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那些强行进入清宴识海的景象,他虽拥有殊琅的视角,却没有完整记忆,便没有属于万妖王的情绪,始终像个冷静的旁观者。 如今连同真实记忆还给他的,还有百年前封存完好的悲怒哀愤。它们与逐渐填满经脉的妖力一起,一丝不落地占据了他的神魂。 清宴随之知晓了百年前用剩余妖力竖起沉星海结界屏障的事。 这件事发生于他奄奄一息,逸衡将他隐藏起来之前。 他让为数不多还活着的臣民跟着逸衡逃离灵影山,但臣民们在漫山遍野亲人好友的残缺尸身里万念俱焚,只想与灵影山共存亡。即便是陨落,也要将最后一口气息落在故乡。 那时灵影山灵气已被禁咒黑焰烧得紊乱,而浮在沉星海上的黑焰不灭,妖修们陨落后,愤恨不甘的妖魂定会化为魔物。 也包括他自己。 届时魔物离开灵影山,前往云章残害无辜生灵,便又添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 背信弃义的十方阁死不足惜,但云章其他生灵不该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臣民们却决定将自己的魂魄禁锢在灵影山,他们生前不愿离开,死后也不愿背井离乡,流落消散在外。不如永远守着灵影山,也教别人不能再随意涉足。 清宴眼见剩余的臣民在自己和死去亲人的妖魂上下了禁制,死后妖魂即便化魔,也会永远留在原地,与亲人守着故乡。
清宴遂了他们的愿,用最后的妖力筑起了沉星海结界。 沉在这段记忆里的清宴终于知道了真相,难怪百年来沉星海结界裂缝不断扩大,却只有修为浅的魔妖兽逃窜。 而如今魔化妖修被法阵转移出来,也是被迫离开。 幕后之人为了利用臣民们已然化魔的魂魄,让生前善良正义的他们沾染上血腥业障,等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入轮回。 清宴神魂中的仇恨与悲怒还留在故乡覆灭那一日,但时光已过去百年,灵影山昔日热闹被不详灾祸掩埋,故人化为累累白骨,魂魄被迫背井离乡,又消散在他乡。 而待他重踏故土,禁锢百年的臣民刚好被迫离开,终是没能与他们再见一面。 族人的血海深仇如巨浪淹没而来,几欲将他变为心中只有仇恨的另一个人。 他缓慢步入熟悉的主殿,此处没有变为废墟,高阔殿中却白骨累累,器物残破。 识海里反复浮现的记忆血腥而惨烈,压得清宴步履沉重。 体内妖力被滔天悲怒搅得沸腾不休,无法平息,他紧蹙着眉,浑身无法收敛的威压如一柄染血的利剑。额间彰显万妖王身份的古老繁复纹徽若隐若现,更显踱步而来的身影蕴着神性,又带着不可直视的逼人威严。 他穿过主殿,每走一步,周身都在不停变幻着景象——这一步是华丽热闹,臣民俱在的晚宴,下一步又是鲜血蜿蜒,万妖齐哭的坟场。 一时间让他有些微错乱,分不清自己到底行走在哪个时空。 而布下空间法阵的厚重地毯在他走过后寸寸崩裂,化为通往王座却有去无回的无底深渊。 墨蓝衣袍被深渊的猎猎罡风扬起,他却没有因心神不稳而有片刻踟蹰,甚至没有关心脚下发生的变化,如履平地地抵达了王座前。 熟悉的王座前,悬着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镜子。 镜面内翻涌着漆黑魔气,映出的大殿光景是百年前鲜血横流的触目惊心。 而在镜中冷冷看着他的,是玄衣蓝眸,浑身浴血,已然魔化的万妖王殊琅。 清宴回以冷漠凝视,眸中掠过一抹嘲讽之色。 他终于明白了幕后之人将他引来灵影山的目的——这场局的终点,不过要引着他入魔。 只是,他本就是殊琅。 是灵影山的王。 这座岛的万千生灵是他的孩子,山川河海是他的血脉,一切都与他神魂相连。即便这一切在百年后变得腐朽残破,也是不可与他命运分隔的存在。 此刻就算见不到魔化的生灵,被百年前劫难困在灵影山的所有怨魂都在向他痛苦哀求,它们与南奉等着他归来的妖修们诉说着同一个心愿—— 入魔!复仇!毁灭一切! 神魂被仇恨悲怒煎熬着,与万千臣民的祈愿一起,将他不断往镜面中的魔化祭文推去。 都在期盼他走过祭文,重登王座,成为带着魔化臣民大杀四方的王。 他攥紧的手指骨节泛白,片刻后,失神地缓慢伸手,抬眸与镜面里自己的双眸对上。 他看到了魔气将那平静的蔚蓝催成蕴着烈风巨浪的暴虐深蓝。 他倏然蹙眉,一个念头莫名却及时地冒了出来—— 此般模样,夏歧……他的道侣见到,定又要难过。 这个念头一起,他在万千哀求哭嚎里仿佛有了幻听,有一道时刻挂念的声音正在唤他。 他唇角露出些微冷嘲的弧度,几息后却凝住,他仿佛才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抬眸转身。 只见万丈深渊对面,那道想念至极的身影正面色焦急惶恐,正在试图寻找度过罡风深渊的办法。 清宴倏然呼吸一窒,确定了对方不是幻影,识海中万千声音被忽如其来的猛烈心悸压制得顷刻消散,而猩红残忍画面充斥着的双眼也只剩下那抹身影。 仿佛就算身处险境,天地间也唯有那人而已。 然而心悸带来的空白仅仅维持了几息,夏歧一出现,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道被利爪割伤和侵犯的狼狈身影,令他本就不稳的心神更为震颤,同时也恢复了些许神志。 他从未想过化魔后与夏歧刀剑相向,但他终究是避不开灭族仇恨的万妖王。 夏歧这一生走来,已然万分坎坷,身为道侣,命运共享……难道他要将这沉重命运也压在对方身上,让对方今后的路更为艰难? 他的道侣心性坚定,不羁不屈,应该去更广袤的天地,而不是被任何事物禁锢束缚,即便是甘愿的。 何况此时此刻,他身处破败的故乡,神魂妖血皆因仇恨而暴虐,想不管不顾地撕裂一切。 而他的道侣,是已经被他伤害过一次的脆弱存在。 他如何以这般姿态面对夏歧? 清宴呼吸微乱,久久凝视着自己心爱之人,勉力稳住细缝蔓延的微颤道心,仓促收起满心不舍。 他艰难地垂下眼眸,避开了对面那道焦急的目光。 * 夏歧哪顾得上考虑主殿有什么妖魔鬼怪镇守,提着潋光便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进入主殿,他愕然打量四周。不愧是从外面看便蔚为壮观的灵影山主殿,就算金玉器物被掠夺洗劫一空,如今高阔殿堂轩敞,神秘图腾傲据其中,气派雍容之气分毫不减。 他快速穿行于道道巨大的柱子间,更显主殿浩淼,自身如尘。 夏歧到了主殿深处的王座前,目光一凝,这次终于见到了自家道侣的身影。 然而一道空间法阵搭建的深渊横亘在他与清宴之间,深渊中罡风暴烈,撕扯着试图接近的一切事物。 王座前竖着一面魔气翻涌的镜子,他想起苏群云的话,顿时明白那镜子能让清宴入魔…… 而清宴正背对深渊,站在镜子前,一道巨大的龙型剪影在四周的墙壁上暴怒地飞掠盘桓,浓重躁动的阴影遮蔽着一切光线,似在无声而悲怒地咆哮。 夏歧察觉,这是清宴不久前完整拥有,却被灭族之仇搅得不能平息的妖魂。 下一息,清宴宛若受了蛊惑,竟然伸手向镜子探去,想必入了魔障。 夏歧顿时吓得肝胆俱裂,面色苍白。 若清宴再进一步,若是清宴入了魔……无论是云章还是他们之间,都无可挽回了。 对面那道墨蓝身影,还是那身将人衬得渊渟岳峙的苍澂掌教衣袍,那道背影却有些不一样了。 夏歧站在深渊前急得不行,这灵影山的魔物虽说都是万妖王的臣民,但化魔之后便失去了正常心性,百年来还期盼着万妖王归来有仇报仇,如今定是不会轻易放清宴离开。 自从上一世两人死于空间法阵的深渊,夏歧便对这类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有着几近本能的恐惧。 他站在深渊边,冲着对面急声呼唤,同时观测着漆黑不见底的深渊,背脊顷刻出了一层冷汗。 幸好清宴听到他的声音,一顿之后回头了。 夏歧心里欣喜,就算身处险境,两人如今总算找到一处了。然而没有紧紧拉着对方,心里的担忧还是没有散去。 他正要询问清宴该怎么过去,便听到清宴嗓音低哑淡漠。 “阿歧,你不该来。回去罢。” 夏歧浑身一震,所有欣喜凝结成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对面冷俊疏离的面容,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119章 前尘劫 夏歧把一肚子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憋得焦急又委屈。 他清楚,尚未平息的妖魂影响着清宴的心境,想必对方胸腔里的悲怒,与方才见到的魔化殊琅没什么区别。 两者都是神魂与识海被沸腾的仇恨填满,被惨死的魔化臣民们哀求着复仇,被沉重的灭族之仇紧紧压得无法喘息…… 清宴与魔化殊琅,只是隔着穿过镜中祭文的一念之差罢了。 担忧至极又不能乱了分寸,夏歧把无意识攥紧的拳头拢在黑斗篷下,生怕说错什么话或是贸然接近刺激到清宴,只能勉力冷静。 他眸光黯然地看着自己的道侣,睫毛低落无措地一颤,轻声道:“柏澜这般疏远我,没想过我也会伤心吗?” 他的目光寸步不离清宴的面容,只见对方听到这句话,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像是全然忘了身后的镜中祭文,也紧紧看着他,虽不说话,眼白却泛起一圈克制的红,让原本淡漠的双眼蒙上一层无法纾解惦念的疯魔。 夏歧从自家道侣纹风不动的疏远里,清晰看到了满满的渴望靠近。心不由被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呼吸滞涩,缓慢吸了一口气来平缓压在心头的沉闷。 他逼着自己继续声色不显。 他这一生跌宕,被许多人照拂过。 边秋光这个师父对他的偏爱不带半点仁慈,用尽各种手段催他成长。顾盈和婶把他当做家人,也仅限于普通长辈的关心。 只有清宴一人,将他不动声色又毫无原则地护得很好,不遗余力,倾尽所有。时而像对待孩子一般哄着护着,时而又亲密地贴近占有——是完整只属于他一人的宠溺偏爱。 清宴通天彻地又体贴温柔,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再难的事,对方都会为他尽数安排妥帖。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人通六欲,便有喜怒哀乐在心上划开裂缝。自己道侣的心也并非面面坚硬如冰,相反地,迷茫痛苦恰会从柔软之处渗入……自然有需要被安抚的时候。 从他五年前开始回应对方的爱意,再到如今,早已摸透清宴不动声色之下藏着什么情绪。 此刻清宴被他故意狠心的话轻易催出了罕见的脆弱,也只因他是对方最触碰不得的那片逆鳞。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1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