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初,我报恩遇到了点困难——主人并非我想追随就能追随的。 那位冷冰冰的辛先生不喜欢我黏着主人,尤其不喜欢主人抱我。 然而,他却抱主人。 每一夜主人睡着之后,他都抱主人,还拿手掌贴着主人的胸口。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在给主人渡灵力,养元神和身体。 难怪,辛先生每经一夜,身体都变得更差。整整半月,辛先生没有睡过一觉。生生把一张比女鬼还要漂亮的脸,熬得比女鬼还要吓人,眼一闭仿佛就能升天。 我一度怀疑辛先生不是人,因为但凡活人总有极限,再强的修为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和煎熬。 后来才知道,辛先生居然是玉做的。 他能在主人面前慢慢地撑出重伤渐愈的样子也就不足怪了。 但我还是不懂,就算玉做的身体不死不疼,可元神总有极限,辛先生到底是如何在主人面前始终撑出一副强大的模样? 更叫本猫不明白的是,辛先生为何白日反而对主人冷冰冰的?明明辛先生夜里总是瞧着主人,那眼神就像我瞧水潭里那尾多少年也舔不上一口的青鲤的眼神,是极喜欢、极想要、极紧张的。既然喜欢,为何不肯显露在主人面前,藏着心思,不累么? 人太复杂,本猫不懂。 本猫没有喜欢过什么,曾经看上了一只母猫,但那只眼瞎的母猫跟了别的公猫之后,本猫就心如止水了。 - 主人说要出谷,我没有当即跟随而去。因为本猫做了多年谷中大王,要走之前,总要有些事要交代。 本猫有种预感,这一走,大约回不来了。 主人与辛先生是在谷里呆了半月才走的。对此,辛先生之前的说法是要等身体恢复好了才能带主人出谷,若不是我亲眼见到辛先生夜夜所为,我也要像主人那般信了辛先生的话。 据我观之,辛先生这半月根本没有恢复得更好,他每一夜都在消耗,清晨时累得脱力,部要用冷水扑面才能勉强醒神。也不知辛先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甚至还真的有能力在半月之后带主人御剑出谷。 我瞧见主人在御剑时那热烈生动的期盼神色,突然明白了辛先生为何说要在谷里养伤,其实辛先生想养的并不是自己的身子,他是要养主人的身子。 我当时想不通,外面的饮食药材比谷里强太多,为何不出去养身体,反而舍丰就简。 待我出谷跟随主人一段时间后才慢慢明白,主人一旦踏入那乱世之中,便不肯安心养身。 辛先生是料定了主人性子。 就像辛先生料定了主人在女儿城会逃跑一样,那天本猫助纣为虐帮主人一起逃跑,被辛先生抓了现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被辛先生惩罚。 辛先生是用剑气惩罚我的,只要我靠近,那剑气就从四面八方刺来,本猫那点灵根根本抵挡不了辛先生的剑气,被刺得四肢瘫软,走路都不利索。 这实在不公平。辛先生凭什么只惩罚我这只弱小的猫,我充其量只是个帮凶,而主犯每天好吃好喝逍遥快活,辛先生对主人的气隔夜就消了,何必与我区区一只猫长久的过不去。 本猫愈发惧怕辛先生,离他越近,猫腿越抖,远远见到他,早早便躲开。 出乎意料的是,我在人世间的大多数时光,竟不是随着主人,而是陪在辛先生身边。 这不仅体现在后来的七年,前期其实已经有这种趋势,比如我跟着主人第二次不告而别后,我在蝠王洞中受伤,出洞后辛先生心疼主人有伤,不让主人带我,便自己将我兜在身上,日日照料,直到我骨伤好了才放我下来;再好比在甘苦寺去救主人时,辛先生也是拿布兜背着我去的;他还时常记着喂我有灵气的仙食……我虽是主人的猫,但喂养我的事,却全是辛先生在操着心。他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事,自然而然地让主人放心。 这或许也是主人最后放心将我留在他身边的原因吧。 我很不愿意叫他景慎微。 我更喜欢叫他辛五。在我看来,他做辛五的那段日子里,才像个正常人。他当辛五时,可时暂时脱离景氏的捆绑以及臬司仙使的职责,他当着五哥会生气,会喝酒,会笑,虽然比起常人还是要克制,但比他是景慎微时还是好太多了。 景慎微……光叫着这个名字,我都难过。 我的余生,便是一直跟着只唤表字的景慎微一起度过。 - 话说主人将我留在景行山之后,我沮丧了一阵。 并不是因为主人不带我走,而是我知道主人一旦留下我,便是当真要与景决割席断交了。我虽然吃过许多景决给我的好东西,但这并不能让我吃里扒外,我是只难过…… 因为他们分开,哪一方都不可能过得好,我看着景决痛苦,想着主人或许也过得不好,心中便十分难过。 我留在景行山的头三日,在山上游荡,第三日晚开始见到景行行者陆陆续续地回来了,那些行者们说着大获全胜的事情,一个个意气奋发,他们说臬司仙使如何能战,说鬼门魔王如何以一敌万,可他们口中的两个大英雄,我都没见着。 终于在第四日,见到了失魂落魄的景决。 那日我坐在景行山三千玉阶顶上的古树上,远远地见到了缓步行来的景决。 他还是那副身体,走路的姿势仍旧挺拔,却让人觉得变了一个人。 待走得近了,我看到了他脸上纵横的伤疤以及死灰一般的面色。 若非他见到我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我都要以为景决已经死了,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由放低声喵喵唤他,他只盯着我,木着脸皱着眉,想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吓得我停下了靠近的脚步。 他像要从我身上看穿什么,瞧了我良久,而后恍然缓缓垂下头,挺直的背突然卸了力,踉跄了一步,失态的对我道:“猫兄,是他把你留给我的?” 我听了一怔,景决的声音……变得沙哑粗涩,像被砺石磨过一般,语气中是深刻的绝望。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去看他背上用布包着的东西。 景决背了三把东西,一把是臬司剑,臬司剑没有用布包着,一眼便瞧出了。另外两把,一把轮廓宽,一把轮廓长,我之前没注意,此时再看,心中便慢慢明了。 本猫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四腿战战,不敢置信。 我的主人……主人他…… 苦于我无法言语,只能一声凄厉过一声地叫着。 我蹒跚地走到景决身前,去咬他的衣角,他听懂了我的难过,垂头瞧着我,我抬头看到他眼底布满的血丝,像是熬了许久,又像是哭了许久。 他弯身抱起我,突然对我扯出一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他说:“猫兄,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死。” 凡人有个词叫一言九鼎,在本猫心中,景决的话就能比九鼎之重。他说主人没死,就一定没死。 - 景决抱着我,带我到了臬司剑仙阁。 这地方禁制厉害,本猫从前在阁外转过几回,皆无从得入。跟着景决进去,阁中门自动次第而开,迎接着剑仙阁唯一的主人。 当景决推开顶楼九层楼那副暖玉棺时,我看到了主人的原身。 主人的原身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尽管闭着眼,但那挑飞的剑眉和含笑的唇角已然十分夺目。 景决怔怔瞧了主人原身许久,突然对我介绍道:“你主人原名陆殊,是芙蓉山的少主。” 原来主人原本并不姓童,我其实并不太懂为何主人要改姓,但我看景决神思遥寄的神情,怕扰着他,便轻声地应着。 景决顿了许久,喉结滑动数次,却没再说出什么,他心中装了无数的事,最后再开口,却还是只能对我这只不会说话的猫说:“你主人,是我所遇见,最美好的人。” 此话本猫同意无比,于是用力的点头。 景决又道:“他大概并不乐意我私自留下他的原身,更不乐意我还养着他的原身,我总是做他不喜之事,是一个不称职的男人。” 这叫本猫点头好,还是摇头好…… 景决目光从“陆殊”的脸上落到腕上时,苦笑了一声,而后抬手,握住了“陆殊”的腕子,手指停在那串奇楠手钏上,良久道:“你……见着冥界了么?那儿是你想象中自在的世界么?” 景决说着话,目光缓缓转为柔和,脸上的狠戾苦恨之色渐渐淡去,我仿佛在看着景决由死转而生一般,看着他身上化去寒意,整个人慢慢变得明亮起来,然后便听他说:“你这次走,又是不告而别,第六次了。” 听到这句话,立刻勾起本猫几被陪主人逃跑后被辛先生惩罚的不好回忆,不由打了个寒战。 果然便听景决说:“我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睚眦必较本是我职责信条,你又一回弃我而去,我便再还你一次不如你愿。”
本猫听得直打哆嗦。 景决说着要处罚,声音却是温柔的:“冰释,再活一次吧。” 他的声音那般柔和,像是讲着情话,细声地哄主人再回来。他所说的惩罚,是要让主人活回来。 然而,我知道无论是这副“陆殊”的身体,还是主人的意识,都不会肯回来。 这让我隐约明白,为何景决在看到主人原身时才有了活气;又在后来,在我年老时,我才慢慢地知道全部过往,主人每一次的死去,景决都随之而去。景决负担的东西太多,不得自由,甚至没有资格死,他被装进不死不休的通灵玉中,要做景行宗乃至整个正道公义的顶梁柱。 景决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可他终究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是极限,而主人就是他的极限。每一次,在主人决绝离开时,他的精神随之崩塌,而后跟随赴死便是必然。 没有人、没有事可以阻拦他。 作为一只猫,我穷尽一生也理解不了,一个人为何要将另一个人作为自己生命和信念的支撑。到底是他的人生太痛苦,还是主人光芒太盛? - 景决说的要主人再活一次的话,自然是等不到回应。 他沉默了许久,慢慢地张口道,“这是最后一……”剩下的那个“次”字被生生吞了下去。 本猫回味了一下,猛的吃了一惊,景决不肯承诺最后一次的意思,便是不死不休,无论主人死多少次,他也不会如主人的愿,主人这辈子休想去当那个所谓自由自在的鬼王,主人必须活着。 - 也不知景决往那奇楠手钏里加了什么术法,眼见着那奇楠手钏由原来的微动变成了一下一下紧而颤的收缩。 它在追索主人的魂魄。 与此同时,一阵强大的剑气排山倒海而来,本猫被从棺面上掀下,然后被景决单手捞住,他提着我的后颈,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对我道:“这是你主人体内的剑修金丹启动运转,有了这颗剑修金丹,他往后会有新生、可以圆梦。他想要‘一剑平川一剑分海’,想要‘一剑霜寒十九洲’,或是想当个剑客行侠四海,都可以了,他可以实现他的仗剑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6 首页 上一页 2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