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颜笑了笑,“该有的情绪,我当然都有,只是如果一直走不出来的话,怎么对得起他呢?” “嗨,您能想明白就好,我虽然不懂大事,但也看得出来,日本人在汉口到处宣扬温二少的事,肯定没安好心,估计是想让咱们自乱阵脚,您如今是现者剧院的主心骨,千万不能倒下啊。” 谢颜转头看向窗外,汉口前几日下了场大雪,路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玻璃窗户结了一半厚厚的霜花,这样的天气,四川的江水,有多冷呢? “我都明白。” “唉。”柳掌柜叹了口气,想起什么,“对了,您之前让我留意着些的周妈和周三的事,有眉目了。” …… 四川,三峡。 高耸的山壁依旧如千百年来文人墨客描写的那般陡峭瑰丽,冰冷的江水滚滚奔腾,仿佛诉说着被时间遗忘的故事,两岸稍平的地带,成百上千的纤夫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踏在碎石子上,猎奇的外国摄影师频频发出惊叹,用手中的相机为后世记录下此时的影像。 午饭时间,几个纤夫拿着家里带来的黑面饼子,坐在一起就这江水边吃边聊。
“喜子,瓢子,你们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太平溪那块儿沉了艘船。” “洋人的还是咱们自己的?” “说是咱们的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边上全是洋人去捞。” “这有什么,八成是二鬼子的船呗。” “欸,还真不一定。” “瓢子,你有消息?” 叫瓢子的小年轻个头很高,精瘦精瘦的,像根撑船的竹竿,他招了招手,让周围的人坐近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有个堂叔在那附近做捕鱼的买卖,出事的时候是晚上,他隐约听到了枪响,没敢出门。第二天一群洋人把出事的地方团团围住,不让人进去,捞了好几天,估计不是在捞东西,是在找什么人!” “果真?那岂不是洋人劫了船?我滴个龟龟,他们找的得是什么样的人啊。” “估计是个大人物,唉,反正和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没关系,只希望水神保佑,洋人找的那人能逃出生天吧。” 纤夫的活又重又累,几人聊了一小会儿,就有工头甩着鞭子催了。他们只能三下五除二吃完手里的黑面饼子,擦了擦手继续重复的苦力劳动。 “他奶奶的,不就是把女儿送给洋人当小老婆,得了个轻松差事吗,牛什么牛!” “真是亏了他先人的!” 几个人趁工头走远后唾骂了几句,然而无论多么不服,他们也不能丢了养家糊口的工作。 三峡两岸的纤夫是个永远缺人手的活计,因为用人量大,工时长,又没有像样的后勤保障,每天都有纤夫出事,运气好点的折手断脚,还能被家人抬回去苟延残喘,运气不好的死在岸上,也只能怨他命不好。 反正这些年民不聊生,到处都有新的流民加入纤夫的队伍,比起活活饿死,干苦力活换口饭吃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燕子,这条绳缺人,来搭把手。”喜子招呼一个沉默不语的纤夫。 喜子在纤夫里算是年纪比较大,干得比较久的了,因为家里有几个后生,所以见到小小年纪就出来卖命的,会稍微照顾几分。 这个燕子是昨天刚来的,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服,口音虽是四川口音,却听不出具体地方,估计是从远处逃难来的。喜子见他年纪不大,但身板硬实,肯定是个干活的好把式,相熟后能互相有个照应,就主动和他多搭了几句话。 燕子话不多,可能是脸上那道新鲜的长伤,让他不爱在人前晃悠,刚才喜子几人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坐着,却一言不发。 喜子知道逃难来这儿卖命的人很多心里都藏着事,也不去打扰他,只在必要的时候提点两句,免得他犯错。 和喜子判断的一样,燕子确实有一身力气,干活的时候也十分卖力,有他搭手,其他几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绳子那头的船终于过了岸上,纤夫们可以稍微喘口气了,就在此时,工头领着一个人出现了。 “这是新来的,喜子,你给他指下活。” 众人一起看过来,工头旁边的人又黑又瘦,脸上沾满了灰,头发乱糟糟一团,江风稍微大点怕是就能把他吹跑了。 “这是谁家的小娃娃,怕是连绳子都拿不起来吧。” “他能干活?” “像是得了痨病一样。” …… “够了,你们哪来的这么多话,我说他能干活就能,少在这儿逼逼赖赖。”工头骂了两句,又对自己带来的人说,“咱们说好了不要工钱,只给你口饭吃,但你要是活干得不够,也别想吃饭,明白了吗?” 工头走后,在场的纤夫们难免又是一番痛骂,这个工头明显是想贪墨工钱,才找了这么一个干不了活的人来。 工头带来的人倒是没什么愤慨,自然地和周围的纤夫们聊了起来。 这个叫小瘸子的新来的纤夫看上去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长了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睛,能说会道,很快就和纤夫们混熟了。 喜子几个人自然也与他交上了朋友,叫他一块儿坐着休息,小瘸子没有拒绝,还从怀里掏出半个炊饼分给他们。 一群人里,只有燕子依旧没有说任何话,但在小瘸子和喜子几人去休息的时候,默默跟了上去。 涛声阵阵,不绝不息。
第131章 双线推进 周三总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他怨老天把他生来受苦,他怨捡到自己的是周妈这样的穷婆子,他怨柳掌柜不给他钱多的活, 怨跑马场的花娘们瞧不起他,怨自己为什么没有谢颜那样的好运气, 得了贵人的眼,一飞冲天。 在这样的怨气下,他产生了强烈的报复心,然而还未照他设想的那样从谢颜身上狠狠敲一笔, 就被抓了起来。 抓他的人把他关在一处地牢里, 每日吃喝不缺,却半点消息都不透露, 除了固定时间送饭的人,其余时间,这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被关了快一个月了, 周三仍不知道到底是谁抓了他。 最初的时候,他大喊大闹过,却没有一个人理他,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谢颜的手笔, 却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谢颜这个最初在他手下讨生活的小子,能有这样轻易碾死他的力量。 闹了几天几夜也没有结果后,周三学乖了,每天蜷缩在地牢角落里,有人来送饭才动一动, 这样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里, 他的心里并没有丝毫反思, 反而滋生了更大的怨毒。 终于有一天,那个给他送饭的人刚把碗从篮子里拿出来,外面突然急匆匆来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两人压低声音快速交谈了几句,周三隐约听到“王神婆”,“巡阅大人”,“日本人”,“儿子”一些字句。说到最后,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深深看了一眼周三,锁了地牢快步离去。 周三缩在角落里,大脑处于震惊之中,心思却活络起来。刚才那两个人好像在说,是方巡阅抓了自己?!而抓自己的原因,和王神婆有关! 周三知道王神婆是谁,当初就是王神婆给周妈指引,让周妈去荒地里捡到周三,好好抚养赎罪的,周三小时候,经常见到王神婆,王神婆手头宽裕的时候,会给他买半个炊饼,因此在周三心中,王神婆要比周妈这个养母亲多了。 后来王神婆来得少了,听说是给人乱批命遭了事,周三怕有人找自己麻烦,也没主动去探望过。 王神婆给日本人办事,所以方巡阅抓了他……但王神婆的事为什么要抓他呢? 周三愣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疯狂的猜想,他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有天他和王神婆一起出门,碰上了王神婆的老主顾,对方随口说了句这小子眉眼有些像你,自那之后,王神婆就很少来看他了! 难道……王神婆才是他的亲妈?! 周三一蹦子跳了起来,知道生母可能是个为日本人办事的走狗,周三没有丝毫羞愧,反而觉得兴奋,想到在茶馆的时候,那些为洋人办事的客人多么有钱多么神气,周三就一阵心热,恨不得现在就跑到王神婆家里认亲。 到那时候,什么柳掌柜,什么谢颜,都得给他跪地求饶! 周三激动地在牢房里转圈,脚一不留神踢翻了地上的饭碗,瓷碗破碎的声音让他发热的大脑冷静了一些,无论想象多么美好,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出不去地牢的阶下囚。 看守他的人一天送一次饭,这碗饭吃不了,就得饿到明天了。周三心疼地蹲下身子,想抢救一下留了一地的稀饭和咸粥。 地上的肯定是不能吃了,看守人没拿走的篮子里好像还有半碗干饭,周三脱下一只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胳膊,拼命去够外面地上的篮子,废了好半天功夫才把篮子拉过来。 “草他奶奶的,送饭都送不到地方上的废物。”周三咒骂了几句,手伸进篮子里,触碰到饭碗之前突然僵住了。 这个触感……难道是钥匙?! 周三像只偷到垃圾的老鼠一样快速左右扭头,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小心翼翼从篮子里拿出一串钥匙。 是不是陷阱?周三的脑子根本想不到这个,他只觉得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终于给了他一次好运气。 周三用颤抖的手哆哆嗦嗦打开牢房门,来到地牢外面,看到桌子抽屉里有一堆纸,想了想一股脑全揣进了怀里,沿着地道一路狂奔。 临到出口,地道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周三腿一软差点跪倒,急中生智藏在最后一秒藏进了地道侧壁的阴影里,好在地道光线昏暗,进来的人想着心事,没有看到他,紧皱眉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那个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视线里时,周三背后的冷汗已经打湿了大片衣服,他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地道,这次总算是没遇到新的意外。 …… 周三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地道出口起,便一直有人在暗处跟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跑马场撷芳楼里,谢颜喝了口茶,看向哑嫂带来的伙计。 “小谢先生,如您所料,周三出去后根本没回家,直接去找了王神婆。弟兄们看到他进去后一直没出来,留了两个人继续盯着。” “知道了。”谢颜点头,“让盯梢的人小心一些,王神婆谨小慎微,不要被她发现马脚,看到王神婆去联系日本人就把人手撤回来。” “日本人会信周三吗?”谷诗谩坐在谢颜边上,手里来回把玩着一把袖珍匕首。 “无论信还是不信,只要日本人看到那些情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日本驻汉口大使田中薰生性多疑,一肚子阴谋诡计,自己小心思多,以己度人也喜欢怀疑别人。如今汉口各方洋人势力隐隐有联合之意,如果在租界驻兵的各国全部联手,方巡阅也只能避其锋芒,所以只有从内部瓦解,才能将其逐一击破,而田中薰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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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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