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萧心里突然涌出无限委屈，固执地没挪动分毫。
女孩叹了口气。良久她妥协一般低声说，“贺萧，我累了，让我坐下吧。”
贺萧仍未抬头，腿却缓缓收回，须臾后，身边落下熟悉的气息，贺萧的心绪便在这气息里慢慢平静下来。
“……你身体怎么样了？”闷闷的声音自衣服的褶皱间传来。
何梦川轻笑，“你抬起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迟疑片刻，贺萧终于抬起头来，慢慢转向身边的女孩，目光定住，看到久违的人。
已经三月，她却仍穿着宽大的青绿色棉服，微微泛黄的发剪至齐肩，衬着浅浅含笑的脸。依然那么瘦，那么苍白，却像今年迟到的春天一样，终究还是来了。
贺萧眼眶发热，重新低下头去，“都瘦得脱相了。”
何梦川一愣，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转而笑道，“也还好吧？”
“就是瘦，多吃点饭。”
“……哦。”
半晌，何梦川反应了一会儿，突然在他臂肘处碰了碰，贺萧转眸看她，见女孩微蹙着眉头，似乎带着困惑，“你刚才说我脱相了，意思是说我……变丑了吗？”
贺萧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赶紧否认，“不是啊，是说你瘦。”
何梦川唇角带笑，目光却像冷箭似的，“你解释一下脱相是什么意思。”
“……”
贺萧豁然盯住她，曾经在气势上被何梦川支配的既视感又回来了，倏忽之间，那颗惶惑不安的心踏实下来。
他目光渐渐染上几丝柔暖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欠嗖嗖的，“你骂我几句呗。”
何梦川一下子愣住，心想许久未见贺萧怎么突然不正常？
正疑惑间，老师走进教室，何梦川定了定心神，转头看向讲台。
阔别许久的课堂，全新的教室和老师，身边的少年……在过去那一段难熬的时间，眼前这一切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何梦川眼眶微酸，打起十二分精神融入课堂，未留意身边，贺萧几乎一整节课都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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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萧怀疑自己有受虐倾向，急切希望何梦川像以前那样使劲怼他，可何梦川却似乎把他当成了无理取闹的小孩，任凭他怎么耍贱耍宝，就是不接招。
贺萧可太难受了，趁着体育课去而复返，把何梦川堵在座位上。
何梦川从习题中抬眸，“怎么回来了？”
贺萧盯着她瞅了半天，索性一屁股坐下不走了，“跟你商量个事。”
觉得他的语气还挺认真的，何梦川放下笔，“什么事？”
贺萧抿了抿唇，最后一咬牙，撇着头别扭地说：“你、你赶紧厉害我几句！”
“什么？？”
“你，怼我几句！像以前那样，骂我也行！”说完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杵在何梦川眼前。
何梦川彻底被他整得无语，耐心耗尽，眉头皱起：“你傻了还是吃错药了？”
谁料贺萧眼神一亮，咧嘴笑着点头，“嗯是是，还有呢？”
“……”
何梦川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做题，不再搭理他。可贺萧不依不饶，竟然开始上手扒拉，把她的笔抢去了。
何梦川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女孩逆光坐着，光晕给周身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也柔化了女孩刻意板起的表情。此时她的样子特别像贺萧梦到过的那个红衣女孩，贺萧一时愣怔，脑海中倏忽划过一个不易捕捉的念头，转瞬即逝。
“找刺激是不是？”女孩挑眉微笑，似在跟他商量，“想要什么档次的刺激？”
贺萧闻言兴奋起来，暗暗摩拳擦掌，“最高档次！”
“行！”
话音一落，何梦川突然探出两只手，猛地揪住贺萧的耳朵，在他略显夸张的痛呼声中往两边扯了扯。
“刺不刺激？”
贺萧做梦也没想到她会直接上手，赶紧小心翼翼点头，“刺激，很刺激……快松手松手，耳朵掉了。”
何梦川笑嘻嘻道，“还想不要找刺激？”
“不找了不找了……”
“哼。”何梦川应声松手，掌心一转在他面前摊开，“笔还给我。”
贺萧“哦”了一声，脸上却微不可查扬起一丝笑，紧接着笔尖触到女孩手心，恶作剧地在其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何梦川一愣，手下意识合拢，猝不及防间把他一根手指握在了掌心里。
啪——
笔落在地上滚动几圈，停住，与此同时连操场上的呼号声都似乎远去。
三月的天气已经很暖，何梦川穿得多，鼻头沁出薄薄的汗，手心也是暖融融的，贺萧呆若木鸡却又心神荡漾，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
这细微的动作却足以令何梦川反应过来，她猛地松开手。
谁料到下一秒贺萧却毫无征兆地反握住她，两人俱是一愣。
何梦川目光茫然，手难得乖顺地蜷缩在他掌心里，须臾过后，她抬眸瞪他，然而如水的眼眸却震慑力全无，“你又找刺激是不是？”
贺萧定定看着她没说话。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话音，贺萧低低笑了一声，“你先说。”
何梦川：“你还要不要上体育课了？”
贺萧想了想：“……都行，你就问我这个？”
何梦川被他看得有些脸热，移开视线看向一侧，“那你要问什么？”
贺萧目光落在女孩耳边的一颗淡蓝色小痣上，稍稍定神：“何阿姨来接你回家？”
“嗯。”何梦川不自觉看向两人仍握在一起的手，又慌忙移开视线，手随即在贺萧掌心里挣了挣，“你去上体育吧。”
贺萧却像被激发了某种厚脸皮因子，极为淡定地跟她讨价还价，“你刚才还捏我耳朵呢。”
何梦川：“……”
“让我松开也行，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又是那副无理取闹的厚脸皮样子，何梦川有些想笑，“什么事？”
“等会儿你在教室等我，我下了体育课之后送你出学校。”
何梦川挑眉：“为什么要等你？”
“你……”
“贺萧！！你不上体育在教室干嘛？”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自后门传来，是班主任孟老师。
贺萧猛地松开手，直直站起来，刚才的死皮赖脸此时不翼而飞，转而面颊涨红，结结巴巴，“我那那个……马上就去！”
说完避开近处的后门，绕远往前门走，及至走到门口却又在孟老师的睽睽注视下折返回去。
孟老师恼火，“怎么还不走？”
贺萧俯身捡起何梦川落在地上的笔，放在她的桌上。
“捡完东西就走。”
几秒的工夫少年脸上的红霞已经消退，目光有意无意和看过来的女孩对上，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中午等我。”
鬼使神差地，何梦川点了点头。
第58章
体育老师一宣布解散，贺萧拔腿就往教室跑。
卞东城原本要问他中午吃啥，结果转身就只看到一道呼啸而过的影子。他一脸懵逼，被一旁经过的米小格撞了下胳膊，“卞东城，你怎么不走？”
卞东城神色一转，脸上忽现一丝参透天机的神秘笑意，直看得米小格心里膈应。
“……你没事吧？”
卞东城冲她眨眼睛，“有没有发现今天贺萧很不一样？”
米小格歪头想了想，“好像有点……一惊一乍的。”
“一惊一乍？”卞东城觉得这个词形容得极为贴切，一激动突然在米小格肩膀上猛拍了一下，“挺好，总比之前半死不活强！”
说完人就走了，只留下米小格捂着肩膀风中凌乱。
今天怎么一个个都一惊一乍的？
贺萧和何梦川并肩往学校门口走，因之前教室里那段暧昧的小插曲，两人都有些尴尬。
贺萧边走边挠头，觉得得找个话题聊聊。
可是聊什么呢？
正漫天想着合适的话题，何梦川却突然停下脚步，女孩纤细的手在他臂弯处握了一把。
“贺萧，我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她朝办公楼口指，“你看，那是不是林幽姐？”
贺萧随意朝那个方向看一眼，点头，“是我姐，她现在是这儿的老师。”
何梦川愣住，双眸因惊讶而睁得圆溜溜的，“林幽姐竟然跟我们同校了？”
贺萧被她的表情逗笑，“是啊，她带高一2班和5班的语文。”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幸亏不带咱班。”
何梦川沉吟，“2班和5班啊……”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问，“2班？那不是曲坤班吗？他现在是林幽姐……不对，林老师的学生？”
也不知怎么回事，贺萧极不乐意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儿，他皱眉瞥向别处，“……啊，所以呢？”
何梦川似乎对这名字开始发散思维，边走边自言自语：“曲坤变化也挺大的，都快比我高一头了。”说着侧眸看自己肩膀，再转头瞧贺萧头顶。
后者被她从头到肩膀打量这一番，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何梦川不明所以，也停下来，“怎么了？”
贺萧没好气地强调，“我比他高！”
“……”
还是一样幼稚，何梦川忍笑上前拽了他一下，“行，你高，赶紧走吧，我妈都等急了。”
贺萧原本还挺郁闷，可低头瞧一瞧刚无意间被女孩握了一小下的手臂，那点郁闷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何田果然已经到了，远远地，她冲贺萧招手。虽是许久未见，可何田却一如既往熟稔自然，使得贺萧脸上那一丝久别重逢的赧然也渐渐消散，他笑着迎上去，喊了声“阿姨”。
何田打量眼前的少年，许久未见，他成熟了不少。
“本来阿姨想提前给你打个电话，梦川非说等她来学校以后再……”
“妈！”何梦川慌忙打断，小声催促道，“咱快走吧，我有点饿了！”
“行，也不让我跟贺萧叙叙旧……”何田一边开车门，一边对贺萧眨眼，终究是把那句话戏谑地说了出来，“今天看到梦川有没有很惊喜？”
何梦川已经坐到车上，听到这话整张脸瞬间红透了，她没头没脑地瞪贺萧一眼，“嘭”地关上门。
贺萧：“……”
何田哈哈笑着冲他摆手，“贺萧再见！”
后者愣怔着目送车驶离，往回走的路上脚步突然停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既没回答何田阿姨的问题，也没跟人说再见。
贺萧懊恼地挠头，可挠着挠着却仿佛挠通透了似的——那问题根本无须回答，他的惊喜全写在脸上，想藏都藏不住。而何梦川特意没让何田阿姨提前告诉他，大抵也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吧？
贺萧越想越高兴，继续往学校走。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好天气，此时恰好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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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一进家门，惊喜就摇晃着尾巴迎上来。
苑持和何田已经领证有一段时间，搬过来后，他在原本放绿植的地方给惊喜安置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小窝。在他的反复叮嘱下，惊喜显然也知道家里的小主人身体娇弱，因此每次走到何梦川旁边都会放慢脚步，连撒娇都是小心翼翼的。
其实何梦川复学这事，何田原本一直持保留态度，还是苑持和惊喜的互动点醒了她——某天苑持小声对惊喜说，“惊喜，梦川不高兴，快去逗逗她。”
彼时何田正在收拾书桌，听到这句话却猛地如坠冰窟。她没办法再欺骗自己。梦川不快乐。她时常盯着书包发呆，很少笑，甚至很少说话，就像一朵甘心枯萎的花蕾，还没绽放就对世界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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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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