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苍白如死人般灰败的面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嶙峋豁口,他一开口说话, 脸上的裂痕就又绽开不少。 步凌尘眉头一皱,疾步走去, 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果然, 从脖颈到前胸, 都是这样犹如割裂的创伤,肩头那处甚至深可见骨。 “你他妈怎么搞的你?!” 风无幽攥住步凌尘想要继续检查下去的手,满不在意地笑笑道:“这是我自作自受,你不用费劲给我治疗,你知道的……” 瞬间都安静了, 针落可闻。 风无幽依旧笑着:“我就要如你所愿快死了。” “呃……” “你别追过去了,将夜不会有事, 无论如何祂都会保住他。” “祂?” 风无幽点点头, 蓦然眉头一拧,痛苦蔓延上面容,咬牙硬熬着,这时候步凌尘才发现自己掌心都是血。 风无幽穿的是黑色衣衫, 乍一看瞧不出什么,实际上,浑身快要流干的血液早就将黑袍浸透。 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甚至笑着说:“能扶我进去休息一会儿吗?” 步凌尘抿了抿唇, 犹豫了一瞬, 他还是扶着风无幽进入殿内, 转身就要离开:“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办完事,我就回来见你。” 他深深看着他,近乎是怒瞪,却怀揣深藏的某种意味难明的情意。 “在我回来前,别死。” “那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呃……”风无幽始终挂着笑,斜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抹去刚刚轻咳时渗出的血渍。 “你去也没用,梧桐和云谏,哪个是你能拦得住的?就算是替我赎罪,你帮他的也够多了,如今这仅剩的时光,你总该留给我吧?” “呃……” “步凌尘,你其实比我要绝情地多。” 他没来由地忽然说了这么句话,让背侧他站立的步凌尘不由攥紧拳头,低垂眼睫。 风无幽叹了口气:“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也无所谓了。我本以为一千年前,我可以不在乎你怎么看待我,但那时候我毕竟没死,我还活着,还能有机会再当面问问你,问你……”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太想继续说下去了,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未尽的话是什么。 风无幽微眯着双目,一直未曾从步凌尘身上挪开半分。 “算了,不提前尘了,不提了……”风无幽长舒一口气,也不晓得是有此感叹,还是身上太疼了。 步凌尘一直没说话,大约也是知道风无幽没剩多少时间了,他犹豫再三还是从袖中掏出一枚丹药就要往风无幽嘴里塞。 “没有用的,你治不好我。” “我知道。”他靠他很近,睫毛垂着,没有去看他,声音很冷静,可风无幽还是听见了其中的颤抖。 “只是……让我少疼一会儿是吗?”风无幽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指将那枚药丸含入口中,舌尖暧昧地扫过对方的指腹。 风无幽能感觉到步凌尘的手在抖。 他到底并非对他绝情,他到底心中有他。 “你快死了,但是死前,我做不到什么都不告诉你,我不想在死后还让你一直恨我,我其实很自私,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哪怕让你痛苦,让你不舒服。” 他说:“我身上的伤是梧桐做的。” “啊!!”步凌尘如遭雷殛,他愕然地瞪大眼眸看着风无幽。 “很意外吗?你是觉得我效忠他千年,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对我下死手?”风无幽嗤笑一声道:“若我真的忠诚于他,他确实不会这样对待我,哪怕为了留一个趁手的兵刃,也不会伤我性命。” “你……你背叛了他?” “嗯。”风无幽闭了闭眼,坦然道:“严格来说,我不是背叛他,我从一开始就不曾效忠于他,潜伏在他身边多年,也不是为了什么成神,你知道我的,我对永生,对成神,从来不屑。” “那你……那你为什么……” “我是天道的人。”风无幽双目定定看着步凌尘,斑裂破碎的脸上,那些裂痕都随着他开口说话而豁开,狰狞不堪。 “我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梧桐身边,他要得到涅槃之力,天道也需要得到,千年前天道放任梧桐那么做。 不过是为了在梧桐取出涅槃之力后,祂再彻底毁了这股力量,但梧桐的野心让天道觉得这个人靠不住,更何况他太笨了,谋划了这么久,都没成功。” 真相一下子展露出,令人愕然,难以接受。 沉默良久,冷静思索后,步凌尘忽然说:“所以天道改变了计划,认为梧桐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逼地云谏步入绝境?” “是。”风无幽说:“几年前,将夜的出现是我安排的,但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转世轮回而来的醴泉。” 即便不再继续说下去,步凌尘也明白了。 天道发现醴泉再度出现,还与云谏发展成爱侣后,计划就变了。 祂放任梧桐去伤害将夜,又在极危难的时刻保住将夜的命。包括苍梧城神脉岩洞中,将夜命悬一线时,莫名被释放的神力也是给将夜保命用的。就连从潆洄岛归来后,将夜身死,步凌尘找到的解救之法都在天道的计划之中。 看到他们情意浓深,直到确定云谏可以为了将夜而舍命,这个计划便圆满了。 天道要销毁涅槃之力,只有云谏主动献祭才能取出,梧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云谏舍命,但将夜可以…… 好一场算计…… “我不让你去,可不是为了让你陪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在我死后,帮忙给我埋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去没有任何意义。凤岚云谏注定活不成了,他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至于将夜,他是醴泉,是这世间所有川泽水流的化身,他不能死,天道也不会让他有事,你去与不去,结果都一样,你大可放心。” 风无幽说了这么多话,总归是觉得累了,他阖上双目依旧能感觉到步凌尘在自己周围不远处,他放心地躺着,静待死亡降临。 “风无幽,你要是死了,我会好好葬你。” 风无幽愣了一下,倏然勾唇笑笑,天真地问:“那我的墓前会有很多的花吗?你不会栽种很多草药吧?你以前就是……我受不了那个味道。” “不种草药,都种花,招蜂引蝶的花。” “可我不要那么多蜂,也不要那么多蝶,我只想招惹你这一只蜂蝶。” “呃……” “那……你多久来看一次我啊?” “每逢清明,还有……你寿辰和忌日……” “我寿辰你都还记得啊……”风无幽闭着眼没睁开,咧开唇在笑,脸上的纵横沟壑显得都不那么狰狞了。 感知在被抹去,碎裂的不止是身躯,还有魂灵,风无幽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魂灵都在分崩离析,都在肢解成块,最后就要碾成灰烬了,碎成齑粉了…… 在意识和感知马上要消散前,似有一双臂弯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冰冷了千年的,如死人一般的身躯最后燃起一簇热意…… 他笑了。 最后的满足…… 但他没听到步凌尘最后俯在他耳边的最后一句话,嗓音是哑的。 “嗯……记得。” “雾敛峰有你的衣冠冢,一千年了,你看到过没有?” 耳边没了声音,步凌尘缓了片刻,拥着的臂膀也紧了一些,他喑哑着喉咙,忽然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好似不用问也明白了,更何况,再无人答他。 哪个凡人能活一千年呢?更何况……一千年前的他抱着药罐子,行将就木…… 没有生死契的感应,诺大的魔域,将夜想要找到云谏何其难。 他不晓得自己能否找到他,也不晓得自己找到的时候,云谏还有没有机会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他会不会只能抱着他的尸首,带他离开,亦或是连尸体都没有,都燃成烟,烧成烬,就像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般。 将夜一直在找到,可魔域太大了…… 他找不到啊…… 紧攥着的最后那点涅槃之力将他掌心灼焦,他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 魔域很大,魔殿千万座,饶是梧桐极速地翻遍了大半,也还是没能找到将夜所在的那座魔殿,他甚至开始揣测云谏是不是压根就没把将夜藏在此处,而是故设弥彰,让他错过时机? 知道涅槃之力若是完全被将夜吸收,他就再也没机会了,急得他近乎癫狂地放从神识,冒险覆盖整片魔域。 就在这时,一道柔韧的丝线掷出,彻底绞断了他放出去搜寻的神识。 梧桐蓦然睁开双目,鲜红的血淌下唇角。 他看着追来的云谏,忽地笑了。 “那些愚蠢的修士缠不住你吗?你已经把他们都杀光了,还是留下你的族人与他们缠斗?翊族被封印在神脉,日日被这群修士吸收灵气,早就羸弱不堪,仙门人多势众,他们斗不过的……” “凤岚云谏,你果真断绝了全部的情念,连旧部的生死都不顾了,当真绝情地很……” 任他激讽,云谏没说话,只是调度出体内仅剩不多的涅槃火。 神力被封印了千年,所有人都以为他足够羸弱;涅槃火从不轻易世出,这是他曾对这个世界的温柔,却让所有人小看了涅槃火有多炽热。 他是先天神祇,是九重天上的凤岚殿下,是神族尊主,万年前亦是险些毁天灭地的魔神。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摧山河,可毁天地。 但他从未这么做过,他将人间留给了他的挚爱,无论万年前,千年前,还是现在…… 但温柔从不是用来被嘲笑的,悯情也不是被当作弱者的理由,炽爱更非值得愚弄。 凤岚云谏的神力回归后,解决一个梧桐从不是什么难事。 天地变色,魔域猩红的天空更加晦暗,天上好似漏出一道缺口,飓风裹挟着浓郁的黑,直通地面。 双目覆盖的白绡被风卷去,那双曾温柔过,曾缱绻深情的桃花眸蓦然睁开,里头没有琉璃色的珠子,只剩一片浓郁如深渊的黑。 炽热的涅槃火犹如火龙一般缭绕身周,极高的温度下只能看到一团炽白。 凤唳长鸣,翱翔苍穹,白羽凤凰周身都是炙热的火焰。 蓦地俯冲向梧桐! 也是这声凤凰的凄厉长鸣,蓦然给了将夜方向。 天是暗红稠黑的,唯有炽白的光晕自远处传来,撞进将夜眼底,他心头一梗,来不及多想,便使着还不熟悉的神力御风奔去。 耳边都是嗡嗡然的凛冽风声,他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只心如擂鼓,激地喘息声呼呼作响。 翻腾不休的浓重乌云压地越来越低,压地人喘不过气。 他距离那炽热的白光越来越近,双目都被刺激地近乎要失明一般,热腾腾的气浪打在身上,烫地衣缘都被焚出金色的卷边,又化作灰烬,弭散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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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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