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算得很远,却怎么也没想到周询大手一挥,就给这一家子解决了住处的问题,这样她是不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周询收留夫妇二人了。 周询扬声叫了元丰出来,准备套马回镇上,到自家宅子里好好补补觉,许棠没敢接着问周询,只悄悄拽了拽元丰的袖子。 “这——”她指了指已经落座马车车厢的周询,“你们主家在云川买了多大的宅子啊?” 元丰微微一愣:“主家都告诉你了?” 应该是告诉了吧,许棠囫囵点头。 “要不说我们主家平时看起来凶,其实心善得很,那怎么算也是云川城次好地段的宅子了,离铺面也不远,主家只问了一句能住多少人,便掏钱买下来了,我悄悄看过了,一人一间屋子呢!” 怪不得周询那日的信里字透纸背的力道写着自己动了棺材本,许棠感激涕零,改口直称周老板大气必能飞黄腾达,马车厢里头的人轻哼一声,许棠马匹拍得好,听出他明显的松快语气。 她思索了一下,扬声道:“那就不打扰周老板了,周老板走好,要是有空的话,年夜饭也恭候周老板到场!” 马儿嘶鸣,踢踢踏踏转了个弯,沿着出村的方向而去,车帘顺着风一打,里头不咸不淡飘出来一句。 “不然呢,那么多年货我买来干嘛?” 得,她就不该多嘴,人周老板上门蹭饭天经地义。 把这难伺候的送走了,许棠转头安排两位老人。 她同何云锦商量过,拉着老妇人的手进了她们的卧房,幸好当初大手一挥买了这么张翻三个跟头都掉不下去的大床。 “爷爷睡阿温和宁儿那间屋,两个小的睡一张床不挤,爷爷自己睡一张,您就和我们睡,再急的事也把这个年过了再走。” 何云锦在一旁帮着腔,两位老人却还在犹豫,许棠一个眼神给身后的阿温,小声威胁:“你自己看着办,要是老人家都留不住,嗯?”她比了比自己紧握的拳头,拉着何云锦出了屋子,让阿温自己解决。 不知道祖孙三人用夷语交谈了些什么,等到晚饭生火时,二老默默进了厨房帮忙,许棠也不多问,知道此事是妥当了。 * 滇南地区年节有祭祖的习俗,除夕前最后一个大集,庆安镇上除了满街安心喜庆的红,还有不少香烛纸钱在售卖。 两位老人家以腿脚不便为由,留在家里不肯出来,许棠何云锦带着阿温和宁儿,一大早就到了集市上。 镇门口的牌坊上,挂了高高的红绸,万物迎春送旧年,长街从始至尾,点缀了深深浅浅满目的红,安生肃穆的香火气息萦绕在熙攘往来的人群中,旧人与新岁同庆。 许棠扒拉着手里巴掌大一张纸,上头记了些除夕要用的东西,开年要出远门要做生意,不管信与不信,大过节的礼祀神明总要讲究些。 “桃符一对,长明香烛三对,线香一把,消夜点心一包,红色荷包若干……” 何云锦依着许棠念的一样样清点过:“嗯,都齐了,就是这祭祖的东西,咱们真的不买么?” 许棠在这一世孑然一身无人惦记,没这个必要。何云锦当初半路被继母卖掉,族人也不曾管过她的死活,她也不稀罕什么祖荫庇佑。至于阿温,夷人压根没有这个习俗。唯一有可能参与这项活动的周询,在许棠的询问过后,斜着眼回了一句:“若是大侄女嫌弃年节无趣,想听我骂骂先人的话,倒是可以给我备上一些。” 至此她算是明白了,周询同他家族祖上,也是有不小的过节,那亭阳山庄的年节便只管活人恣意舒坦便成了。 * 除夕一早,许棠一睁眼,就闻见了若有若无的饭香,伸手一够,何云锦也还没起呢。 许棠自己定的规矩,今日大人可赖床小孩不挨打,活动的重点都在午后年夜饭的准备和入夜祭祀一事上,连周询都被勒令午后才可上门。晚上守岁要熬一整夜,大家都说好了要睡到午时才起,这天还没亮怎的家里就有了饭香? 她脑子还不清醒,翻身在被子里转了一圈,瓮声瓮气问了一句:“云锦姐?” “嗯?”何云锦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么了?” 许棠打了好大一个哈欠:“灶王爷是不是到咱们家了?肯定给咱们变了一桌好饭……” 半句尾音话头被袭来的困意淹没,许棠悄没声又睡着了,何云锦挽了头发,没去叫醒她,转头才发现睡在里头的阿温奶奶不在了。 何云锦才穿好衣服,出门迎头就碰上了端着两碗粥来的阿温奶奶,背后还有一个笑眯眯端着同样端着粥往宁儿他们屋里去的阿温爷爷。 奶奶见何云锦起来,着急把人按回去:“阿温说除夕要守岁,你们都要午时起,我和老头子不怕你们饿坏了肚子,这粥清淡,怎么说垫两口是好的,我熬得稀,当喝两口水再去睡。” 何云锦和许棠在家里当大人当惯了,对阿温和宁儿两个小的养得也不精细,现下忽然受了长辈如此无微不至的关怀,诚惶诚恐爬起来喝了一肚子的粥,又被老人家按回被子里接着睡,内外都暖乎乎的,一不小心又跌回了松软的梦境。
第71章 周询和元丰骑马赶到时,许棠正踩在晃晃悠悠的高脚凳上,够着手往门楣上敲挂桃符的钉子,旁边是明显刚贴的对联,涂抹不均匀的浆糊都透湿了几处纸面。 主仆二人翻身下马,周询今日一身行头讲究,暗色的衣衫留意会发现一圈褚红色的滚边,就当是应了年节喜庆的景。元丰也换了新衣,这会子拴好马,和他主家齐齐抬头看向许棠。 这一大家子除了那两位老人,愣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眼瞧着午时快到了,才急急忙忙穿了新衣起来装点。 许棠这一身月白锦织的罗裙,是何云锦特意挑的料子,外头再罩一层坠软的白纱,上头点翠似的朵朵红梅,全是何云锦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与红梅同色的腰带上,间隔缝了一串伶仃透亮的珍珠,掐腰一收,便衬得腰身极好。她平日不讲究钗饰,今日用相思豆串尾的红头绳挽了一个流苏髻,这会子正跟着她落锤的动作窸窸窣窣碰撞出热闹的声音。 等她好不容易钉完两枚挂钉,转身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把桃符递到她面前了,省了她一个人翻上翻下的功夫。 “哎,谢谢周老板!” 周询指头一松,心情愉悦:“大侄女客气,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钉子啊,歪了。” 人说完不用请就进了院子,连带着指挥搬酒的元丰一起,留下许棠一个人吭哧吭哧爬上爬下来回确认。 “歪了你不早说!哎!周老板,再回来帮我瞧瞧啊!” 周询向来有做客的自觉,主家的事情从不掺手,等许棠自个儿把旧色的木门来来回回折腾出了一排钉眼,才算把桃符挂妥当。 中饭简单吃过,午后一大家子便是连一脚都没歇过,都杵在厨房里头忙活年夜饭的菜式,何云锦和许棠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对得起周老板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食材,做到了这小小一方家灶能出炉的最好水平,赶在天色将暗的时候,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各色菜肴。 饭前祭神,堂屋里、灶台下、牲畜棚前都敬上了摇曳的火烛和虔诚的线香,一炷清香拜九霄,香火气幽幽散开,带着人间的绵长祈愿扶摇而上,汇入九天银河。 屠苏酒入碗,酒意微醺,或近或远的烟火爆竹声入耳,许棠率先端起酒杯,笑意明媚。 “愿!此去云川一切顺利,生意红红火火!” “家人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好!”元丰带头鼓掌,“那咱们都来说说新年的祈愿!” 两位老人家谦让,何云锦是主人,被推出来的周询示意让她先说,她便也举起了酒杯:“我同小棠一样,希望此行云川万事顺利,希望我的宁儿平安长大。” 轮到周询,他把酒杯向不明朗的远方遥遥一敬,言简意赅:“发财,顺心,长命。” 许棠乐得不行,心想周老板果然实在,转头问了元丰。 “我嘛?”元丰喝得有些上头,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跟着主家不挨饿!然后攒钱长大了取个媳妇儿,有个自己的窝!” 这一屋子算得上是命途多舛的人儿,各自的愿望简单也朴实,轮到阿温,说的也是希望阿太和阿翁百岁无忧,连宁儿这么小的孩子,都求神仙保佑长大了能考一个好功名,让娘亲和小棠姨姨不用那么辛苦。 今日不拘礼节,宁儿吃好了,放下碗拉着阿温到院中玩焰火,那是年节前周询特意从云川城带回来的,棍状的铁丝缠了焰泥,点了火从上自下燃过,会开出一路亮晶晶的火树银花。 祭完神,灶下烧了旺旺的柴火,维持这漫漫长夜所需的热量,周老板带了牌九和筹码,一人两百钱的本金就当是压岁钱了,两位老人家熬不住夜,按照族人的习俗挨个替年轻人求了神明的祝福,早早歇下。 这乡下没有铜漏,也没有更父,许棠仗着新人的手气把周老板的本金抄了个底,见好就收,非闹着说到点了要给小孩发压岁钱,当即掏出了前几日在集上买的红色荷包,一边一把塞得满满当当,递给了宁儿阿温,连元丰都有份,还起哄让小的谢谢周老板,这一下让周询是无处发作只好认栽。
嬉闹到后半夜,一屋子人醉的醉睡的睡,横七竖八歪了一片,直到夜色渐退,鱼白色的黎明天幕只留伶仃一颗启明星,许棠被鸡鸣啼叫吵醒,揉了揉酸涩的脖颈,闻见了空气中稀薄的焰火味。 辞旧已去,新年伊始,但愿新年胜旧年。 * 亭阳山庄独门独户,也没有什么亲戚可走动,大年初一直至出了年关,也只剩逛元宵节花灯一件大事了,剩的便都在打包取舍此去云川要带的行李。 周老板发话了,家用器具云川的宅子里配齐了,这些破烂要是千里迢迢带过去,花的路费都够再置办一套了,让大家紧着自己要紧的东西带。 云川的事同二老讲过,两位老人家觉得阿温年轻,总拘在他们面前守着没这个必要,问过孩子自己的意愿,把阿温又一次托付给了许棠。 这下,亭阳山庄长住的四口人,是一齐都要走的,这院子虽不说多好,总归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空着怪可惜的。 虽说她用两贯钱在名义上盘下了这处宅子,可周询在前,她还是颇为上道地去征求了一下周老板的意见。 她面上又挂了那种一看就有事相求的场面笑容,周询闲来无事转着手上的扳指,头也不抬地问她:“说吧,有什么事。” “那个,阿温要同我们一齐去云川,周老板你放心,制茶的技艺他都是会的,虽说吃得多一点但是力气大啊,在铺子上帮忙一个能顶俩!” “嗯,知道了。”周询抬眼,面上端了些正色,“无论是何姑娘还是阿温那小子,到店里来做活计,只要能上手,都按外头招工的月钱给,这个你倒不用担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7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