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考好的人心里本来就不舒服，到后面直接变成了争吵。
文学相关专业是历年考研跨考的重灾区，对于没有接触过相关领域系统学术教学的人来说，对谢颜的认知非常统一——
知道吗？知道；了解吗？应该吧；
说点关于他的事？——额……民国大佬？作家？同性恋？
具体正经一些的事迹？——不好意思，真不清楚。
……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像谢颜这样离当下时代还不算太远，遗留下来的东西仍与当今生活息息相关的名人，比起真实的历史形象，大家更喜欢听有关他的种种八卦和逸闻。
比如现在，在这个华夏最大的公开论坛的学生区，飘在首页的有关谢颜的帖子就不止这一个。
“《华法大学考研二战结束，拜谢颜，建校大佬保佑成功上岸。》”
“《李涛，法律史中关于司法现代化的那二十分占比，是不是只学谢颜相关就能拿十七八分？》”
“《出二手书回血，民声出版社《谢颜回忆录》五十周年精装纪念版，保证正版，里面附赠谢如琢老先生的亲笔追忆信，五百包邮可以砍价。》”
……
红梅轻斜，月挂中天，烛灯点点映雪明。京城谢园，偌大的院子内里早就换上了钢化玻璃、电器和自来水，外表仍保留了百年前的模样，仿佛改换名字后的第一任主人昨日还在梅下举杯饮酒，笑看细雪纷纷。
冬夜很长，临近除夕，住在谢园里学戏的徒弟们大多回家了，房檐下的红灯笼孤零零亮起了很久，窗外不时能听到细碎的落雪之音。
半躺在榻上的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窗外的雪光和手机屏幕的亮光勉强照亮他的身形，青年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细眉凤眼，挺鼻朱唇，眼角自带一抹天然的红晕，左耳上的单边耳坠顺着脖颈埋入衣领，几乎称得上男生女相。
这样的长相无疑极具冲击力和攻击性，但青年此时懒懒半卧在坐塌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倒是极大程度上削弱了容貌带来的感官，与周围环境和谐地融为一体。
“砰砰砰——”
敲门声自阶前响起。
“进来吧，门还没锁。”
年纪略大一些的青年推门而入，很快反手关好门，防止落雪和寒气闯入屋子。
“小师兄大晚上来找我，有事？”
“也不算有事，睡不着出来走走。”京剧大师谢如琢最喜爱的关门弟子，如今谢园诸事的掌事人陶往雪叹了口气，“到前院发现你屋里有灯光，过来看看。”
“大过年的，怎么唉声叹气的。”青年把手机放在一边，坐了起来。
陶往雪笑道，“你不也是？大过年的，有家不回，来谢园蹭吃蹭住。”
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采竹，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青年——京圈赫赫有名的燕大少燕采竹眯起眼睛，食指敲了敲大腿，“小师兄先说。”
“唉，你虽然只是师父的记名弟子，但也是从小拜师，经常来谢园小住的，我就直说了吧，师父最近心里不太痛快。”
“因为什么？因为谢颜老祖爷？”燕采竹想到一些风声。
“你也听说了？师父对谢颜和温珩两位老前辈的敬仰和濡慕之情，我们做徒弟的朝夕相处间都看在眼里，虽然当下讲究什么创作自由、打破传统，但……如此曲解编排过世之人，让师父作为他们的后人怎么想呢？”
燕采竹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手机，方才他正随手点进了学生区论坛，被谢颜二字吸引，多看了一会儿。
“这事并不难办，那些戏说和阴谋论虽然有市场，但谢颜老先生毕竟是对整个华夏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先辈，有不少推崇者和旧人，联系起来稍加推动，就能解决了。”
燕采竹点了一下刷新，论坛热门贴区又冒出一个有关谢颜的帖子。
“艺酷十亿投资SSS级大作《谢颜传》首次公布选角与定妆照，大家来看看符不符合你们心中的角色吧！”
点进帖子，首楼是正在筹备的电视剧《谢颜传》的宣传海报和定妆照。
“这帖子错版了吧？不去娱乐版发来这儿发，用脚请的宣传啊？”
“艺酷要拍《谢颜传》？我复习傻了吧，怎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是根据谢颜先生的自传和亲友回忆录改编吗？有点期待了。”
“回楼上，这个企划是一个月前才公布的，你可能忙着复习没注意，不过改编嘛……”
“我没看错吧！海报上写的是改编自吃瓜鸭的《史诗级大揭秘——阴谋下的谢颜》？！那不是个爱瞎编乱造的营销号吗？”
“啧啧啧，吃瓜鸭靠揭秘谢颜的流量都赚了一套房了吧，居然又卖了电视剧版权，真让人羡慕。”
“改编吃瓜鸭的书？！艺酷怎么想的，不怕谢颜的崇拜者把它冲了？”
“艺酷早就没救了，为了流量无所不用其极，不是说黑红也是红吗？它恐怕巴不得引爆话题度呢。”
“先不说改编问题，主角的定妆照是怎么回事？谢颜先生是有照片存世的吧，不说选长得像的，怎么连气质都差了这么多。”
“粉头油面，娘们儿唧唧的，温珩看到连夜扛着火车跑了。”
“别说温珩了，温珩的选角又好到哪里去？历史上记载温珩虽然是化学家，但也是从小习武的船王二少，这个‘温珩’松腰塌肩，不指望腹肌，没啤酒肚就不错了。”
“弱弱问一句，选这两个演员，真的觉得他们之间能擦出爱情的火花吗？”
“虽然我看着选角也两眼一抹黑，但回一下楼上，如果是改编自吃瓜鸭的书，那谢颜和温珩之间还真没什么爱情可言。”
“我去网上查了下原著的简介，什么鬼！——谢颜的真爱是温珩早逝的妹妹，英雄传里的陶小言就是纪念她的，和温珩结婚是为了巩固地位；温珩爱而不得后续黑化，移情大嫂安语靖，至使兄弟反目；大哥温睿曾多次暗讽温珩与谢颜，只是没有人解读出来；谢如琢老先生是谢颜的亲儿子，生母是教育家苗尔雅，所以两人才都对谢如琢照顾有加；除此之外，还有……”
“我靠！这么劲爆啊，我之前都没点进去看过，难怪会如此爆火。”
“？？？楼上清醒一点，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假消息，闹大之后几家后人都辟谣过了。”
“辟谣了就一定是假的？而且当年的事后人也不一定了解啊。”
“我就吃个瓜消遣消遣嘛，管他真假，有意思就看看咯。”
“就是，况且鸭鸭自己都说了，这些内容只是自己的推测，欢迎大家友好讨论，谢颜自己当初不就是文化革新的先锋，怎么后人还有推崇者这么小气？”
“吃瓜鸭的狗都跑到这里来了？！当初文章标题直接写什么真相揭秘，语气信誓旦旦，钱赚够了装起无辜了是吧！”
“上来就骂人，嘴这么脏，我看你才是谢颜的狗！可惜谢颜早没了，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养了条狗呢！”
“嘴巴干净点，脑子也清醒点，拿谢颜和吃瓜鸭这种赚流量的跟风狗比？没有谢颜，你祖上可能都死绝了，哪还有你在这儿上网？！小学读完了吗，这是对待先辈的态度吗？！”
“行行行，你们高尚你们厉害，反正吃瓜鸭赚翻了，艺酷的剧也要开拍了，气死你们！”
……
燕采竹单指在屏幕上滑动，一目十行地浏览帖子内的争吵，陶往雪在旁边也看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苦笑道，“还真是人死如灯灭，是非功过全凭后人说，幸好师父不怎么上网，否则旧病都要被气犯了。”
“但电视剧真的播出来，恐怕想不知道都难了。采竹，你有什么办法吗？”
燕采竹反扣手机，陷入沉默。
谢颜去世后捐赠了绝大部分遗产，也没有留下太多人脉，谢如琢交好的旧友大多是文化界的，如今大多故人都已逝去，谢如琢又按谢颜的教诲不怎么经营这些，眼下一时半会儿还真联系不到能一锤定音的人。
至于温家就更神秘了，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后人如今具体在干些什么，谈何商量处理事情。
“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在艺酷，国内头部视频网站，SSS级的大投资，还塞了一堆要捧的人，资本逐利而来，很多不合理的事都能用钱摆平，想要叫停他们可不容易。”
作为京圈鼎鼎有名的大少，燕氏集团掌权人唯一的孩子，对曾经的燕采竹来说，这事并不难办。只是如今——
他还是那个大少吗？
燕采竹垂下眼睛，不想让自己的糟心事影响过年的氛围。
“我想想办法，明天给我朋友钟思陌打电话问问，娱乐圈的事他熟一些。”
“钟导出手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谁知道呢，人家小两口正热恋卿卿我我呢，不一定有功夫趟这浑水。”
“……”陶往雪看出燕采竹有心事，没接着往下问。
实际上几天前燕采竹突然造访谢园提出小住时，他就察觉到了异样，不过他这位小师弟看上去万事随意，实际上心硬的很，他没打算说的事，任谁都问不出半个字。
“屋里怪闷的，一起出去走走吧。”燕采竹起身披上大衣，陶往雪只能跟着走到门边。
两人出了屋子，陶往雪抬眼看了看天色，突然感到身边的人脚步一顿。
“怎么了？”
燕采竹不确定道，“大门口刚才好像有人？”
两人朝外院大门看去，朱红色的门紧掩着，然而雪中两道蜿蜒的脚印，却暴露了来访者的行踪。
门房因为过年早早回家了，偌大的谢园此时应该只有师徒三人，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性，两人神情微变，快步走到门口向外看去，寂静的巷子却只有落雪纷纷，不见人迹。
“采竹，你还看到什么了吗？”
燕采竹脑海中闪过方才惊鸿一瞥的身影，联想到一些老照片，突然升起一个荒谬极了的念头。
“采竹？”
“不，没什么。”念头转瞬即逝，燕采竹捏了捏眉心，心道自己都快神经错乱了。
“看脚步那人好像往后院去过，我们先去看看师父吧。”
师兄弟二人关好大门上了锁，顺着脚步来到后院，本已休息的老人竟醒着。
“师父，你怎么一个人起来了，还开着窗户，不怕着凉吗？”陶往雪絮絮叨叨去检查门窗。
“呵呵，雪夜遇故人，不起来岂不是抱憾终身？”
“故人？”陶往雪看向心情颇好的老人，“方才……有人来过了？”
谢如琢笑而不语，陶往雪对越来越老顽童一般的师父毫无办法，只能转身去收拾桌子。
“咦，这是？”
桌子上的东西陶往雪都十分熟悉，只有摆在刚使用过的茶具旁边的纸包不曾见过，陶往雪打开纸包，发现里面竟是几串老式的冰糖葫芦。
“小时候喜欢吃，现在人老了，牙都快没了，也咬不动了。”谢如琢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你和采竹一人拿一根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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