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中,他手腕微颤地将画中的人一点点补好,地上落了十几张,只有这一张最是好看。 就在她消失时,他能控制自己时,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找到她。 从前不是没有过,可每当这个想法一出现便被忽略过去,这回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能够控制了。 一定能找到她。 他想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这般模样,定是世家才能养出来的。 于是,消失了整整三日的谢丕再出现时,便是疯了一样拿着画到处询问。 被他问到的世家没有一个认得画中的女子,但并不妨碍人家感叹一番这画中人的容貌。 几日过去,没有人识得此人,倒是有人觉着像崔家的姑娘,可他去询问过,崔家没有这个人,崔家姑娘是王家少奶奶,他远远地看过便觉着不是。 甚至并不像,差了那么多,怎么会觉着像的? 他将希望寄托于别的人家,官宦商户,他都找了,可没有一点儿消息。 走在街上,他疲惫地奔波数日,仍旧一点儿消息也无,心空落的开始窒痛。 但仍旧不会放弃。 她那般伤心,定是气狠了,他想找到她哄哄她,告诉她他能控制自己了。 她不想他成亲便不成了,左右有她陪着更有趣,等他老了死了,便与她一道轮回,下辈子早些相遇娶了她。 可他找不到她,甚至不知她究竟是谁。 这样的孤魂,恐怕是个没有容身之处的,他连为她立个衣冠冢安身的资格都没有。 肩膀不知被谁撞了下,手中的画飘落在地,他猛地回神却顾不上撞他的人,而是去护着那张画不被人踩踏。 谁知他刚要捡起却被一只脏污的断臂按住,他冷了脸就要发怒,却一抬头看到了大张的嘴,里头没有舌头,却拼命地啊啊着想要说些什么。 他微微一怔。 这乞儿约摸是个姑娘,浑身是伤,断手断脚,甚至连舌头都给人割了。 她按着画的断手没有动,拼命地朝他啊啊着,一双眼看向他又看向画,他突地惊喜起来,“你认得画上的人?” “啊啊啊!”乞儿点头,像是笑了,连带着脸上的伤痕也狰狞得教人不忍直视。 谢丕一颗心犹如炸开般,他冷静下来,没有怀疑这乞儿,只是下意识地就信了。 大抵是因为那双眼中与她有些相似的清澈。 他将这乞儿带回了别院,命人好生打理,又给她请了大夫。 可大夫诊治完后却神色复杂,又是恐惧又是叹息,只说这丫头活不了多久了。 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最多一月便要到头。 他心下一沉,又听得他说起那些伤。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畜生,竟能对一个小姑娘这般残忍,造孽啊!早早去了也好,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受这样的苦。” 老大夫一边痛骂一边开了药。 但也只能吊着这条命罢了。 谢丕心中复杂,他去看了已被收拾干净的乞儿,她见着自己的第一眼便是用那双断手比划着。 “你想要纸笔?”他猜测道。 果然,乞儿点头。 他立即命人去拿了过来,乞儿见此爬到跟前,她没有手脚,但却用嘴咬住了笔头。 纸上艰难地落下几个字。 崔家丫鬟名如云。 崔家,是那个崔家吗? 紧接着,纸上又落下几个字,谢丕睁大眼睛,愣在了当场,甚至有几分微颤。 纸张不知换过多少张,上头甚至沾了如云收不住的口水,可他一点儿都没有嫌弃。 一张一张地从夜里看到早上,又从早上看到晚上。 如云泪流满面,抬头看着谢丕,那些泪从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疤上蜿蜒落下,一滴滴沾湿最后一张纸。 她将所有的事,都如话本子一般,一字一句地写了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谢丕看的神魂大恸,屋里就他们二人。 灯火映照着谢丕苍白如纸的脸,形如鬼魅。 “崔氏大小姐,崔九贞。”谢丕启唇,眸子幽冷,“她还在张家?” 如云摇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她也不知,她曾爬了几天几夜爬到过张家,可却从未见过人,她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露面便会被打,甚至不敢靠近府门。 她只能避开偷偷看着。 后来每日听着些街边的闲言碎语才知道她的大小姐被那般欺辱。 那张璟从前人模狗样,可后来老太爷没了,老爷也瘫了,便露出了真正的嘴脸。 不仅联合温氏那毒妇做了这些恶事,更是磋磨着大小姐,如今还娶了旁人。 她不知道大小姐如何了,从前偷偷联络的暗线也早就被拔了。 而她,更是被崔元淑那个贱人砍断手脚,拔了舌头,毁了脸,甚至她的一家子,不,应该是说府中老太爷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她撑着这条命,不过就是想再看看大小姐,想知道她怎么样,报仇,她甚至不敢奢望了。 只求人还在就好。 说起来也是她没用,明明大小姐安排了她逃走,可终究没躲掉那个武艺高强的奸夫。 恐怕还因此连累了大小姐。 想到这里,她将希望寄托于眼前的贵公子身上,她认得他的,曾经名满京城的谢家二公子。 这两年风头虽被那王衍那个畜生抢了,可依旧得人追捧。 他既然能将大小姐画的这么好,又急着寻她,说不定能帮她们。 是以,她以头点着床沿,求他帮她。 她真的放心不下大小姐。 若是有可能,将她带走,远远地离开京城,因为那些畜生不会放过她的。 谢丕不知此刻如何形容自己的心,它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 甚至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这深秋的天儿是冷了,可还没到隆冬,他却好似每一口气都冷到了骨子里。 将他那颗麻木的心冻住,然后敲碎。 连血都淌不出来。 他抓着那些纸张,仿佛能够看到那只孤魂的所有经历。 即便没有看过,却也刻在了骨子里。 他恨她所恨,受她所受。 突地,他起身看着她道:“我去张家找她,你撑下去,我定能带你见到她。” 如云双眼一亮,露出喜意与感激。 “她来找过我的,她陪了我许久,她说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如云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何意,只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离去。 谢丕脚步不稳地离开别院,他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丫头身上,希望那个人儿还活着。 若活着,他一定带她走,护她一生。 那样的人儿,本该就得这世上最好的,要日日笑着才对。 怎么会那么惨,那么苦…… 他捂住剧痛的心口,步履蹒跚。 张家,他命人弄出来一个又一个婆子,终于打听到了崔九贞的下落,可他宁愿没有打听到。 乱葬岗,乱葬岗,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他等不及天明便朝乱葬岗奔去。 途中他遇到了两个慌不择路的汉子,跟着他的护卫将人制住问出了崔九贞的下落。 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麻木地做着要做的事,可就在他找到她时,所有感观尽数回归。 翻倒在地的薄棺旁,她孤零零地躺着,而不远处,那只孤魂立着。 他想过许多,却没想到他们会这般想见。 “谢丕……”她唤他,可他却无法回应。 穿过她的身体,谢丕眸子颤了颤,来到崔九贞身边,看着熟悉的面容,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只觉得心口破了个大洞,里头什么都湮灭了,只余灰烬。 他失神地望着孤魂站立的地方,“我来晚了么?” 孤魂抿唇,“死都死了,说什么都迟了。” 谢丕红了眼,他紧紧地揽住怀中的人。 “对不起……” 孤魂淡淡地看着,身体渐渐开始散去。 他又一次亲眼看着她在眼前消失。 而痛之后将是……毁灭!
第486章 番外【谢丕】 正德四年,皇帝不理朝政,贪图享乐,文武百官规劝无用,只能妥协,由此,文官集权,皇帝昏聩,两方相斗成了正德期间的常态。 王家王衍谄媚新帝,常伴驾左右,所行恶事不胜数,风光无限。 这一年,谢丕在翰林院升为侍讲,他查清了崔家当年发生的那些事。 崔老先生的坟他年年都会去拜祭。 当初救回来的如云丫头终究没熬过一月,在他将崔九贞的遗体带回来的当天便跟着去了。 他好生收敛了二人,为这个这丫头立了碑,而崔九贞则是被他带回了谢家。 那一年大抵是京城最热闹的一年,谢家二公子在成亲当日中了邪,抛下正在行礼的新娘子,消失数日,回来就解除了婚约,并且还带回了具尸体,不顾谢家上下反对,硬是娶了个死人,为其办了葬礼立了牌位。 至于那位诸家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无人知晓那个即便死了也被谢丕娶回来的女子是何人,谢家也瞒得紧。 同年,王家少奶奶崔元淑与王衍得了脏病,又被剪了命根子,两人闹得你死我活,沦为京城内外笑柄。 不久,崔元淑疯癫离世,而在她消失在王家的那天,城外一处别庄内也多了个人。 昏黄的孤灯照着台上的牌位,崔元淑悠悠转醒之际,看到上头的字差点儿吓破了胆。 “崔、崔九贞?”她满身脓疮,死死地盯着那个牌位。 怎么可能,张璟不是说扔到乱葬岗了么! “不跪下磕头吗?” 一道低沉轻缓的声音响起,崔元淑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其他人。 “谁?”她转过身朝暗处看去,却只看到了对方模糊的身影。 “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 “呵……” 那人起了身,一步步踏出黑暗,露出了那张并不陌生的脸。 崔元淑瞳孔一缩,神色复杂。 “是你!”她想起身,却发觉脚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没了。 她呆愣当场,不等反应又看到自己的手也没了。 “啊——” “我的手,我的脚,我的手呢?我的脚呢?” 她扒拉着,明明能感觉到手脚的,怎么会没了呢?
地上黏糊糊的原来也不是什么水,而是她的血。 “是你干的?”她嘶吼着,惊惧地看向走到跟前的谢丕,不住地后退,“别过来,别过来,你不是人,你是鬼,是她,是她对不对?” 崔元淑大抵还不知道脸上满是伤痕,与死去的如云如出一辙。 向来自命京城第一美人的她,此刻与厉鬼无二。 谢丕眼中的嫌弃之意不掩,他道:“为何不跪下磕头?我留了你的腿,快些,不然我就砍了它。” 崔元淑闻言差点吓死过去,因为太过惊惧,她控制不住地颤抖,下身竟然泄出了一滩液体。 谢丕皱眉,眼中是黑沉沉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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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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