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又一声凄厉的啼叫自身后炸起的时候,许棠实在绷不住了,从耳根到后颈起了一背的白毛汗,拉起金珠就没命地往山下奔。 金珠通人性,可也太通人性,这下子敏锐地感觉到许棠的情绪,自以为大难临头,撒开四蹄逃命般乱窜,把牵着绳子的许棠快要颠没命,慌乱间绊到林间的树枝,推着金珠的屁股连驴带桶扑通扑通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噗”一声卡在了山脚的灌木丛里。 她摔得七荤八素,在金珠撕心裂肺的驴叫声中模模糊糊瞧见了朝她靠拢的暖橘色灯光。 “小棠!小棠!你怎么样?” 何云锦怀里的宁儿挤着跳下地来,轻轻摸了摸许棠的脸,拧着眉头口齿不清叫了声。 “姨姨。” 许棠登时睁开了眼! “姐姐你听见没!宁儿!” 何云锦赶忙按住要起身的她:“今儿白日里就会叫了,想着等你回来头一个叫给你听,才抱着他来接你的。我们娘俩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提着灯笼去翻山了!哪想到你也着急回家,这么大阵仗冲出来!”她轻轻活动许棠的关节,看着没有大碍,放下心的语气里带了些温柔的笑意,理了理许棠满头鸡窝般穿插的杂物,“摔了可不能乱动,看看身上可有痛的地方?” 许棠缓过劲:“还好,就是金珠不知怎么收了惊吓,眼看着要到家了我没拉住。” 被许棠压在身下的金珠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动了动身子,意思是让栽赃它的人赶紧起来! 许棠屁|股暗暗使劲墩了一下金珠以示不满,一瘸一拐站起来,忽的被宁儿小小的手牵住了。 “姨姨,慢。” 何云锦牵起金珠,眼看着暮色下的一瘸一拐和歪歪扭扭,一大一小慢吞吞泡在盛夏的晚风里,温柔地迷了她的眼。 金珠不满罪魁祸首就这么甩下它走了,又没好气地喷了个好响亮的鼻息,前头扶着腰晃晃悠悠的许棠回头做了个鬼脸,气得金珠就要撩蹄子去拱她。 何云锦赶紧哄好:“宁儿看好你小棠姨!可别让她来和金珠打架!” 被赋予重任的小小男子汉重重点头,抓着许棠的手又紧了紧。 何云锦在后头收捡好铜壶水桶,牵着金珠,踩着残阳下长长的影子慢慢往亭阳山庄去。 绕过蜿蜒的村道,那一处安定居所的轮廓渐渐清晰,院墙边是前些日子许棠亲手种的黑棘草,不枉她日日浇水,细瘦的荆棘已经爬到了半墙高。高墙内袅袅的炊烟带着家的温度,那是何云锦出门之前煲在灶上的汤。门内元宝奶声奶气但气势完全不输的警吠在她推门的那一瞬间变成了热情的嘤嘤声,小小的毛绒团子挤在她脚边打着转,扑完她又去扑宁儿,转头又去啃金珠的驴蹄子,一院子鸡飞狗跳人笑。 许棠半躺在院中的椅子上,上扬的嘴角就没放下过,这一屋子人间烟火,便是她挣钱的最大动力了。
第34章 劳作后的夜晚总是好眠,许棠被卧房窗户漏进来的天光晃了眼,只觉得这一觉绵长还未睡够,翻个身缩在柔软的被子里蹭了蹭,却猛然惊叫起来。 “哎哟哟哟——” 这声动静不小,厨房里头的何云锦吓得提着锅铲就冲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身上有哪处在痛?” 昨日许棠连人带驴从山路上滚下来,那番动静可不小,一直揪在何云锦心头,生怕她伤到了内里还不自知。 许棠埋在被子里翻了个面,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倒一下没觉得是哪里不对了。 她顶着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钻出来:“没、嘶——” 方才如针扎一般的疼痛可算找到由头了,许棠探出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骨眼眶,下手紧算小心了,可还是没忍住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何云锦这才看清许棠面上的五彩斑斓,倒抽了一口凉气,满面愁容递上铜镜:“小棠,咱们这脸,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许棠疑惑地皱一下眉头,扯到眼角痛处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她拿起铜镜一照—— 嚯!昨个叮铃哐啷一顿摔下来,难不成这记仇的小畜生还趁乱踩在她脸上踩了几脚? 不然她这右边脸上从眉框到颧骨那一片青的紫的印记怎么说?! 她身子骨没毛病,一翻身下了床,趿着鞋踢踢踏踏跑到院子当中去,顶着日头的亮光翻来覆去地看。 何云锦提了锅铲紧紧张张地跟在后头,小姑娘家家的能有不在乎容貌的么,这要伤心起来她可得劝住了。 “小、小棠……” 许棠一个转身,黑眼眶骤然凑到何云锦眼前,吓得她心口一紧。 “云锦姐,你瞧,我这脸上怎么瞧着一个开口都没有啊,看着吓人,一点儿擦伤都没有。” 何云锦听闻,也仔细给她瞧过,确实只有淤青肿胀。 许棠放下心来:“那多半是昨日在金珠驴屁股上拍的那一下了,它肉厚敦实,我热脸贴驴屁股,它没事,我自己脸成了这样,想来还是我脸皮太薄了。” 见许棠还有兴致对着自己打趣,何云锦算是放下点心:“那咱们还是到镇上医馆去瞧一瞧,这么吓人一片,留印子了可不好。” 许棠却不以为意,跌打损伤嘛,伤哪都一样,只要没破皮就不会留疤,她放好镜子转身出了院门。 “上回李大哥公差受了伤,桂红姐给他用的药就是消肿祛瘀的,我管她要点便是,上街耽误时间,今个儿我还要和金珠去卖水呢!” 何云锦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拦不住,能做的也只有将许棠讨回来的药膏腻腻乎乎地给她涂满半张脸,不放过一点伤处,又紧从针线,几下给她裁出一副固定药膏的面纱,仔仔细细给她捆好了才放人走。 许棠两把炒过的香豆面就哄好了昨日闹脾气的金珠,一人一驴又搭了伴带着家伙什儿深一脚浅一脚翻山卖水去了。 许棠顶着半张磕青的脸,围了一张飘飘然的面纱,往这路边一站,倒真有了那么些个武侠小说中身世不凡的隐士高人的意味了,这一番打扮倒是比她昨日吆喝来得更显眼。 普通打扮的人过,她就吆喝两声,要是遇上那种装点稍微好些的马车,她便掏出连夜缝大了一圈的蒲扇,揭开茶水桶使劲扇风,茶香氤氲扑面,要是车停了帘子一撩有人来问,她便故作玄虚。 “寒灯新茗月同煎,浅瓯吹雪试新茶。这啊,是我族人家传的制茶之法,闲来作些自饮,虽然难得,却不知滇南人喝不喝得惯,随便定了个价卖着打发些时日。”末了还要来一个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客官若是解渴,白水便可,不强求。” 脑子里随捡随凑拼起来的诗句,许棠自己念着都快要酸掉牙,没办法,客户定位不一样嘛,这茶叶她一人无法量产,那一开始就要走高端路线。 能诓到一个是一个,诓到一对赚一双。 可偏偏附庸风雅的人就好这一口,带着女眷赶路的更禁不起激将,就十文钱嘛瞧不起谁啊,就非要尝尝不可! 就靠这一招,不枉许棠翻山越岭来做一遭生意,短短十日过去,她翻出厨房里头那个存钱的陶罐,哗啦啦一顿钱响数过,竟然有了两千余文钱! 这买卖,简直一本万利! 眼看着还有两天便是她与陈康的庙会之约了,辛苦了这么久,留了家用她可以拿出好好一笔钱去消费了! 然而,攒钱是会上瘾的。 许棠在庙会前一天歇业休息,和何云锦带着宁儿去李桂红家闲聊来着,说到这祭祀山神而起的庙会在山坳里一处小村子里,地势狭长一头进一头出,每年翻山进进出出都要颇费一番功夫。 许棠磕完嘴里的瓜子:“那这庙会怎么不说换个地方办呢?” “哎你不知道,山里那一族说是发了誓世世代代要守护山神的,轻易挪不得,咱们这滇南边陲十万大山绵绵起伏,这山神啊,灵得很,咱们靠山吃山再远再偏都会有人去的。” 地势偏远、山路难行、人流量集中…… 许棠念着念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吓得一旁的两个小家伙一抖! “这是个绝佳的摆摊之地啊!” 何云锦看她这两日晒黑一圈不说,整个人没日没夜掉到钱眼里都快要魔怔了,她赶紧拉住许棠:“小棠你别闹,这人家是约你去逛庙会的,你不去好好玩儿摆什么摊!”
许棠反手握住何云锦的手:“云锦姐你想想,庙会上可有许多卖吃食的小摊?” 李桂红抢先点了头:“有的有的。” “价比平日入何?买卖比平时如何?” 李桂红一琢磨:“这山高路远的挑过去,吃食自然是要比外头贵些的,可这架不住人多凑热闹,贵些就贵些吧,还是有不少人会买的!” 许棠眼冒金光,莫名像一只守财的貔貅:“那就是了,我明个一早问了路,带着金珠背着家伙,就带我的茶叶!到了村口借水烧上两壶,守在庙会入口摆摊,人们长途跋涉来,难免口渴,正好趁着庙会,大家买卖的心理承受能力也高,这还不让我赚得盆满钵满?” 何云锦旁敲侧击:“那、那人陈康小哥回来寻不到你怎么办?” “这不我要把摊子摆在庙会入口嘛,你们晚些来,替我等等他,一同来了那么多人害怕我瞧不见?” 何云锦知道她又劝不动了,可许棠前两日交给她沉甸甸的家用,也是这么一碗水一碗水攒来的,她再没有立场去劝她,只默默跟在雀跃的许棠后头回家,替她准备明日先行要用的东西。 今日远行,宜轻装简行。 许棠换了身还算过得去的衣衫,看了看面上褪了一半的淤青,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抹了药戴了面纱。 一驴背一桶一锅,再搭一个小马扎,许棠则背了自己亲手炒的茶叶,拎着小壶出了村跟着零零散散先赴山神庙会的人,一路往山里去了。 这山神庙会年年都办,名声在外,走的人多了,路也不算难行,还未到正午便随着各色的商贩汇入了山村狭长的入口,许棠不与他们挤,往边上停了一处宽阔平坦的地方,背后的沟渠里是沿山而流的山泉水。 “诶妹子你不往里头走啦,进了村绕着山神庙一路往上的路边都能摆呢!” 许棠解下金珠背上的一应器具,冲好心的大哥摇摇头:“不了,我就在这儿。” 她没好意思在人村门口掘地做灶,在金珠的累死累活喷气鼻孔的注视下,许棠讪讪搬出了那块布包里死沉死沉的几块转头,金珠不满地刨着蹄子,响亮的鼻息就要喷到她脸上,明摆着就一个意思。 就这?!这?!你让我死乞白赖蹄子都要抠烂了给你背的是砖头来?! 许棠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熟豆面,讨好地送到金珠面前。 能有什么办法,哄着呗,这些东西还要靠这倔驴背回去呢。 她熟练地搭灶烧火煮水泡茶,一桶茶香弥漫,便守着她的大蒲扇使劲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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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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