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印寺地处山腰,外缘密密实实的树林,车停在树林外,五个人步行穿过。 沿路上山,林子深处就是灵印寺。 唐果依稀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似乎某个梦中她曾经独自穿越这条长而幽深的密林。 起风了,树叶被翻动发出“唰唰”的响声,远处和近处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山势和缓,贺萧仍牢牢握着她的手。 唐果先听到灵印寺风铃的清音,几分神秘好听,随即隐约看到寺庙一角,在林中稍稍拐了道弯,灵印寺便透过渐渐稀疏的树墙呈现在面前。 立在山腰密林间的寺庙,四角垂下的风铃一起响起,衬得四周更加寂静。唐果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又加深一层。 走进寺门,所见只有略显空荡的庭院,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是以人并不多。郭美吉走在最前面,几人鱼贯而入,一时之间无人言语,似乎大家都被浸进这虔诚的静谧和肃穆之中。 很快走到殿门,唐果脚步顿住,抬眼望去,里面黑沉沉的,不一会儿就看清了莲座,视线上移便是神态庄严而慈祥的佛像。 一位身着青色海青的年轻僧人走过来,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施主可是来进香?” 郭美吉是第一次来寺庙,略有些惶恐地点头,“师傅,我们想来祈求平安。” 僧人仍是双手合十的动作,“请随我请香。” 郭美吉领着唐果,其余三人走在后面,几人走到一侧案几旁依次请香。 “三炷为自己祈福,六炷为两辈人祈福,九炷为三代人祈福,十三炷□□德圆满。” 郭美吉想都没想,“我们请十三炷。” “上香不在多少,贵在心诚。” 唐志明学着师傅的样子双手合十,“师傅,我们都是诚心来的。” “自然心诚则灵。”师傅引着几人走到殿前。 殿内时而有人进出,有来请香的,还愿的,陆续有另外几位师傅引领接待。 越过零星香客的身影,唐果看到一位尤显得慈眉善目的僧人正看着她,唐果一愣,下意识朝他行合十礼,僧人却径直朝她走来。 “这位施主面善,过去是否来过灵印寺?” 唐果依稀有一种感觉,她似乎也见过这个僧人,然而这种感觉毫无来由,便摇头道,“并未来过。” 僧人没再答话,越过她走到案几前。 郭美吉持香走到正中,依照师傅的指示,左手拿香,右手持烛,烛火靠近香枝倏忽点燃,她依仿师傅的动作,双手食指及中指把香杆夹着,大拇指承托着香尾部,头平对佛像,然后举起,齐眉供奉。 烟雾缭绕之间,佛像肃穆而庄严。 之后郭美吉将香枝分插在香炉中间,众人围靠在郭美吉侧方身后,同她一起合掌三拜。 那位方才与唐果交谈的僧人开始唱诵经文。 “恭请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慈悲护持……” 唐果自认并无佛缘,可此时此刻此地,她的心全然沉浸在这梵音诵唱之中,分明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能量环绕,被保佑,被抚慰,被疗愈。 她看到自己曾像一缕烟,与香枝间弥漫出的烟火不分彼此,也是这经文,也是这诵唱,也是这回向—— “愿以此功德,供养十方佛,遍及一切众,惟愿大众离苦得乐,早证菩提。再以此功德回向何梦川,祈愿诸佛垂慈、龙天护佑、令其康健。” 一声钟鸣,意念扯回,唐果睁开眼看向周围,全然不是方才的情景。 她确实来过这儿,上一世更早的时候。那时伏于殿下祈福的人是何田,她神情悲痛而虔诚,泪不断冲刷而下。 彼时唐果躺在蒲团之上,只是襁褓中的婴孩。 唐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多出这有如梦境的记忆,似真似幻,此时却极为肯定那似曾相识之感并非错觉。 回程,唐宋开车,唐志明不太放心,亲自坐镇副驾驶。郭美吉了却心事一般浑身轻松,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贺萧和唐果坐在商务车最后一排,随着山路颠簸,她渐渐倚靠在贺萧肩头。 “累了?”贺萧偏头轻声问。 “嗯。” “睡一会儿?” “嗯。” 唐果闭上眼睛很快睡着,然后做了一个不长的梦—— 她从病床上坐起,身体轻盈得像风,她离开病房,离开医院……穿过密林,拂过风铃,灵印寺寂静无声。一位僧人背对着殿门,清润和煦的声音,“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 四周并无旁人,她站在殿门外问,“师傅,你在跟我说话吗?” 僧人顿了顿,随即慢慢起身转过来,“你该走了。” 她看清他的脸,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僧人。 唐果倏地睁开眼,呼吸起伏不定。 “怎么了?”贺萧一直握着他的手,温热源源不断传来。 唐果渐渐安心,“我梦见刚才那位僧人,比现在年轻。” 默了默,贺萧沉声道,“你和这里有缘。” 唐果一愣,想起梦里的那句说辞——万法缘生,皆系缘分。 **** 从灵印寺回来之后,贺萧想趁热打铁让唐果也去他家打个照面,唐果又要犯怂。贺萧想了想倒也不在这几日,来日方长,便再没坚持。 两人的关系在唐家过了明面,可是去加拿大这事却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开口提。 一连过去五天,就在唐果打算硬着头皮冲的时候,事情峰回路转,贺萧告诉她,何田一家马上要回国探亲了。
好像一切都是注定的,恰如其时的重逢和再遇,是缘,也是圆,兜兜转转,总会遇见。 贺萧和何田约好见面时间,一周后,他带着唐果来到春风十里。那是上一世她熟悉的地方,如今十九年过去,就连道路两侧的悬铃木都愈加粗壮挺拔。 日夜盼望的相见,却在近在咫尺的时间和距离里,猝然有了“近乡情更怯”之感,贺萧敲门时,她立在门口,默默地缓缓吐息。 开门的是一位少年,形容俊朗,眉眼像极了何田,脸型轮廓却与苑持无异,他看向贺萧的目光定了定,随即唇边绽开笑容,“贺萧哥!” “佑川。”贺萧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长高了不少。” 苑佑川笑意更浓,随即转眸看向贺萧身边的人,一愣,“这位是……” “我女朋友,唐果。” “哥你好牛啊,姐姐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接着转头冲屋内喊,“爸!妈!贺萧哥和他女朋友来了!” 苑持离门口比较近,先一步走过来,唐果的目光却越过苑持紧紧捕捉他身后的女人。 她老了许多。 看到唐果,苑持视线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何田,后者僵立不动,像发条能量耗尽的机器。 “哥哥姐姐进来坐啊。” 佑川的声音划破波澜之上的平静,苑持附和道,“快请进。” 贺萧牵起唐果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何田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定定看着唐果走过来,她的嘴动了动,“你是……唐果。”像是在确定,又像是在强调。 随着距离拉近,唐果看到她和过去一样干净利落,却似乎疏于保养,脸上有或深或浅的沧桑痕迹。 “我是唐果。” 五个人分坐在茶几旁,唐果这个角度,余光能看到何田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她今天绑着头发,耳边那颗痣清晰可辨。心中依稀有些期待,又依稀有些恐慌,希望何田认出她,又害怕何田认出她。 贺萧挑起话题,“听说佑川小提琴比赛获奖,恭喜。” 佑川坐在苑持身边,笑容自信而闪耀,“谢谢哥。” “我托人定制了一把小提琴送给你,不知应该寄到这里,还是加拿大。” 佑川眼眸一亮,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真的吗?” 苑持瞪他一眼,转而对贺萧说,“太破费了。” “已经制作完成了,你们若不收,我就只能把它放在橱顶吃灰。” 佑川高呼,“谢谢贺萧哥!!”又转身问何田,“妈,咱在国内待多久?小提琴寄到这里?妈,妈!” 何田如梦初醒般回神,视线终于从唐果脸上挪开,“什么?” 佑川又重问一遍,何田才道,“寄回加拿大吧。” 贺萧点头,握着唐果的手紧了紧。 何田再度把目光落回唐果脸上,轻声问,“唐果多大了?” 唐果抿唇看着她,“我十九岁,阿……姨。” 十九年了,她终于再一次和妈妈对话,像穿越时空的触碰,带着厚重感和激荡感,令她眼眶微湿。 何田默了默,倏然笑了,“十九岁啊,我女儿梦川刚好离开我十九年了。” “你,很像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太忙太忙了,所以肥不了了…争取下章完结。谢谢大家!!!
第83章
唐果想起无法直言的过去,一时满目哀伤,她仓惶低下头去,又想跟何田多说几句,便轻声道,“她……是个怎样的女孩子?” “很聪明,也很漂亮。”何田脸上浮起笑容,“要看看照片吗?” “可以吗?”唐果眸间闪着惊喜,下意识握住贺萧的手,后者拇指在她手背擦过,是安抚也是回应。 何田起身去书房,片刻后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影集走出来,“梦川离开后,我打印了许多她的照片。” 这一次何田直接坐在唐果身旁,能闻到彼此气息的距离,她把影集放在唐果腿上,摊开,“梦川和贺萧同岁,两人关系很好,”话音顿住,她转头看唐果一眼,笑问,“你介意吗?” 唐果一愣,随即摇头,“当然不。” 何田与她对视须臾,稍愣,“你的眼睛……和梦川一样。” 唐果下意识眨眼,心跳过快之前赶紧垂眸去看影集。 照片多半是何田抓拍的,很日常,很随意,有些她当时并不知道,是以目光并未看向镜头,甚至还有几分迷茫。 唐果视线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梦川和惊喜的合影,女孩斜靠在床头,头上鲜红的帽子令她显得没那么苍白,而惊喜蹲在床边咧着嘴,样子像是在笑。 心中仿若流过涓涓暖流,那是贺萧送给她的“惊喜”,此时她却只能故作不知地问,“你们还养了一只拉布拉多啊,好可爱,”声音迟滞须臾又问,“它还在吗?” 何田摇头,“六年前去世了,刚好十三岁。” 意料之中的结果。然而犬类生命本就短暂,十三岁对“惊喜”而言已是完整的一生,是不同于何梦川戛然而止的年华。 默了默,唐果继续翻看影集,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竟能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又翻几页,目光再度顿住,照片上青涩的两人并排站着,看向镜头的目光懵懂又惊讶。 她转头瞧贺萧一眼,指着照片中的少年,轻声道,“你那时候看上去好傻啊,像个憨憨。” 贺萧一噎,随即失笑,“所以要麻烦……梦川帮我补课。” 佑川也对“看上去好傻”的贺萧充满好奇,兴致勃勃凑过来,定睛一看,却格外关注起两人的关系,“欢喜冤家啊这是。” 苑持端茶走过来,俯身放在唐果和贺萧面前,“你又懂?” 佑川解释得头头是道,“这很明显啊,”转而去问贺萧,“哥你说是不是?” 贺萧未答反笑,扭头去看唐果,后者抿唇白他一眼,跟着问,“哥你说是不是?” 贺萧停顿须臾,终于破功似的移开视线,半开着玩笑回答,“你都说了我那时候看上去好傻,傻憨憨哪懂欢喜冤家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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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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