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事,我愁得头发都白了,恳切商量道:“大汗,请不要逼我了!如果我是那种叛国之人,也就能再背叛您,这样臣子您要吗……哎呀,不过我这人最重义气了,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便随你回去吧!” 这话说完,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总算收了回去,杀气也散了去。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见到那凤鸣刀,才发现自己衣裳也在昏迷间已被换过,手枪和刀都被收走,暗自腹诽他送人东西还拿回去用,面上却不做声,安静接过熬好的汤药喝药——他怕我死,他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更怕我死。 在我喝药时,他便默默擦刀。 我偷瞄着专注坚毅侧脸,心中疑窦丛生,不胜忧恐,实在憋不住,挨过去用汉语神秘兮兮地问:“大汗,您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他动作顿住,忽地抬眸,浅褐色的眼底流露出一种难以启齿的惊愕,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夸您威武雄壮,有男子气概!” 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想太多,他已有皇后,妃子众多,育有四名儿子,三个女儿,怎么可能是断袖? 转眼间他已恢复冷静,方才的慌乱仿佛只是错觉,用汉语沉声道:“我不喜欢男人。”顿了顿,又道,“所以,待会出城时,你便与我扮作砍柴的夫妇,莫被人看出了破绽,渡江后会有人接应。” 这一波接一波的。我还没从前半句回过神来,就被后半句吓到,紧张道:“敢问,臣要扮的可是樵夫?” 他打量着我,含蓄地点到为止道:“江相也知道,与朕相比,你毕竟生得……咳,你且扮成樵夫娘子吧。” 我早该猜到,事情总会变成这样! 我疑心他故意耍我,观他神色却又不像,只好骂骂咧咧地接过递来的衣裳,那是件天青色交领窄袖衣,长及膝盖,瘦瘦窄窄,如弱柳扶风,布料则是麻布。 不愧是吉尔格勒,连我国农妇的装扮都了如指掌,真令人汗颜,再看我们皇帝……不提也罢。 就是衣服太窄,再胖点便穿不下了,我扯了扯裙摆,颇为不忿,故意嗲声嗲气地逗他。 “官人,你看妾身美吗?” 他怔了怔,迅速将视线挪开,态度陡然冷淡,兀自换上褐色短布衫,将弯刀藏在柴木中,熟练地捆成团,负于肩上,催促我快走。 我莫名其妙。 我被逼女装都没说什么,他怎还不高兴了? 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作小外甥那样的,早打爆他的头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老实地随他出城,到了城门才知原来凌墨已下令将其他城池渡口封锁,进出城检察格外严格,出城百姓排起了长队。 我想他应当已猜到我和吉尔格勒藏身舒城,便习惯性打量四周,最先看的是城墙贴的告示,细读内容,登时大惊失色,拽着吉尔格勒的衣袖木然道:“官人,好消息,不用担心你被通缉了。” 他读得懂汉字,循着我的目光望去,眸色微沉,手攥成拳,什么都未说。 那是昭告夏帝战死的告示。 这招还真毒,若这消息传回国都,他那几位兄弟必将为夺皇位打得你死我活,即便他回去,也够夏国乱上一阵了。 如此赶尽杀绝的事显然是凌墨干的。 不愧是我外甥! 我想起在客栈时若有若无的视线,心中隐隐有所期待,扭头见吉尔格勒面色不愉,便没敢吱声,怕被打死。 顺利出城后已暮色沉沉,月出东方。 他躲在树丛后换衣裳,我闷声站在外面望风,听着身后窸窣声,想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吉尔格勒刚打了败仗,又被凌墨摆了一道,还要耐着性子听我叽叽歪歪,换了谁都会觉得糟心。 如此想想,便背对草丛,高声喊道:“大汗,我刚掐指一算,算到您那几位兄弟都没当皇帝的命,你不必担忧。” 话音刚落,却见脚下草木拨开。他已换回夏人打扮,着长袍,扎腰带,腰别凤鸣刀,脚穿及膝的牛皮靴,显得越发潇洒矫健,对我笑笑道:“我知道你会算命,能知晓国运吗?” 我得意笑道:“那当然,我已算出夏国气数未绝,你的子孙会在共产光辉下过得很好,放心便是!”
“什么是共产?” “简单来说就是天下大同。” 朔风呼啸,滴水成冰,天上繁星斑斓,照在林间。他看着我,灿若星辰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半晌忽得低头笑起来:“江现啊,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在想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死后少数肯定我功绩的人了,但我故意装糊涂,笑道:“当时我只是个节制,大汗已是北方霸主,想必没将我放在眼里吧?” 他只笑道:“贺州我打了两个月,你和李德之是首批赶来支援的。当时我执鞭指向那一夜筑起的木栅,问那是何人,能挡我十万大军?听到你的名字后,我便在想,若你是我的臣子该多好。” 我虽感激,却着实担不起这份厚爱,不好意思摸摸头,岔开话题问城外接应的人为何还没到? 他忽得敛了笑容,似有所感,看向树林深处。 却见惨白月色下,却有十余具尸体伏在地上,鲜血四溅,均是夏人装扮,他快步上前,俯身检查,发现是刚死不久。 正这时!却听风声呼啸。 他向来机警,退后半步,但听锵然声响,刚才所站泥地竟倒插进一把长剑,剑身大半没入地面,寒光四射,杀气腾腾。 吉尔格勒倒没什么事,我却吓得腿软。 这狠劲,这气势,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我现在换衣服还来得及吗?正着急,便有人钳住我的手腕,向后用力一拉。我遽然跌进一个温暖怀中,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舅舅,我们来救你啦!” 我指着吉尔格勒,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他,他……” 再看凌墨那身黑衣笼在暗夜中,若非今夜星光太过明亮,几乎看不清轮廓。他看了我一眼,狭长的凤眸中杀机横溢,面无表情地拔剑,缓缓道。 “他已经死了。”
第三十五章 道别 但见杀气扑面,剑气冲天,吉尔格勒刷得抽刀出鞘,凤鸣刀发出一声长鸣,挡下这剑。 刀光明耀,剑气阴寒。 电光石火间,已短兵相接数十招。 罡风荡过,震得周围枯木猛然向后弯折,轰然坍塌。 我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谁占优势,心想夏帝毕竟大他们一轮多,又常年搏斗,作战已成了本能,恐怕凌墨会吃亏。正暗自担心,秦溪炎便掰过我的脸仔细打量,亲了亲我笑道:“现现,原来你还喜欢扮女人,早说嘛,我陪你玩。这窄袖衣一看就是便宜货,不过你白白瘦瘦的,穿什么都好看。” “哼,算你有眼光。” 我被夸得还挺高兴,而后才想起正事,急道:“快劝劝你哥,别打了,有什么好好谈。” 他看看那边,陷入沉思。 我以为小孩在反省,然而下一刻,却见他身若游龙,穿过滔天剑势,纵身跃入战局之中,窄刀出鞘,直指吉尔格勒。 这下好,变成两个打一个了。 我这两个外甥可算是中原顶尖的高手,小外甥成天跟我吹嘘自己多厉害,多天下无敌,就是打不过他哥。现吉尔格勒腹背受敌,一面要应对凌墨杀伐凌厉的剑,一面又要防备秦溪炎那骁猛狠辣的刀,未敢分心。 我只得端起长辈架子,严肃呵斥道:“不许打架,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打架,我先前是怎么与你们说的?” 正说着,却见剑气斜飞,将我身边足有半人高的巨石打了个粉碎,我吓得跳开躲远,埋怨道:“你们注意点,不要伤及无辜。” 没有人理我。 又视我如不存在。 只是那刀和剑出招时仿佛都有所收敛,从放心大胆地打变成了小心翼翼地打。 这场打斗未持续太久,却见凌墨快剑急攻,刺向吉尔格勒左胸,他侧身避开,仅这瞬间,小的那个便趁机刀锋翻过,挑开他手中弯刀。几乎同时,只见剑光闪动,凌墨回剑递及他咽喉,胜负已分。 兄弟俩还真默契。 见凌墨目露杀意,忙喝道:“等等!” 说着急匆匆套了件外袍遮住里面的窄袖衣,快步上前,经过他身侧时,偷偷捏了捏他的手心作抚慰,这才对吉尔格勒拱手道:“大汗,甥子唐突,多有得罪,请见谅。” 吉尔格勒不愧是能得天下的,即便面临困境仍镇定自若,未露丝毫慌乱,笑着道:“不碍事,令甥才是英雄出少年,朕羡慕不来。” 我嘿嘿干笑,瞅了瞅凌墨,跟他使眼色。 这小子视线冷冷扫过来,不愿理我,但仍是忍着气撤去龙泉剑,执剑打个稽首,无表情道:“阁下武艺精湛,本王甘拜下风,出了这片树林便是渡口,请回吧。” ……凌墨好像在盼着他赶紧走。 北方还有多股势力需制衡,且他毕竟是夏国皇帝,太祖般的人物,如若杀他,等同践踏他子民的尊严,与夏人结仇,多番考虑,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他离开。 于是我弯腰拾起凤鸣刀,双手奉上,笑眯眯道:“大汗救命之恩,莫敢忘却,下官此次也放您离开,当是两不相欠了。” 吉尔格勒也拿得起放得下,见大势已去,便不纠缠,将那弯刀归入鞘中,豪爽笑道:“那便多谢江相。”转向秦溪炎用汉语好奇问道,“这位小英雄好生眼熟,敢问尊姓大名?” 秦溪炎笑嘻嘻道:“我你都不记得啦?你忘了,那晚杀你三千后勤兵,还烧了你的……” 我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叫道:“他只是个小孩,不须认得!”又在他耳旁小声道,“不是夸你,你得意什么?那晚是他轻敌了。” 我要是吉尔格勒,肯定骂死他了,但夏帝只是大度地哈哈一笑,与凌墨道:“凌王,朕告辞了。” 凌墨道:“可汗慢走。” ……凌墨好像又在盼他赶紧走。 我说:“我送送你。” 大小外甥不满地瞪我,用眼神说不许送,我顶着压力装没看见,送他至林间,临别时,他用夏国话问道:“江相可还记得我们在樊州的情分?” 我知道他指的是在樊州时他待我的恩情,便也恭恭敬敬道:“蒙您深恩,下官也献出一计,可保您江山稳固。” 吉尔格勒太有涵养了,听到这般厚颜无耻的言论也不生气,只沉眼看着我,忽然道:“江现,我还会再打回来。” 我施施然道:“那么等着你的,只有再次失败。” 他不禁大笑,那张脸轮廓分明,虎视狼顾,生得副帝王之相。他惯来沉稳威严,但当眼底映着我的面容时,在飘摇月色下竟现出几分朦胧的温柔,冲我洒然笑道:“虽然不能带你回国有些遗憾,但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在心里。此番一别,余生未必还能再见,你多保重,别被你们国家的士族害死了,咱们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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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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