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怎么办?珩儿难道就白死了吗!”温九楼怒火中烧,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转头看见温夫人满眼含泪的神情,才终于冷静了一些,沉默着喘着粗气。 温言悔被他们的反应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只能求助地看向窗边的温睿。 “日本人除了口信外,还托人给我们带了一个口袋。”温睿冷声开口,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里面都是他贴身带的东西,如果他们没有控制住温珩的话,那些东西到不了日本人手上。” “是什么?” “是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言悔猛地转身,正看见谢颜站在门廊上,脸上带着匆匆而来还未收去的风尘。 “阿颜……”温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穿着石青色大褂的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一步步走到窗边,阳光在他脸上留下恩赐的光芒,却仍旧无法照亮满脸阴霾。 “他们送来了温珩的什么东西?”谢颜一字一句问温睿。 “……”温睿沉默几秒,指了指桌上。 谢颜快步走过去,一把打开那个不起眼的袋子,下一秒袋子直接从他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里面的物件全部滚落出来。 温言悔颤抖着看去,光滑的地板上,一片被精心处理过的枯叶,一只水杯,一张月票和一个护身符七零八落地静静躺着,而它们的主人,或许已经静静躺在崩腾的江水中。 “……” 谢颜突然后退了半步,第一次感到如此仓皇无措。 “这些东西,除了护身符外,都是你给他的吧……”温睿也静静看着地面,“他当宝贝一样随身带着,怎么可能……” “我不信。”谢颜听出温睿的未尽之语,眼神突然疯狂起来,“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的?不就是、不就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吗?!温珩说不定只是脱身的时候忘了带了!我不信——” 谢颜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折身朝楼上狂奔而去。 “阿颜!” 没有管身后的呼喊,谢颜一路飞奔到三楼,直接闯进了温珩的卧室,他还记得临行之前,温珩告诉他,如果自己这次有什么意外的话,请谢颜一定要去自己卧室书桌的左抽屉里取一样东西。 站在熟悉的卧室里,谢颜浑身颤抖地深吸了几口气,缓慢而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那个最不想打开的抽屉。 空荡荡的木抽屉里,一封没有密封的信静静躺在那里。 谢颜的手一点点、一点点探出,最终捧起了这封被主人不知怀着何种心情写下的别信。他颤抖着取出里面的信纸,大滴泪水打在单薄的纸张上,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对文字的辨认能力。 “阿颜: 当你看到这份信的时候,大约有两种可能——或许我在去四川的路上出了事,那么这封信中所写的所有我想对你说却还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就算有了交代;或许我已经平安回来,我们即将结婚,我把它拿出来逗你玩,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好好读完这封有些啰嗦的信件。 我当然希望你遇到的是后者,然而如果真的是前者,也请你不要太伤心,好好走完未来的人生,是我太福薄,无法与你携手余生。 ……” 信纸上的墨迹在这句话后晕染开几分,大约是写信之人提笔停顿了许久。 “接下来是我想对你说的一切—— 其实最初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后,独在异国他乡还未成年的我说毫不在意,那是假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件事,设想最坏的结果,尝试接受,也接受了自己可能孤独一生的事实。 好在父母最终接受了我的性向,这是我最庆幸的事,但对母亲那段时间一直张罗的要给我定亲的事,我却没抱多大希望。 这世上和我一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年纪相仿便排除了大半,再加上还要兴趣相投彼此爱慕……我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然而我遇到了你。 后来你问过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当时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我觉得,或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我眼中便与众不同。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受李天维之邀去芙蓉街谈生意,不经意间看到了你。穿着粗布棉袄,打扮土气的少年站在德餐厅门口,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偏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十分自信的傲气。 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地给同伴翻译面前洋人羞辱的话语,不但毫不在意,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不屑,瞬间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没有多想,我出言相助,又在得知对方无处可去后为他介绍了住处。 第二次见面则来的猝不及防。 我被冒失的伙计带到齐休疾家的医馆前,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久前才见过的少年身体似乎不太好,但这丝毫掩盖不了他的光芒,我看着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面对长辈,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几段话便将齐父问的哑口无言。 出了医馆后,我本打算骑马离开,看见对方病体未愈难以支撑,鬼使神差般的,我在马上伸出了自己的手。 “上马吗?我带你一程。”我听见自己问。 少年不是矫情的人,闻言即刻握住了我的手,我见对方不知怎么上马,心头一动,弯腰把我从腋下托至马前。 怀中的身体消瘦单薄,我们的后背与前胸因为姿势贴合在一起,稍稍低头,便可以看见对方精致挺翘的鼻梁,和长的过分的纤细睫毛。我没有说话,挺直后背,圈着他牵起缰绳,骑马前行。 到了茶楼,客套告别时,我想起对方那生分的过分的称呼,不知为何,认真报上了自己的名与字。 “温珩,字元琼。” “我记住了。”他说。 回去的一路上,我的心中一直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温暖又不确定。 再之后便是柳条巷的见面,我们甚至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但我却清晰的记得,当自己在人群中看到你的身影时,心头狠狠的一动。 柳条巷的艺人十分聪明,与陈贡松一番胡搅蛮缠后,我恰到好处地出言打了个圆场,表示自己需要带走孔昌。我看出了穆绣绣的犹豫和担心,也捕捉到了对方投向你的目光。 隐藏在人群中,你冲穆绣绣轻微而肯定的点了点头,下一秒,穆绣绣做了决定,将孔昌叫出交给了我。 我想到这份毫不犹豫的信任是你给我的,和陈贡松虚与委蛇的心情都没有那么糟糕了。 或许那个时候我就该察觉到自己异样的情愫,然而陈贡松的事横在眼前,让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能抽空让伙计专门回去,请你明日来温家一趟。
表面上的理由是告诉你德春班的事,至于有几分私心,或许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忙了一早上,将陈贡松一行人一窝端了后,我回到家中,才发现你已经到来,还与大哥和母亲都见了面。 那一瞬间的紧张与慌乱,让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微痒的萌动仿佛种子在松软的泥土里舒展。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我再次认真地,仔细地将眼前的你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发现你从眼角到眉梢,都是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样。 ——如果未来与我共度余生的人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喜欢男人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我这么想着,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 不知不觉便写了这么多,可我还是觉得无法将我对你的爱意表述出万分之一,然而我即将离开,这封信也只能在此暂时终结。 你看,我将我们从相遇到如今的一切都记得这么清楚,只恨我们相遇太晚,只有这短短几个月的回忆可以珍藏。 阿颜,我爱你超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如果有选择,我一定永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你所在的方向,永远与你生活在一起。 然当今之世群虎环伺,蝇虫充王,华夏之地满目疮痍,举目无光,大丈夫在世自有应尽职责,虽百死犹不可退却。 如果我真的走了,请你一定一定不要太难过,因为这世上曾有我爱过你;也请你为我骄傲,因为我死得其所无愧于家国。 就算离开,我也会一直思念着你,思念我的少年,愿他永远如初见时自信骄傲,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 ——元琼字于前往四川前日午后。”
第122章 转变 “我是个骗子。” “我根本不是什么德春班的小伙计, 也不是谢家的遗孤。我无缘无故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就像一团没有根系的蓬草。” “你以为你走了我还可以好好活下去吗?谁给你的错觉……” 谢颜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手中的信纸, 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缓缓诉说着,诉说给注定听不见这一切的远行人。 “温珩, 你知道吗?你是我在这个时空唯一的归处。” “所以……”他闭上眼睛,尾音里的颤意出卖了内心,“我不信。” …… 内心一团乱麻的温夫人看到终于从楼上下来的谢颜,下意识站了起来, 然而那个记忆中永远温和清朗的少年这一次却面若寒冰, 旁若无人地快步朝门口走去。 “阿颜,你要去哪里?”温夫人忍不住喊了声。 “去寻人。”谢颜脚步不停, 声音传来时人已经到了门外。 …… 温夫人愣了一下,再反应过来时谢颜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要派人把他找回来吗?现在外面可不安全……”温睿问。 “……随他去吧。”温夫人最终摇了摇头,“这种时候, 不让他试试,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的。” “四川那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许去,难道你想要语靖也像今天一样吗?”温夫人打断了温睿的话。 “可——” “我去。”温夫人飞速地看了温九楼一眼, 那一瞬间神情奇异的像是委屈又像是期许,但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间被埋在了心底。 下一秒,她一把解开了腰间的鞭子,“不是来威胁我吗?不是问下一个轮到谁去送死吗?姑奶奶二十年前叱咤长江的时候,那群孙子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霜夏!”温九楼深深皱眉。 “不然怎么办?我们要是怕这一次,日后温家便会被处处压制, 最终衰败与鼠辈之手。睿儿还有无数功业, 你又是外人眼里温家的象征, 其他人都不够资格,除我以外,你还想得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 看着陷入沉默的温九楼,温夫人转过头笑了一声,“我想的很清楚,你也想的很清楚,事实如此,谁也怨不着谁……睿儿,和我过来。” 温夫人带着温睿离开了客厅,应该是去交代自己离开后的事务了。 温言悔默默站在角落里,看着温九楼像雕塑一样在原地静默了许久,最后一拳狠狠打在了西洋沙发上。 “嘭!”巨大的声响吓得温言悔一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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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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