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移下视线,看向颜顷,“我爸在家,我妈不在。他是个禽兽,我不想回忆细节了。” 注视着她漆黑的眼中微微闪烁的亮光,颜顷心猛的一颤。 “我沉默了三年,十四岁那年,我去报警了,我的人生已经毁了。人尽皆知,我在那座小城里,人尽皆知。” 颜顷抿了下唇,想说句什么,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整整四年,我终于逃脱了那里,但是残缺的东西,该怎么弥补?我把自己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还算不错了吧?事业有成,学业有成,相貌不错,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但午夜梦回,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我喜欢去酒吧,喜欢抽烟,喜欢喝酒,喜欢偶尔的堕入黑暗。我以为学心理学能拯救我自己,但失败了。” 烟头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烟雾模糊了她的神情,颜顷看不清,但他忽然有了说出来的勇气。 或许是因为谁都不能嘲笑谁。 他一直捏着烟,点着了,但没抽,他靠向后面,轻轻吸了一口,呛人的烟气呛的他忍不住咳起来。 嗓子有点哑了,他清了几下还是那样,这样哑着嗓音开口了:“我出生在麻州,在父母的不喜中降生。我爸喜欢女孩,我妈伤了身体,不能生了,她给我取了个名字,Muireann,一个女名。” “我们家以前还不错,我爸是荷兰人,我妈是爱尔兰裔美籍,他们把家产败光了,我三岁那年,我爸出轨了,我妈原谅了他,我们一家去了荷兰,我上幼儿园了,但我不会荷兰语,我是个异类。” 嗓子有些不舒服,颜顷咳了几下,垂着眼皮继续说:“四岁的时候,家里好了一点,但我爸又出轨了。我妈又原谅了他,我长得好看,我妈为了讨好我爸,有时候会给我穿裙子,我不喜欢,可我才四岁。” 他说的很笼统,同样的原因,不想回忆细节。 “我爸再一次出轨,他这次坚决要离婚,并且和别人生下了个小女儿,我恨他,恨我妈,恨幼儿园,老师,邻居,所有人。” 林桉看着他用很轻缓的语气说着恨,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垂眼又点了支烟。 她也恨,曾今恨不得都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离婚后,我妈开始虐待我,给我穿女装,让我留长头发。我们签证快到了,我妈和一个德国人好上了,他们决定去德国。” “我开始读小学。”颜顷讽刺的笑了一声,“我又不会德语。” “好再我学的还算快,六岁半,我已经掌握三种语言。但我仍然是个异类,被排挤被欺凌。” “而那个德国人看我的眼神开始越来越不一样,我妈知道,她让我忍着,她说我狐媚,长成这样为什么不干脆长成女孩?她和我爸都长相出众,人模人样,却都很变态。” 林桉无意识的握紧了拳,她害怕听到最糟糕的情况。 颜顷笑了一声,直直看着她:“没有,我打破了那个变态的头,偷钱跑了,跑到南部的城市。” “我自己去了福利院,然后接触到电脑,我开始自学计算机。那一年,我七岁。挺独立的,是吧?” 说出来,好像感觉也没那么糟糕,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挺简单的? 原来当年所有的痛苦,现在概括起来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 颜顷嗤笑一声,“好再我有天赋吧,如果是普通孩子,估计彻底毁了。我到了福利院就开始让自己看上去更痞气,我极力让自己凶神恶煞。” “十岁的时候我自己弄了证件,专攻计算机,我有了大房子,有很多钱。”颜顷说完抽了口烟,又被呛的咳了一阵,他嘶哑这嗓音道:“……咳咳,这么一说,我的人生好像还挺励志的?” 林桉表情已经轻松了许多,她开玩笑问:“你和我说出来,不怕我告发你?” 颜顷挑眉:“会有人信吗?我只是个珠宝贩子啊。” 林桉笑起来,“继续,让我听听你这跌宕起伏的人生。” 颜顷也笑起来,气氛忽然轻快了几分,“十四岁我回了美国,以十八岁的高龄,吃喝玩乐,赌博抽□□,不良少年能做的,你能想到的,我都做过。除了男欢女爱,我至今觉得恶心。” 沉默了一阵,他迟迟没继续,像一具雕塑,一动不动。林桉吞吐着烟圈,安静等待,也不催促。 隔了许久,颜顷才动了几下,盘着腿两只手臂撑着膝盖,双手撑着额头哑声继续: “十七岁,我妈死了,我回去德国,她家里放着很多女装,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试了,刚刚好。” “回去后,我开始莫名其妙的悄悄买女装,我开始极度厌恶自己,但越发上瘾。情绪开始陷入低谷,和那些狐朋狗友聚会越来越少,性格越来越阴郁,和之前走向了两个极端。现在想来,就是从躁狂到了抑郁吧。” “撑到十八岁,我爸,亲的那个,也死了,我去了他的葬礼,那个变态男人也死了,都死了,我也想死,自杀了几次都没死成……然后就到了这里,没想到活过来了。” 他说的很风轻云淡,林桉听的心揪扯着。每一段,她都能感知到那种剧烈的痛苦。 共情太强可真让人难受。 隔了一阵,颜顷抬起头,“我说完了,说出来,好像舒服了很多。” 他眨了下眼睛,“我能感觉到现在很病态,但这种扭曲不知道该怎么跳出来。” 林桉顿了下问:“你穿女装能感觉到快乐吗?” “能。”颜顷几乎不用想,他早就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因此无法释怀,曾经他爸和他妈给他穿时他那么厌恶,现在却自己上瘾,他就像个笑话一样。 “为什么?” “……不知道。”颜顷仔细想了想,“一方面觉得衣服确实很漂亮,或许还有一种诡异的报复感吧,我厌恶男人,但喜欢看到他们眼睛直了的样子。” 他在努力剖析自己的内心,既然已经说了,这次他真的想走出来,想彻底摆脱阴霾。 不能这样下去了。 颜顷直视她半开玩笑问:“你治不了自己,能治你的病人?” 冒犯的问题,林桉没有生气,“我曾经也这样想,以为心理医生是无敌的,它是我的药,学了才知道,心理医生不是神,也是个人。心脏病医生得了病也得找别的医生看病,所以我去了。” 颜顷诧异,“那为什么没治好?” 林桉笑笑,耸耸肩:“大概和你一样?病人不愿意告诉医生自己的病情?不配合的病人,很难治的。” 颜顷沉默了几秒,“……我说了,告诉你了。” “不够。” “我需要知道细节,治疗的第一步,是我要清楚所有,来推断你的心理成因。” 颜顷沉默。 “你看,我们又卡在了第一步,知道和做到,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林桉叹了口气,“我学过理论性的体系,知道治疗方案,但就是没办法开始,没办法面对,无法客观的分析自己的心理成因。” 颜顷皱眉:“一定要这样吗?不能跳过吗?” 不想说,不想回忆,不想想。 “那就只能像我这样,大多数时候正常,但某些时刻一被触碰到,顷刻间溃不成军。”
“……你让我准备一下。” 林桉没说话,安静等待。 “我……”颜顷张了下嘴又停下,“我该说什么?” 林桉撑着额头想了几秒,轻声问:“你做过报复的行为吗?” “让他们破产,算吗?” “算。你离家后找过他们吗?” “没有。” 林桉抿了下唇,声音放轻了些,“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喜欢女孩吗?” 果然,她问出这个问题,对面的青年霎然一动不动。 静悄悄的,压抑抑郁。 手机电量降低提醒了一声,在安静的空间略微刺耳。 “……知道。” “他是哥哥,一直被忽视,家里都喜欢妹妹……” 颜顷猛地抬起头,语气忽然激动,“但这又这么样?我不会原谅他的!你不要告诉我治疗就是释怀和原谅!” 林桉怔了一下,怕他躁狂发作,安抚他的情绪:“你应该恨他。” 她话落下,情绪兀然波动的青年才略微平静下来。 林桉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忍再问,或许今天的环境也不合适。太压抑阴暗,但她不知道错过今天的时机,一觉醒来第二天他会不会后悔敞开心扉,也不愿再多言。 心理疾病的恐怖之处在于,人会一直和自己较劲。 她还是问了,再次提醒电量的手机似乎在催促她。 “那你的母亲呢?”林桉停顿了片刻,嗓子有些艰涩的继续:“从你的叙述中,她好像有点不正常——” “Stop!” 林桉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 很多时候,患者会出现认知偏差,根本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本质病因,他们要去剥开迷雾。看来这里可能有一些原因…… 他情绪太躁动,林桉只能换了个柔和的话题,“颜顷,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治疗?” 一说到这个他情绪果然缓和了:“这样带着满身阴晦和我女儿相处,我害怕让她惶惶不安,小心翼翼,我能感觉到。或是怕我将自己的脏污不小心沾染影响到我女儿。这是我最担心的。” 他抬起来脸:“林医生,我想变成一个正常人。” 都是女儿。 林桉一时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那个孩子给了他爱与温暖,也让他有走出来的期望与勇气,但,她让他变得敏感自卑,小心翼翼,情绪更多波动。 林桉看着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只刺猬,用利刺对抗世界,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她狠心继续问,要想走出来,不脱一层皮不可能,“你妈妈是不是不正常?” “……能不说这个吗?” 林桉眼睁睁看着他埋头在玩偶中,痛苦的低语,她好逃,这是最痛苦的一次治疗。 “你要面对它的,颜顷。” 他脸埋着,声音憋着玩偶里,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可能和我一样的病吧?” “我……我可能……可能……” 林桉猛然知道了,“你和你妈妈一样的病,你想摆脱阴影,但它们如影随形,你害怕像——” “shut up!!” “闭嘴,不要说了,你闭嘴……” “闭嘴……” “你恐惧重复你父母,是吗?” “你闭嘴,我没有,你出去,出去!……” “你恨他们,但你却……” 林桉正要说,突然被一团小东西炮仗似的猛的一撞,她猝不及防倒回沙发上。 “呜呜呜爸爸不要哭,夕夕保护你……爸爸不哭……呜呜……” 颜顷脑子一片空白,怔愣看着眼前小小的脸蛋。 夕夕哭着擦擦他脸上的泪痕,“呜呜呜爸爸别哭,对不起爸爸,……夕夕…忍不住了……偷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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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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