身一人外出求学,可后来实在耐不住她的请求,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就这样,向明月一直继续着自己的学霸生涯。 学成回国后,她也并没有选择留在父母身边,而是经以前的老师介绍,进了郁自安的研究所,这才和同样在这里工作的沐苏城成了男女朋友。 沐苏城比向明月大了五岁,可他长得俊朗,平时又特别稳重可靠,不仅赢得了向明月的欢心不说,就连向昆的太太和姨太太们都对他很是满意。 他和向明月两人情投意合,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向明月带他去过一次甘肃老家,向家唯有向昆看他不太顺眼,觉得他抢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过向昆根本没机会刁难沐苏城这个未来女婿,向明月很护着自己男朋友,还有向家的一众太太们,有她们在,向昆什么也做不了。 沐苏城在取得向家人认可之后,回上海也没特意告诉妹妹那边人的身份,只说向家人对他都很友好,同样的,他在甘肃时也没直接说明郁自安是自己妹夫,他仅靠自己,便让向昆认可并将女儿交给了他。 所以双方亲家见面的时候,彼此都吃了一惊,沐颜吃惊于嫂嫂的家世,向家也吃惊于沐苏城的家世,因为向家和郁家牵扯的势力太多,担心在明面上联姻会引起一些人的怀疑和忌惮,两家便商量着一对新人的婚事低调着来,于是基本上没有人知道沐苏城娶的是甘肃向家的独生女,大家只知道他结婚了,新娘的身份却几乎没有人说得上来。 就这样,郁家和向家也算结成了隐秘的同盟关系,这也是郁自安敢于直接跟日本人正面较量的底气,他不光上海有人,甘肃陕西西藏一线都能随时支援他。 在今年北地战事兴起之时,郁自安便安排着兵器研究所的所有人搬到了甘肃那边,所以沐颜离开上海时才没有担忧哥哥的安危。 沐苏城在自己亲岳父的地盘上,安全问题自然是不用她操心的。 进入九月下旬,日本方面要求驻天津附近港口的第七舰队做好一切战事准备,同时丰台方面的日本驻屯军五个师的兵力直接往上海方面调动,只剩下千余人驻守军营。 种种迹象表明,日本人这次进攻的目标就是上海,而且还是铁了心的想要重创郁自安一派,九月二十二日,日方单方面对上海发起进攻,英法意美四国在租界召开领事联合会议,强烈谴责日方这一行为,战事一起,其他几国固然可以龟缩在租界内部,可战事对他们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所以他们不愿意中日在上海发生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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