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被她这一贯朴实直白的取名方式小小震惊了一把,旋即掩不住的笑意又浮上眉角眼梢:“那你带进去和元宝好好熟悉熟悉,车上的东西我帮你搬下来。” 许棠这才想起来该关心陈康的手:“你手好了么?” 陈康伸出手给她看:“早没事了,东西不重,不碍事。” 许棠快步进了院子,逮住在院子里翻小人书的宁儿,一把把软乎乎的小狗塞到他怀里:“来!姨姨给你个好东西!” 元宝这会子兴奋劲上了头,骤然到了和他一样软乎乎的小人儿怀里,猛着劲拱着要去舔宁儿的脸,受不住劲闹了个人仰狗翻。 宁儿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张嘴要哭来着,不被他小棠姨一句:“人小宝最喜欢小动物了,见了小狗不知道多高兴呢!”楞生生堵了回去。 毕竟他宁儿是个要面子的,小宝喜欢的东西,他是断断不会怕的! 许棠回头瞧见宁儿收住势,同檐下的何云锦对了眼神,得逞一般挑了挑眉毛。 何云锦笑她小孩心性,放下绣面也来帮忙,悄声扯了扯许棠的袖子:“他这满满当当一车东西,家里可还有钱付么?” 许棠一时为难,同何云锦咬了咬耳朵:“我只管他定了我要的那些,旁的都是他自己送来的,我也不知道这钱要如何给了。” 忙前忙后搬着木桶和支架的陈康隐隐约约听在耳朵里:“哎这些小几小凳都是我拿边角木料做的,不值当几个钱,饶是这些小棠正经要的,收一个木料本也就行。我今日下午便要启程去我师父那搭活做个大件,这几日赶工,还不知道东西合不合小棠的要求呢,不敢妄收钱。” 这一番话面子里子都给了,许棠摸着那些可谓精心打磨油光水滑的器具,就知道他没少费心思,怎么会不满意。 她进屋拿钱,坚持要按原价付了,陈康推脱不过,何云锦又在一旁看着,他从情义上要婉拒的话也不好同许棠直说,只知道摆着手连连后退,绊在大门门槛上差点磕一个狗啃泥。 何云锦低头笑了笑,牵起宁儿抱着狗去了后院:“走宁儿,咱们让金珠和元宝见见。” 前院清了场,只剩陈康和许棠隔着矮矮一道门槛相对而立。 方才一番退让推辞,现下两人面对着面,陈康却背着手呆立着说不出话来。 许棠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直视他,真切坦荡的目光看得他有些失神。 许棠拉过他的手瞧一眼:“这不还有个大活要去弄么,做木匠的也不仔细着手。” 陈康手心微微泛红,没什么大碍,许棠便趁机将钱币悉数放到了他手里:“你手上都是赚钱的本事,我若是只付木料的成本,那和直接要你的钱有什么区别?”
陈康急忙分辨:“小棠,你知道我是断不会这样想你的!” “我知道,但是我有自己的原则。”她眼中带了少见的严肃。 陈康拗不过她,手中沉甸甸的钱币又窸窸窣窣漏回一把到许棠手中:“那好,我听你的,但是这些便够了。” 他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定了心思想要对一个人好,他旁的也不会,只知道一味笨拙地在自己擅长的木工活上下功夫,今日她一番话,才算打醒了他这个傻子。 他忽然福临心至:“你既不喜欢这些,那、那等我从师父那回来,下月初六,隔壁黎苍镇有祭山神的庙会,想必你还没去过,很热闹,你可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许棠眼中旋即又恢复了往常的灵动,弯弯笑眼掩不住的兴奋:“庙会?好啊,那我等你回来!” 陈康的板车颠簸消失在村道拐弯处,许棠掂了掂手中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钱币,关了院门扬声向后院问道:“云锦姐!下个月初六隔壁有庙会!咱们带着小宝一起去吧!” * 陈康拉着板车到了岔路,老远就瞧见了树荫下乘凉喜上眉梢面目舒坦一展往日病中愁容的自家老娘。 “娘,聊这么高兴怎么没在姑姑家多坐坐,我还说回去放了板车再来接您呢!” 陈老妪在陈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坐上板车:“哎,你姑姑一个人,我就不麻烦她开伙招待我这个老太婆了。” “行,那您坐稳,咱们家去了!” 陈老妪坐在班车上,回头望了望自己宝贝儿子宽阔健壮的肩背,不知不觉眼睛又笑得眯起来。 她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她一个寡妇把儿子养得这样好,又送他去学了门顶好的手艺,现下成家的事情终于有了点眉目,她能不松一口气嘛。 听说那小姑娘模样好脾性好,收留了一对孤儿寡母,还和滇南城里的大户人家有点关系,很是不错呢,只是不知道还有何家眷。既然那姑娘住在从前周大爷的宅子里,那周大爷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人呵,一朝脱了穷苦皮成了滇南城大官的亲戚…… 陈老妪在板车上颠得摇头晃脑,思绪飘得有些远,她想起自己表哥媳妇家的侄子好像是在滇南城里做活计,那就托人去问问好了,既然康儿有心思,她为娘的多替他考虑考虑也没错……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板车吱呀的轱辘声或轻或重,被掩在了燥起的蝉鸣中。 * 陈康走后,许棠在堂屋摆开场子,仔细安置了那些制茶装茶的器具。 这段时日天干少雨,后头茶园许棠得空就去浇些水,那拦腰斩断的茶树新叶发得艰难,好说歹说有了一片略显葱茏的绿色。 这日天还光还半暗着,许棠为了躲白日的暑气,一大早便挎着陈康编的竹篓下到地里去采茶了。 清明前的茶芽紧实,形似雀舌,只取一芽烹制入茶,滋味便足以让人唇齿留香。入了夏芽细叶展,此时则需得取一芽一叶入茶才合时令。 许棠在后头茶园埋头采茶,仔细着一芽一叶的成色,薄薄的敞口系口布袋丢在茶树阴凉处,一拢又一拢收着从许棠慢慢当当的竹篓中倾倒出的茶叶。 金珠照它不将就的驴脾气从后院出来如厕,发现了茶园里劳作的许棠,欢快地打着鼻响向她奔来,后头不近不远还跟了一个黑乎乎的团子,原来是跑两步就要被泥块绊个狗啃泥的元宝。一狗一驴在她附近打着转,金珠甩着尾巴眯着眼,元宝则被她手上采茶扯动枝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口里呜呜低吠,似有大敌来袭般炸了毛。 暑气逐渐从干裂的土地中蒸腾而起,许棠将大半篓茶叶倒入口袋中,这会子没了枝叶的窸窣声,元宝正围着她打转啃她的脚后跟。 她提了袋子收了口,扔到金珠背上,又抄手捞起地上的元宝,抱在怀里狠狠□□了一把,狗崽子蓬松而柔软的触感,将许棠晨起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元宝也爱和她亲近,蹬着小腿在她怀里费力蹬着,毛茸茸的狗头在许棠颈窝蹭来蹭去好不安生。 许棠抱着小狗从后院推门而进,遇上晨起喂鸡鸭的何云锦。 “小棠你这一大早去哪了,昨个你说要把灶上的大锅给你留着,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啊。” 许棠拿起金珠背上驮的袋子,敞开口给何云锦看。 “这锅啊,留给我炒茶杀青用的。”
第32章 晨起摘取的芽叶尚还生嫩,许棠取了圆扁的宽幅笸箩高高架起,放到了到一地活物够不到的地方,将鲜叶铺展开来,用这焦灼的暑气先蒸发掉一部分水分使其凋萎,避免炒制杀青时脆嫩易折败了成色。 鲜叶杀青讲究一个先高后低,灶膛里干裂的柴火痛快地燃着,蒸发掉大国中最后一丝水汽,许棠隔着空气试了试温度,扬言叫外间的何云锦帮忙。 “云锦姐,快,把我晒的茶叶拿来一下!” 何云锦方才就好奇在一旁瞧着,见她唤得着急,三步并作两步给她端来了晒着的笸箩。 许棠接过,一股脑全倒进了干热的锅里。 “云锦姐你帮我守着一下火,我说撤的时候就撤点柴火啊!” 许棠这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手忙脚乱徒手去翻动锅中的绿叶。在高温杀青的条件下,叶子接触锅底的时间不宜太长,否则高温条件下激发的水蒸汽和青叶气不能及时散发,导致叶色变黄香气低闷,所以必须用抛炒的方式使其轮番均匀受热。 书本上的知识只讲了步骤可没说技巧,许棠翻动不熟练,一会儿将茶叶抛到锅外了,一个没留神又用指尖挨到了滚烫的锅底,疼得吱哇乱叫。 “嘶——啊啊啊!云锦姐快撤火!”许棠眼尖着瞧见绿叶边缘快要有焦黄的趋势,连忙让何云锦扯了锅中柴火降温。 杀青这一阶段炒制时间不依过长,茶叶只剩三四成水分变成沉闷的深青色时便可出锅进行揉捻。 许棠尖着刺痛的手指将炒制好的茶叶放到陈康特制的桌面上。 此小桌两肘宽有余,当中微微下凹,炒制过后的茶叶置于当中便于受力揉搓,使其滚动并形成卷曲状,揉压后会有部分汁液被挤出而粘附于表面,如此在冲泡时便可很容易地溶解于茶汤之中,使茶香更浓。不同品种的茶叶制法不同,连揉搓时间也有讲究。揉捻时,要用单手或双手将茶叶握在手心,在揉捻器具上向前方推揉,使茶团在手心翻转,成形均匀不结块。 许棠学艺不精,净了手仔细着受伤的指尖用手掌用力反复揉捻,估摸着成色差不多便停了。 反正是第一回 ,成不成的她也不过于强求。 现下这简易版的制茶工序就只剩最后一道烘干了。 干净无水的大锅底架上了耐热木材做的架子,许棠将方才揉捻好的茶叶细细铺开于笸箩之上,灶膛里这下换了前些日子她懒腰裁断的茶树细枝,堂堂的热火烘得人面红汗流,她卖力拉着风箱,源源不断干燥的热风吹过茶叶之上,在她胳膊累得将断未断之时,笸箩里的卷曲的茶叶总算干干脆脆定了形状,这灶房里也萦上了满室的清香。 何云锦在外间做着针线活,闻见这莫名的清香而来,一进门就看到许棠哆哆嗦嗦提着水壶要倒水。 她赶紧抢过:“小棠你这手怎么哆嗦了?” 许棠咧开嘴一笑,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喏,拉风箱拉的,还好你来了,不然这一壶水我抖了大半都倒不进这杯子里。” 这是前些日子王府里来人的时候买的那套顶贵的茶具,茶碗底下放了小小一撮微微卷曲的茶叶,大概就是许棠埋头一上午在厨房里鼓捣出来的东西,何云锦凑近一闻,没错,这清香便是从此处来的。 壶里装的是滚烫的热水,何云锦提在手里犹豫着:“小棠,这水就这么倒进去?” “嗯,就和平时咱们泡花饮一般,倒进去就是了。” 何云锦闻言照做,滚烫的热水沏下,方才卷曲团簇的芽叶瞬间舒展开来,在热水中打着旋浸出鲜亮的汤色,随着氤氲热气而上的,便是比方才更加沁人心脾的清冽香气…… 何云锦一时愣住:“小棠,这还是寻常的茶叶么?我记得从前可不曾见过这般的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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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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