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后知后觉点点头。
他肯定只能在这儿等的,师尊不怕寒潭水,他可怕着呢。 谨慎地蹲在寒潭边朝里张望着,碧波清澜,却根本看不到水底的动静,底下因没有光线摄入,一片漆黑。 这寒潭真的很深! …… 云谏跃入寒潭后,很久才落底。 这寒潭看着不浅,实则更是深如鸿渊。 他在掌心燃起一簇白色火焰,勉强照亮身周环境,更远的则是如浓积的墨水一般散不开,看不清。 他本是火系灵根,就算修为强悍,在这冰寒刺骨的寒潭中也不见得多好受。 更何况千年以来他体内天生的热意灵流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一般,常年被困在神魂中,以至于手足冰凉。 云谏微微蹙眉,将不适强行压下,在潭底寻觅。 好似听见不远处有锁链碰撞发出的“哐当”声。 他蓦地怔了一下,隐约有什么记忆要漫入识海,这感觉比在冰洞外耽误的那会儿更加清晰。 引诱着他一步步朝声源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浓郁似墨的黑暗中漏进一簇微弱的光亮,不是他掌心的火焰,那光泛着血腥的红雾。 越往前走,红雾越浓,光线越亮。 待他寻到光源,饶是处变不惊惯了,还是被眼前的高大祭台震撼到。 红光源自巨大祭台上阴刻的纹路中,画的是什么符咒看不清,但是凹槽里的血渍似千年前就凝固了一般,不再流动。 那红光就是这些血散发出的。 云谏身体浮起,凌空俯视祭台的符咒,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对这个献祭符咒有一种熟悉感,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祭台的中央杵着一柄包裹着铜锈的剑,毫无剑灵的气息,不过是破铜烂铁。 但看那剑插进祭台的深度,和周遭斑裂的纹路,可以想像,这把剑在当年或许真是一柄神器,只是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钟离泽想要得到的神器就是这种东西? 云谏蹙眉,不管是多少年前的传闻,但传着传着其实也会变得不那么真实。 他心中大约有了判断。 传送阵法将他们送来的这个地方应当就是云缈山最大的秘密禁地——溯洄涧。 而这把剑…… 难道就是传闻中的祸世神器? 云谏觉得有些荒唐。 他跃至祭台中央,掌心触上残剑的剑柄,耳边倏然似山石崩裂炸开一般,又像海岸惊涛卷着乱石,扑面袭来。 轰隆隆的锁链声朝着祭台中央围堵来,云谏下意识要躲开,掌心却被那把剑粘住了一般,剑又拔不出来,他只能撑开防御结界去抵抗。 结界并未受到任何攻击,他目光逡巡四周,并没有什么锁链。 可真实的锁链碰撞声还在不断涌入耳蜗。 “呃……啊——” 恍惚间,他听见了忍痛的闷哼声。 那声音竟像是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而后是锁链绞入血肉的索勒声,以及……利刃刺入身体,剌开皮肤和肌肉…… 他确定自己并未遭受任何攻击。 可一闭上眼,复又睁开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四面八方从岩壁伸出的锁链袭向祭台中央浑身染血的人,绞着那人的双臂,深深勒入血肉。 血液染透白衣,男人垂着头,忍着痛。 一把锐利的刀刃蓦得扎入他心口,横刃剌开,血洞狰狞,而后那刀刃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开始转动寻觅什么,将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撑开,一剑一剑,戮他心脏。 血液汩汩涌出,滴落在祭台上,又顺着阴刻着符咒的纹路一点点充盈满整个祭台,血中流动着金色的细沙,红金色的光照亮黑暗。 垂首忍痛的男人似再也忍受不住,粗喘着浊息仰头。 凌乱的黑发从脸颊两侧散开,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云谏瞳孔骤缩,他站在男人对面,蓦地看清那人的脸! 竟然——同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人忍着痛,却仰头笑着,破碎的声音从喑哑的喉咙里一字一句铿锵道出:“就这点,能耐吗?” “你让我忘记,我偏不要忘!我不会忘了恨!更不会……忘了他!” “啊——” 似对他狂妄不羁的报复,戮他心的剑被某种力量操控着,带着愤怒又迅猛地扎入他的胸腔。 他胸腔里那颗心脏都要被捣烂了。 直到剑尖找到了目标,用力一挑,一片被光晕裹挟的软肉遭到剥离。 转瞬,便被剑给吸收吞噬。 男人似乎再也撑不住了,他意识混乱,像是彻底失去了什么一般,那双含恨猩红的双眸溢出血泪。 双唇还在颤,无意识地喃喃:“不忘……不会忘……” 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把戮他心的剑吃饱了,彻底吸收那片软肉,剑身泛起红黑色的光,邪佞又炽热。 随着剑光大盛,被折磨到崩溃的男人发现他抓不住的记忆就像是流沙,一点点消散在他识海之中。 含恨绝望的桃眸逐渐空洞…… 血泪还在流淌,一滴滴落在祭台上,洒在剑身上。 餍足的剑好似拥有了灵智,蓦地腾起就要飞出寒潭,却被一股天上降下的威压击溃,被狠狠扎入祭台中央。 剑芒明明灭灭地闪烁几下,很快就蔫了,斑驳的铁锈瞬间覆盖满剑身。 于是……它成了破铜烂铁。 或许这把剑永远都不会懂人心,懂什么叫作“狡兔死,走狗烹。” 除了一刹那被这个男人与自己同样的面容震愕到,云谏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一如这千年来无悲无喜的情绪。 但困惑依旧萦绕在脑海中。 被传送阵法带到溯洄涧时的不安,被化灵的冰晶带入冰洞时的恍惚,再加上这个多年前残留的影像…… 好似记忆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正在蠢蠢欲动,要从他心腔中腾涌而出。 明明灭灭的红光还在眼前翻涌不歇,被锁链缠缚双臂的男人似乎濒死。 却有一道温润的浅色灵流从他心脏中慢慢溢出,化作半透明的人形,展开双臂将浑身是血的男人拥入怀中。 隐约是个少年模样。 那东西连神魂都算不上,顶多只是一道残留人间的执念。 汩汩泉流从半透明的少年身上溢出,化作一股凝聚的泉流,源源不断涌入男人的心口,修补那残破的,几乎被捣烂了的心脏。 “不疼了……没事……别怕……” 少年贴在男人耳边一句句安抚着,可惜对方意识混沌,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他拥着他,随着生命力都用去填补伤口,少年的影子越来越淡,身型越来越透明。 眼前的画面尽管看起来真实,但云谏很清楚,这只是储存于破剑中的记忆而已。 千年来,云谏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爱恨、怜悯、感伤、痛苦、喜悦……对他而言这些竟都是奢侈的,他感受不到。 为何此刻,他会因为少年逐渐溃散的残魂而感到心慌? 心口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蓦地抽痛。 渐渐的,陌生的情绪操控着他,喟叹着道出一句话:“别那么做了,你救不了他,再这么下去,你的神魂就要完全消散了。” 一句类似于担忧的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嗤笑于自己竟把残留影像当了真,又嘲笑自己什么时候会是忧心于他人生死的人? 难道就因为这个男人同他有着相似的面容? 相似的……面容? 云谏蓦地抬头,放眸去看男人的脸,却倏然对上几乎透明地已经看不清身型的少年的那双……杏眼! 少年的身体都快溃散完了,那双眼依旧温柔地看着他。 双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了,但云谏看见了。 他在说——没关系。 心口的针刺仿佛变成了锥心,云谏因那莫名的疼痛蹙眉,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被血雾笼罩。 他天生拥有一双堪破虚妄的眼,类似于冰晶制造的那种伎俩根本迷惑不了他,可他还是不由自主深陷某种奇异的情绪中。 心口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缓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双目被血色淋透。 浑身都疼,心脏更疼。 他倏然发现眼前的回忆画面不见了,少年也不见了,那个同自己拥有同样面貌的男人也不见了。 而他…… 竟被锁链缠缚双臂,吊在空中! 胳膊上传来绞痛感,胸腔滞闷着,一口气终于喘上来时,他才感受到心脏的疼痛,以及被渐渐治愈的温暖…… 睫毛煽动,眨了好一会儿才透过满目血雾看清楚面前快散干净的少年。 少年朝着他笑,淡到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存在的手掌缓缓抚过他的脸颊。 “涅槃很痛,但你要忍住。” 那是少年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便化作烟化作砂砾消散飘远。 “别……别走!” 云谏几乎耗费了全部力气才本能道出这句挽留的话。 可是又有什么用? 少年还是消失了,那簇生命中最后一抹浅色光明也将被带走了。 余下的只有流淌进阴刻符阵的血污,发出似催他癫狂嗜血一般的狰狞红光。 云谏咬唇屏息。 他很清楚,这是记忆,这是曾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而他清晰地认识到他被困在这具记忆中的身躯里,似要带回那些他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他是谁? 这个人是他吗? 这是他千年前的记忆? 太混乱了,识海破碎得要命。 像是一片涳濛中忽然被塞进来很多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入他的影子,那些不熟悉的画面在努力拼凑,可永远找不到属于正确的位置。 他仰头看着那抹就要飞出寒潭,似乎被风一吹,水流一冲就能散个干净的浅色流光。 瞳孔骤缩,紧张地想要伸手去捞。 可他一动,双臂又被绞出血液,锁链哐当,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知是锁链绞得他胳膊太疼了,还是为了追寻那道已经消散不见的光,云谏拼命从身躯中调出灵力去撕扯锁链。 “啊——疼疼疼!” 耳边突然闯入少年吃痛的呼嚎声。 云谏一愣,那声音与消失的少年别无二致。 “师尊,你冷静点,放开我,我手臂好疼啊……” 少年声音太委屈了,泛着哭腔,是真的被云谏攻击性的灵力刺痛了。 他的声音像是拴住云谏的绳索,将云谏从恐怖难安的破碎记忆中猛地拽了出来。 云谏潜意识中,不想听见少年呼疼的委屈声,他沉默着收了灵力。 闭上眼才感受到根本没有什么困缚自己臂膀的锁链,手臂和心脏的疼痛感就像是一场幻觉。 而身后贴着自己,双手环抱自己的温暖身躯,让他渐渐安心。 急促的呼吸逐渐稳下来。 一睁眼,便瞧见一双紧锁在自己腰腹的手还在流血,颤抖着就是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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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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