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缅怀也非回忆,而是属于两个人的,正在流淌与行进中的生活的全部。 从卧室的窗户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翟阳住过的疗养院。白航宇一直以为遇卓这些年过得不好,走进这间屋子之后才明白,在对他而言十六年的空白中,遇卓其实已经独自经营出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生活。 他一个人在那屋子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跳起来,打开遇卓的电脑开始给自己订机票,目的地是翟阳和遇卓的老家,那个他已经十六年没有回去过的边城。 开机后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邮件提醒,是自动登陆的。白航宇心理斗争了一小下,然后就手不受控制地点了开去,因为显示的是表演学校域名的邮箱。在收件箱里,他找到了自己发过的上百封邮件,全部是已读。 原来是装没看见,气他的,白航宇这下好像都想通了。 第二天戴着墨镜从老家的机场里走出来时候,发现这个城市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机场是新建的,街道也变得宽阔,街边立着小高层,以前的工人大剧院变成商场影城。路全都不认识了,手机地图上搜钢铁厂的名字,却直接定位到了郊区新址。白航宇是一边走着,一边打听着道,这才找到了自己之前的家。隔着几百米,他远远地就看见了,看见了是因为这个地方太与众不同。 白航宇停下来,他在城市森林里看见了一个宛如孤岛的平房,四周都因施工而被深挖下了下去,只有一个被拆除了一半的房子孤独地矗立在当中。白航宇认出来,那是遇卓曾经的家。 脚踩在土路上,旁边是挖掘机的轰响,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白航宇眯起了眼睛,今天没带墨镜,因为今天是回家。只手撩开“公民个人财产受法律保护”的大红标语,直接就推开了遇卓家的院门。 这院子没变,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和小时候一样,就只是老了。 白航宇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有人的声音传出来:“我不搬,你们快走,这是合法个人财产,不搬!”他愣在了原地,看见里面的吱呀一声门推开,遇卓的妈妈驼着背走出来轰他:“走走!还不走!我报警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白航宇把挡阳光的手放下,站在遇卓家的小院里面,和遇卓妈妈对看着:“阿姨,是我啊,不认识我了?” 遇妈妈揉了揉眼睛。 白航宇上前去扶她:“我回来了,遇卓呢?” “遇卓...”遇妈妈四下望了望:“刚还在这儿呢,去哪了?” 白航宇想把她往屋里搀,手一碰到胳膊,遇妈妈触电一样地躲开了:“我不走,不能搬走,你叔叔还没回来呢。” 白航宇点头:“不走,我们哪也不去。” 遇妈妈有些恍惚地被他扶了进来,这人疯了三十多年了,平常时候跟好人一样,一犯起糊涂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的世界一直停滞在三十年前,那时候遇卓他爸还是厂里的车间主任,自己是子弟学校的老师,家里的独生子有婆婆帮忙带着,日常生活中最大的事就是看着隔壁的翟阳来玩的时候别把还走不好路的遇卓带进沟里。 这日子对她来说三十年未曾改变,她这辈子不管怎样再不会走了。 白航宇推门进来后发现这破败的房子里面整洁的还像当年一样。 “阿姨,你坐吧,不用管我。”把包放在椅子上,白航宇看着遇妈妈忙里忙外地要给他倒水。 找了一圈,厨房的水龙头,院子里的胶皮管,桌上的茶壶,都没水。 白航宇看明白了,他把包里的矿泉水瓶拿出来,拧开倒在白瓷缸子里,递到遇妈妈的手心里:“停水多久了阿姨?一直就这样?” 遇妈妈喝了两口,看着白航宇的眼神直愣愣地,突然把缸子放下,回屋里去找什么东西。白航宇就跟在她后面,看着老太太从床底下抱出了个结着潮气的大纸箱子,她掸掸灰打开了,里面是一箱子的旧画报和小人书。她好像想起来了,那是翟阳小时候来了最爱看的。 白航宇跟着她一起在旧平房里蹲下,去翻那些小时候珍爱过的宝藏。翻着翻着笑出声来,从书里掉下来一张老照片,被遇卓妈妈捡起来,眯着眼睛离老远对光看着。白航宇凑了过来,指着照片里的翟阳问她:“阿姨,这是谁啊?” 他看见照片里翟阳正一手端着水枪一手按着比自己矮了高了两个头的遇卓欺负着。白航宇说:“这小孩真坏。” 遇卓妈妈转过来,拿照片比对着白航宇的脸,有点诧异着:“长这么大了。” 白航宇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刚要说什么,却看见门口遇卓已经回来,他一手一边提一个2L的矿泉水,带着一身的尘土,正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个。 白航宇打原地站了起来,听见老太太对遇卓说:“你看谁来找你了。” 那天晚上白航宇留了下来,就像当年一样,在遇卓家坐着,在遇卓家吃了晚饭,最后留宿在了遇卓家里。不过这一次遇卓看起来很想轰他走的样子,白航宇就只得一直扒着遇卓他妈献媚似地说着以前的事儿,把老太太逗得一直乐,让遇卓完全插不进话来。 晚上七点多,天就黑了,这拆迁房里断水断电,天黑的时候,屋子里面点起了蜡烛。白航宇就着蜡烛给自己打着地铺。 遇妈妈进来看了一眼:“地上凉,到床上睡去。” 白航宇眨着眼睛:“不好吧阿姨。” 遇妈妈:“怎么不好了?” 白航宇反应过来又赶紧点头:“好好好,睡床上好。”然后特利索地把刚装模做样铺着的席子一股脑全扔到了遇卓的床上。 遇妈妈睡在外屋,两个小孩一起挤在里屋的小床上,就像当年一样。白航宇躺下来屏着呼吸,轻轻地转过来,往一直冲着墙躺着的遇卓身上贴着。 遇老师一直僵硬着没动。等白航宇真的贴上来的时候,一个翻身坐起来就要走。白航宇赶紧去拉他:“别闹啊你,把阿姨吵醒了。” 遇卓就瞪他,一幅看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的样子。但因为屋子里没灯,他整个人都笼在月光底下,反而显得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凶了。白航宇装模做样地把手举起来哦哦哦着,挺乖的靠在了墙边。 遇卓压低声音:“那你睡要里面是不是?” 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又赶忙摇了摇头,他把身子撤回来,里面的位子空出来,还挺贴心地拍了拍枕头。遇卓看了他一会儿,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把里面的枕头一把抢了出来,然后抱着枕头到地上摸黑悉悉簌簌地给自己铺起了席子。 白航宇只得趴在床沿上看着他,正是大夏天,刚刚两个人挤在床上的时候觉得热得不行,现在剩一个人了心里却更加燥的难受。怎么着都不舒服的时候,外面挖掘机的声音还偏偏轰轰隆隆地响着。 “这都晚上了怎么还施工啊?” 遇卓好像习以为常一样,特别淡定地给自己塞了副耳塞,然后就当白航宇是空气一样地睡着了。 太早了些,白航宇悻悻地把眼睛闭起来,在挖掘机的轰鸣里捕捉遇卓的呼吸声,身上粘着一层汗水,发烫的席子沾着肉皮。过了一小时,两小时,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挺急切地抓他,白航宇惊醒,遇卓正在黑夜里面面相觑地看着他。 “怎么了?” 遇卓没说话,呼吸有点发急,然后摇摇头,躺下换个方向睡了。 白航宇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了眼手机刚好是十点钟。 “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是我么?”他把下颌枕在床边,观察着遇卓:“还是我睡地上吧,你上来?” 遇卓还是努力地闭眼,无视他的骚扰。真累啊,好像一辈子都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十二点的时候,遇卓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又醒了,开始下意识地往身边摸索着,去摸翟阳。摸到了,先是安心,随即变成了吃惊,因为他的手突然被反扣住了。两个小时醒一次,是护理翟阳时留下的毛病,这么久了也没能改过来。 遇卓惊坐了起来,他与翟阳两个人在黑夜里互相看着,有一点点月色洒在房间里,挖掘机的噪音把剧烈的心跳盖了过去。就在白航宇一点点凑过去要吻上去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又把他推开了,遇卓的头低下,嘴唇微微发着抖。 白航宇背过身去深深抽了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套了件衣服,对着遇卓指了指他家的窗户,自己蹬上鞋,什么也没说就特别矫健地翻了出去。然后站在窗户外面,在夜色里,笑起来,他朝遇卓招着手,好像回到了少年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院子里,吹个口哨,招招手,天色再晚,遇卓也回披着衣服翻出窗来找他。
第41章 晚餐 遇卓最终是跟他出来了。 他们两个并排坐在门外的土地上,看着夜灯下的挖掘机在远处的霓虹灯背景下轰轰隆隆地铲土。白航宇伸出手来够了够头顶上抗议拆迁的横幅,厚厚一层积灰落下来,倒了他们两个一脸。 白航宇灰头土脸地呸了几口,终于找出了个话题说话:“阿姨一直就这样一个人么?” 遇卓:“她不愿意搬家,连找的保姆都被轰出去了。我奶奶走了以后,就请了之前厂里的李阿姨,她退休之后没什么事儿,跟我妈也不说是保姆,就是陪她住着。但最近夜里赶工太吵了,阿姨说是睡不好觉,给我打电话说实在受不了,我就回来了。” 白航宇:“这断水断电的,得到什么时候啊?” 遇卓摇头说:“你回去吧,我再想想办法,在北京我还欠着姚文青钱呢,是不会跑的。” 白航宇仰起头来,小时候总能看见的星空被扬尘遮掩,变成了混沌的一片。他手上指着两百米开外的地方:“我家原来就在那儿。” 遇卓不以为然,他板了板白航宇的手:“是那儿。” 白航宇的手臂僵了一下,这好像是遇卓第一次默认他就是翟阳。僵了一下,生怕遇卓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他就挺夸张地跳起来指着另一边:“那边儿是片草地,生着蝈蝈和蚂蚱。”又回过身望了望身后:“那儿是片小树林,里面都是白桦树的苗子。” 遇卓抬摇着头笑话他:“都记反了,那儿是草地,这边儿才是小树林。” 白航宇有点悻悻地:“我没说以前,我说的是以后。” 遇卓没接他的茬,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回去吧,趁暑假还能多做点工作,开学了电影一上映,又要跟着跑宣传了。上次差点被退学的事儿我看网上已经被媒体抓着了影子,你多少注意点,别太耽误学习。” 又跟他端老师的架子,白航宇心理嘀咕了一下,然后很快把遇卓的话中话识破了,挺惊喜又地问:“你搜我新闻了?看见我的新写真没?是不挺帅的?”他冲遇卓扬了扬眉毛,右眉上的伤疤闪出一道白亮的光。 遇卓被噎地没说话,白航宇就陪在他身边坐了大半宿,一直到凌晨的时候,两人又一起从窗户翻了进去,在凉席上合衣抵足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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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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