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温少。”谢颜闻言礼貌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那人却摇头道,“你不必道谢,华夏的土地上,本不该有洋人比中国人高贵的道理。” 这位温少爷,看上去斯文矜贵,倒是个有血性的脾气,谢颜在心中暗道。 他来自现代社会,从不觉得中国人比外国人地位低,乍然来到民国为了生存却只能忍气吞声,如今听了温少爷的话,心中对他的评价顿时高了不少。 “温少爷让我们离开,但我方才是打算在那家餐厅找份工作的,如今却是没地方去了。”谢颜说出实情。 “你们不是汉口人?”温少爷方才见谢颜听得懂德语,以为他是湖广新式学校的学员,不料对方居然是去餐厅打工的。 谢颜知道面前的人家世不凡,说不定会有内部消息,马上拉着李泉把德春班的事说了,包括他们现在的处境。 温少爷本人刚留洋回国,并不喜欢听戏,但昨日跟着父亲还有大哥陪巡阅用膳时,恰好听说了一些关于流匪的事。 “那群流匪是清庭余孽,之前一直没露出过痕迹,这次的事后巡阅十分生气,已经派人前去围剿了,有消息的话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谢谢温少爷。”谢颜拱了拱手,道了第二次谢。 “你会弹钢琴吗?”温少爷见他抬起的双手手指修长圆润,十分漂亮,突然问道。 “会。”谢颜一愣,不明白温少爷为什么问这个,按实情回答。 他不仅会弹钢琴,还会做奥数,跆拳道……中国式优秀学生必备三件套。 温少爷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谢颜居然真的会,想了想把手中的折刀甩给身后的伙计,“跟我来。” “干什么?” “赔你一个工作。” 谢颜心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没有多言,拉着李泉一起跟上。反正以对方的身份,想害他根本不用费什么功夫。 温少爷带着一群人在芙蓉街上走着,不时穿过一两个小夹道,约摸十分钟后来到一座茶楼前。 “二少,您怎么又回来了?”茶楼的伙计见状赶紧迎上来。 二少,谢颜默默记住这个称呼。 “叫一下李先生,我给他带了个弹钢琴的人。” 李先生,弹钢琴?谢颜抬头看了眼这座古色古香的茶楼,心中十分奇怪,在这里弹钢琴,和在西餐厅煮火锅有什么区别? 不等谢颜想明白,一个穿着丝绸马褂的人从茶楼中走了出来,见到温少爷先问了个好。 这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俊,一身文人气息,看上去最多三十来岁,十分儒雅,放在后世估计会是让小姑娘尖叫的帅大叔。 “二少,这是?”李先生看向谢颜和李泉,有些疑惑,这两个孩子哪个像是会钢琴的样子? “他——” “谢颜。”谢颜报上自己的名字。 “谢颜会弹钢琴。”温少爷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我刚才不小心让他丢了工,想起李先生你方才说要开一家西餐厅,就带他过来了。” 不小心,那是不小心吗…… 谢颜决定忽略这个形容,虽然温少爷目前来看脾气不错,但只要有枪就有威胁,上辈子刚死于非命的谢颜没有丝毫惹怒他的打算。 李先生听温少爷如此说,当即放下怀疑,引着他们走进茶楼。 “钢琴我放在二楼锁着,我们上去看看吧。”虽然温二少这么说了,但总得先试试水平,要是不怎么样他还得再招一个弹钢琴的,这个孩子看样子也是个可怜人,就留着干其他活吧。 谢颜见温少爷没有反对,跟着对方一起上了二楼,李先生的经济水平不赖,买的是德国进口的三角钢琴,认真算还是个古董,比谢颜曾经那架学生立式钢琴不知好了多少。 谢颜的钢琴水平是被棍棒和小时候的一个个周末逼出来的,虽然称不上艺术家,但演奏普通的曲子绝对没有问题。 他揉了揉冻得僵硬的手指,掏出另一块帕子擦了擦,得到李先生的允许后坐在钢琴前,手指按上琴键,弹了一首轻快而经典的致爱丽丝。 一曲完毕,来不及起身,温少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你不像是戏班的学徒。”无论是德语水平还是钢琴,都与这个身份太格格不入了。 谢颜笑了笑,并不紧张,“我现在是戏班的学徒,至于我之前是什么,并不重要——京城每天死那么多人,无论贫富贵贱通通家破人亡,要是有选择,谁会去戏班子安身。” “你说得对。”温少爷不知想起了什么,并未生气,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他本来就是要回府的,路上遇到谢颜耽搁了一会儿,眼下事情解决自然该走了。 送温少爷离开后,李先生回到茶楼,一边安顿他们的住处和工钱,一边问他们的身世。 “方才二少说你们是京中的戏班子,我平日很爱听戏,不知道是哪家班子?” “是白老板白落秋的德春班!”李泉终于遇到自己能回答的问题,马上说道。 “啪嗒!” 李先生手上的算盘掉了。
第4章 暗中立志 “白落秋……你叫什么名字?”李先生清俊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表情,怀念又克制。 “我叫李泉,是德春班箱头的儿子。”李泉老实地说。 “谢颜,白老板年头收的小徒弟。”谢颜不问自答。 “……”李先生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下。
谢颜明显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儒雅的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强的悔恨与颓丧。 “德春班……白落秋……” 他喃喃几声,下一秒敛起眼神,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镜框,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座茶楼是我的产业,但我并不一直在这里,茶楼的管事是柳掌柜,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李先生指了指柜台后一个富态的中年人。 “茶楼后有一块小院子,是当初建茶楼的时候剩下的犄角旮旯,现在堆着柴火和煤,还有一间小屋子,你们没地方住可以先睡在那里,白日里就在茶楼干活——” “我会打扫,还会烧水煨炕,揽客跑堂!”李泉见大家之前看中的都是谢颜,怕自己被嫌弃,赶紧表示。 李先生点头,“你们是温二少带来的,还是我故人班子里的人,我不做苛待,但也不会太过偏心。在西餐厅开起来前,你们就留在茶楼跑堂,工钱和其他伙计一样一个月四块现大洋,谢颜身体没好的话可以先休息几天。” 李先生看出了他的身体状况,谢颜也没有逞强推辞。 一个月四块现大洋就是一千块钱,还包吃住,对于他们两个举目无亲的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毕竟方才一路走来,他们可看到不少流落街头的乞丐流民,比起那些人,李泉和谢颜已经足够幸运。 李先生留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谢颜推测,这座茶楼只是他产业里的一个添头,若不是今天在这里约见温二少,他也不会过来。 “小李和小谢,你们跟我来。”早上茶楼没几个客人,柳掌柜索性亲自招呼他们过来。 “麻烦柳叔了。”谢颜点头,他虽然话不多,但需要的时候嘴却方便,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律所合伙人。 “没事儿,外乡人在汉口扎根不容易,你们两个还无亲无故的,也是运气好遇上了温家二少,不然指不定怎么样呢。”柳掌柜一边感叹,一边带着他们朝后堂走去。 “柳叔也是外地人?”谢颜不动声色的接话。 “我是十年前带着老婆孩子来的汉口,不过我那时候有亲戚投靠,还带着本钱,就这样还是赔了个血本无归,幸好本事不错被李家看上……”柳掌柜一边念叨自己的陈年旧事,一边打开后堂侧的一扇小门,带他们来到茶楼后的小院子。 李泉和谢颜的年纪和他儿子差不多大,又和他当年一样从外地来,柳掌柜看到这两个年轻人,难免回想起自己当年吃的苦头,忍不住对他们好一些。 “就是这里了,地方不大也就能晚上落个脚,门和茶楼后堂是通的。”柳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 “我把后堂的钥匙都给你们,方便你们出入,但一定要锁好门,绝不能让外人进来。” 谢颜一边接过钥匙一边打量这个院子,方才李先生说是小院子一点都不夸张,巴掌大点地方全堆着柴火,只留了条小空隙通向后面的小屋子,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十来平米大小。 “对了掌柜的。”谢颜记着李先生方才听到德春班时的特殊反应,趁机打听,“你说你现在是给李家干工,这李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李先生在汉口,和我们德春班又是哪来的联系啊?” “李家是汉口的大家族了,从祖上开始经商,主要做粮食生意,家境虽然比不上船王温家,但也十分殷实。”柳掌柜想了想道。 “至于德春班,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我哪里清楚,李家虽然根基在汉口,但在京中也有几门亲戚,想来是李先生以前去京城走亲戚的时候认识的吧。” 谢颜闻言知道柳掌柜确实不清楚内情,只好把现有信息先记在心里,点头道谢。 “其实我们茶楼原本有两个伙计,是不缺人手的。”柳掌柜突然说。 “李先生的西餐厅还没开,让你们先在茶楼干活是怕你们没地方去,并不是真要你们干什么,但你们自己心里得有个成算,贵人相助只是一时的,想要长远立住脚必须自己踏实苦干。” 柳掌柜这番话乍听上去有些不客气,实则是把他们当做子侄后辈才会安顿的心窝子话。 谢颜作为一个骨子里的成年人自然听得出他的良苦用心,李泉自幼在戏班子里吃苦,也分得清好歹,因而都点头应是。 柳掌柜见他们听得进去话,愈发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不错,想了想又从袖子中摸出一块现大洋。 “按理说茶楼的月钱是月底才结,但你们情况特殊,身上没钱,我先支给你们一块现大洋,你们去给小谢抓些药吃,再买两床被褥用,今天就不用上工了。” “谢谢掌柜的!”谢颜和李泉都赶忙道谢。 谢颜心中清楚,若非温少亲自带他们过来,李先生又说了那句“故人戏班子的人”,柳掌柜就算再喜欢他们,也不会如此宽松。 不过就像对方之前所说,贵人相助只是一时的,想要在这风起云涌的乱世立住跟脚,必须自己有拿的出来的东西! 柳叔走后,谢颜和李泉打开房门收拾起来,这个小房子之前应该短暂地住过人,因而杂物不多,只是灰尘很重,谢颜进去不一会儿就又咳嗽起来,李泉见状不由分说把他推到门口拿了张凳子按下,自己独自打扫。 ——阿颜现在可是他的主心骨,又病又金贵,出了事他可怎么办! 谢颜拗不过他,这具身体也确实撑不住多久,只好安安静静坐着,思考自己还有什么技能可以马上拿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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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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