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无能为力地望了童月归许久,他这回是真的被挫败到了,索性起身,推门出去。 他踏入月下,庭中生灵皆是噤声。 - 童殊正在门外,近日一直在寻机与凌雪说话,这回终于在童月归的院门外遇着独身的凌雪,他感应到凌雪身上危险的气势,于是小心向前问好:“令……凌先生。” 凌雪在月光在抬眸,一双美目含光,款款地望着童殊。 童殊受不了的瞥开眼,无奈地道:“您对我,就不必如此了罢。” 凌雪玩味地笑了起来。 凌雪的笑,在夜色里凛烈而神秘,童殊在那笑里生出恍惚之感,他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瞬察觉到的凌雪的落寞与震怒是错觉。 待童殊还要辨别,那凌雪已敛了色,拂袖负手,对月玉立,不待童殊开口,自行缓缓道:“我此行来,是想见见你母亲到底是何人物。我流连人间许久,不知岁月,瞧尽人情世态,活得越久,愈发无趣。兴起死一次,死亦无趣。” 凌雪顿了顿,而童殊却听得肝胆惧震,他不可思议地想——原来令雪楼那次殒身是真的死了!却不知令雪楼是何等神通,又自己活了!生死于令雪楼已如儿戏,这般境界……这般境界已经不止于可怕了。 凌雪散淡地接着道:“叫我觉得有趣的人和事实在不多,她前世时我曾遇见过,当时便觉有趣,只是那时她已有夫君。今世她身无牵扯,我亦是孑然之身,我从地府命谱册看她此世天生无情无爱,便来瞧瞧,断了情爱的她,会活出何等的人生?且看此世天命待她如何?” 童殊用力地平复着自己的震惊,接话道:“若天意仍是如前呢?” 凌雪嗤笑一声,懒懒道:“有我在,可能么?” 凌雪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有雷霆之力,砸得童殊心口震动。童殊倏地抬头,瞧见凌雪朝天一闪而过的轻蔑笑意,他忽的也生出舍我其谁的万丈豪情。 令雪楼永远是那个立于不败之地的人。 童殊又是感慨,又是欣喜,心中还有一问。 童殊正琢磨如何开口,凌雪轻扫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先发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晋魔神境?” 这世上谁又能懂令雪楼天马行空的想法呢,童殊摇头。 凌雪眉眼疏淡,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之态,寡淡道:“世人蝇营狗苟,人间哪有真情?情爱太过麻烦,何必庸人自扰?” 童殊素知令雪楼是个冷情之人,听此,便知对方的证道示语大约与情有关。而令雪楼一生不羁狂放,哪会耽于情爱?! 童殊猜测,令雪楼的证道示语大约是“有情”,若如此,也难怪令雪楼不屑晋魔神了。 生死于令雪楼且如翻指儿戏,晋阶更是不值一提。 常人眼里比天大的晋阶,换不来令雪楼些许情意。 凌雪接下来却说:“证道无情?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童殊一下懵住了。实在太意外了,令雪楼的证道示语竟是“无情”! 这不可能! 童殊再一转念,若换成令雪楼,便是理所当然了! 令雪楼从不肯受拘束,天意要令雪楼怎样,令雪楼便偏不怎样。如此,若说令雪楼的证道示语是无情,那便能推之,令雪楼反而要谈情说爱的动机了。 想到这里,童殊心下不住地往下沉,听令雪楼之意,竟有是尝试“有情”的打算! 那么,令雪楼是要拿谁试情劫? 令雪楼深瞧着童殊,缓慢而神秘地干笑了几声,他高高在上,又满不在乎地道:“可惜世人皆是庸碌,我见之厌烦。” “童月归却别具一格,“童殊紧张得手心出汗,“她可能入您的眼?” “能啊。”令雪楼答得轻佻邪性,他含笑倾身,目光很有压迫感地注视着童殊,直到把童殊看得脸色苍白,才忽地仰天大笑道,“我何至于到拿无辜之人证道的下作地步。” 短短一瞬,童殊在凌雪的逼人威势和喜怒无常之下已是满背冷汗。 他想还好。 还好令雪楼不屑于下流下作的手段,否则这个男人翻手就能覆了这个天下。 童月归若落入令雪楼之手,如同蒌蚁般毫无生还之力。 凌雪一身轻纱紫衣,立于月下,满身霜华。 他那双凌厉非常的眼在夜色中幽幽发亮,这世上大约没有什么是他看不透的,他将目光从童殊身上收回,约摸是想起童月归某一件有趣的事情,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之下,让他身上那逼人的威势消散大半,他眨眼间又变回那个无赖妖冶的凌雪,他款款地走近童殊,很随意地拍了下童殊的肩膀,倾身贴耳道:“这世上爱我之人何其之多,我又何至于求去一个不爱我之人的施舍?” “证道于我尚且不值一提,情劫又算得上什么?”他的气息摄得童殊半边身子冷麻,似乎童殊这种反应终于让今晚的他有点高兴了,他直起身,脸色微霁,与童殊擦身而过。 方才凝固了的夜色,跟着他的脚步,流动了起来。 童殊目视他身影消失在回廓尽头,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想:令雪楼的境界已经到了一念可封神的地步。 飞升于令雪楼不过弹指之事。 令雪楼,这个男人,真的太可怕了。 --- 童殊原地站了站,转身进院子,敲响了童月归的房门。 此番来找童月归,是为素如之事。 童殊与素如接触过几次,发现年幼的素如竟十分不好接近。小姑娘除了对童月归另眼相看外,对谁都无比冷淡,别说与素如深谈,便是稍有亲近也会被素如冷淡拒绝。 童殊只好来向童月归求教:“姐姐初遇素如姐姐时,她也像小孩童一般么?” 童月归虽繁忙,对童殊总是格外有耐心,招呼童殊坐下后,落座对面,答道:“并非。我与她初遇,是在一处路口。她似在那里等了许久,见了许多人,却没有对谁多看一眼。我刚出现时,她对我也很冷淡。” 童殊问:“后来呢?” “我瞧她孤单,便上前问她,去往何处,可要同行。”童月归回忆道,“她当时冷淡地反问为何要与你同行?我答她,二人行,其乐融融;三人行,必有我师;何乐而不为?她便与我同行了。” “她是何时变成小孩的?” “当日睡下,次日醒来,思想和举止便成了小孩。” “前日睡下前,你对她可有说起什么?” “我们辩论了一番出世出入。她说出世自在,我说入世自得。她问我何解,我说出世远观,入世近尝。入世尝百味,才知爱何味,厌何味。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雁过尚且留痕,人活须得留名,我乐得入世,于世有些许助益便算没有白来一遭。为此,出世何能?唯有入世。” 入世——童殊懂了——素如一直解不出的证道示语是“入世”。 童月归无意间点悟了素如,素如便启动了一直压后的回溯。 童殊问完话,不舍就此结束。 清平寨近来不知在备何事,童月归忙得脚不沾地,此时童殊见童月归又要起身,唤了一声:“姐姐。” 童月归已拿起刀,见着童殊殷切的目光,心中莫名生出柔情,她放下刀,拿手按轻在童殊肩上,蔼声道:“小殊,你有何为难之事?” 童月归的亲近,让童殊格外有安全感,他低声问出所想:“娘——那个——姐姐,您正值适婚年龄,可有想过婚嫁之事?” 童月归闻言展笑,大马金刀地拉了凳子坐到童殊面前,从从容容地道:“嫁人有何乐趣?不如做个寨主来得逍遥。” 童殊道:“您觉得何事有乐趣?” 童月归眼波流转,想到什么,扬眉含笑道:“若我说做个女皇帝有乐趣,你信么?” 童殊静静瞧着童月归,童月归的容貌娇柔、身形偏瘦、浅笑盈盈,若不拿刀,看起来就像是个漂亮又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然而,通过近日相处,童殊却知道这娇小的身体里有着博大的爱心和巨大的能量。 所以,童殊点头道:“我信姐姐。” 童月归噗嗤笑出声:“我说什么你都信啊,你也不怕跟了个大反贼,被连累砍头?” 童殊认真道:“不怕。” 童月归被童殊依赖和信任的目光瞧着,心中说不出的动容,她敛了笑意,以少有的正经神色道:“有在我,小殊不用怕。” “嗯,有您在,我不怕。”童殊低喃道。 - 童月归诸事缠身,与童殊又谈了几句,见童殊情绪稳定些了,才起身走了。 童殊出门去找景决,在门外见到了去而复返的凌雪。
凌雪抱臂靠在门边,没瞧童殊,望天感慨道:“女子,倘若不纠结于私情,便是天下无敌了。” 这一刻的凌雪,竟然让人觉得有几分孤高久了的落寞。 童殊实在摸不清凌雪的心思,凌雪非要“嫁”童月归,又日日纠缠童月归,看起来像是对童月归情根深种;然而他又洒脱异常,仿佛对童月归不过蜻蜓点水,随时都能抽身而去。 譬如此刻,凌雪说完,脸色一转,又挂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后轻扫一眼童殊,负手转身而去。 仿佛方才他不曾来过,也不曾感慨过一般。 - 童殊出了院门,在回廊处见着景决,他们自然地牵起手,并肩而行。 童殊问:“焉知居士今日如何?” 景决道:“回溯年纪增长极慢,一日不足一岁,如此观之,怕是长年累月,也完成不了回溯。” 童殊也陷入担忧,沉吟半晌,想到曾在上邪经集阁中看到的记载,略展颜道:“或许并非坏事。焉知居士能够压抑回溯许久,已非常人所能。这说明她或有独门方法能控制回溯的启动、经历和结束。依我来看,她不愿快速长大,是在等待某人心愿的达成。待心愿达成之日,回溯完毕之后,归来或许不止真人,恐会直接晋了上人。” 景决沉思半晌,缓缓点头:“我亦觉出她有非常之法。我观她在此处,甚是自得,清平寨是个好地方,又有凌雪在此,焉知居士的回溯出不了事。你我皆非凡尘中人,不得插手凡事过深,清平寨未来不可估量,我们不宜在此久留。不若我们且到别处走走,择时回来看看?” 童殊听懂了景决的意思,景决是担心他对童月归代入过深。 毕竟,入过轮回,便不再是前世之人,童殊借童月归追忆童弦思,于童月归是不公平的。 而且,如今仙道群龙无首,俗世正值群雄逐鹿,乱世已至,这一场六合大业,童殊与景决已不再是局中之人。 再者,童月归显然并非池中之物,从她的抱负和机缘来看,童月归或是这一局的定盘之人。 童殊想明白其中关节,沉沉点头,道:“我想把红线送给她。” “由你做主。”景决将人揽入怀中。 - 次日起身,童殊与景决去向童月归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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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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