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歧愣了几息,不可置信地掀被下床揽镜,谁知腿脚太短,平日闭着眼睛都利落万分的动作,如今仿佛缺胳膊少腿,一头载下。 他动得太猝不及防,清宴伸手来接时已经来不及,他一头磕在床边上了,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立马被自家道侣抱进怀里揉着额角,他仰头与清宴担忧自责的目光对视,兀自陷入异常的沉默。
要说体型变化后没有一丝影响,那是不可能的,修为与记忆倒是没什么改变,只是心性略有不同。 二十岁时青涩,与清宴亲近时总是容易害羞。十五岁时跳脱,喜欢新奇事物和上房揭瓦。又比如此时年幼—— ……在疼痛下,只剩满脑子委屈伤心。 于是眼中迅速聚起水雾,他轻轻一抽鼻,眼眶慢慢红了,小声哭了起来。 清宴一顿,看着怀中小小的人哭得伤心万分,思绪无措地停滞了几息,给对方额角运起治愈术法的手也僵住了。 他轻抚着小夏歧的后背,从芥子中拿出糖饼,放柔了声音:“阿歧不哭……术法已然接近尾声,只剩一点残留,明日便会恢复。” 夏歧小小的手拉着自家道侣的袖子,抽抽搭搭,不哭了,眼泪却一直滚落,奶声奶气开口:“我……我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停不下来,可能得缓缓……” 他只觉得小孩体型是所有体型里最麻烦的了,想向自家道侣诉苦,谁知委屈抬头,却看到那双蔚蓝眼眸中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更憋屈了,又小声呜呜起来。 清宴暗自咳了一声,敛起眼中笑意。 所爱之人掉眼泪……除却某些情难自制时候,都让他不自主地揪着心。 而思及夏歧这个年纪,正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窖中,每日被邪修炼取灵根,是最痛苦绝望的时候……那时定如同此时一般,即便伤心得不行,哭声也小小闷闷的,生怕惊扰来可怕的事物。 夏歧才哭了几息,察觉手背有毛茸茸擦过,睁眼一看,是清宴把雪灵鼬唤来了,正放在他的怀里。 他顾不上哭了,忙抱住看起来比平日大的雪灵鼬,岁岁的爪爪趴在他怀里,担忧地吱吱叫了叫,又舔了舔他的脸颊。 他低头蹭了蹭毛茸茸,立马开心地笑起来,终于接过糖饼啃了一口:“柏澜你看,岁岁是不是又毛茸茸了很多?” 清宴见怀里的小人一双眼亮晶晶,心里叹了口气,酸软成一片。 自家道侣变小了,岁岁才显得有些大,但实话会刺激到对方,他仔细轻柔地将对方的眼泪拭去。 “岁岁近来很开心,毛色也更好了。阿歧,今早陇州有新年早市,我带你和岁岁去玩,可好?” 夏歧双眼一亮,福至心灵地一合掌:“岂不是可以不顾门派脸面,把小孩的东西尽数玩一遍?” 清宴笑道:“即便阿歧平日想玩,也伤不了门派脸面。” 夏歧开心得不行,亲了几口毛茸茸的小耳朵,又亲了几口自家道侣的脸颊,扯住对方袖子催促:“柏澜我们走,吃的玩的我全部要试一遍!” 晨曦散去时,两人进入陇州主城。 夏歧义正言辞地拒绝再让清宴抱着他,虽然身体回到四五岁……心智可是个三十岁的人了!怎么好意思在人来人往里被自家道侣抱着走! 陇州主城坐落在星罗群山之下,巍峨壮丽,繁荣中蕴着历史沉淀的古老韵味。 新年早市寓意辞旧迎新,万物生息周而不怠。 开心的夏歧抱着同样开心的毛茸茸,迈着小短腿哒哒往前冲进早市的烟火气息里。 清宴在后面负手跟着,唇角含笑,看着那十分兴奋的一人一鼬。 片刻后,夏歧抱住自己道侣的大腿,哼哼唧唧撒着娇:“柏澜……抱着我和岁岁,我走不动了……” 于是他被抱起时,假装没看到自家道侣眼中的玩味笑意,破罐破摔地扶住清宴的肩膀夸道:“这视线真是不一样了!一览无遗!” 之后的时间里,夏歧只需指着方向,要吃什么要玩什么,自家道侣都会把他带过去。 清宴不仅会给他与岁岁买一堆好吃的,还会陪他画糖人捞小鱼,虽然他的手速实在不像普通孩子,几息之间捞完所有小鱼。 小夏歧在全场呆滞的小孩里洋洋得意,看起来像是去砸场的…… 片刻后,老板见这天赋异禀的小孩依然嚣张,想劝父母管管,但孩子身后的那人和仙人似的……老板实在生不出胆前去说话,只能继续憋着。 玩了半条街,夏歧终于有些累了,又回到自家道侣的怀里。 清宴买了两只彩色风车,一只给他拿着,一只小小的风车给岁岁,系在了红绳上,风一来,两只风车便一起吱悠悠地转着。 临近用午饭时,清宴带他去了一家酒楼,是清宴尚未辟谷时偶尔去歇脚的地方。 逢此佳节,酒楼热闹非凡,苍澂弟子更是不少。 在清宴踏入大堂的那一刻,有一半声音瞬间隐了下去。 这并非清掌门威势摄人,相反,清宴在外向来不显威压……只是众弟子无声持礼时,震惊的目光都落在清掌门怀中的小人身上。 夏歧耳尖,已经听到不少人小声而激烈地讨论起来—— “没人能看错吧,那孩子和咱门主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猎魔人。 “可这夏门主再天赋异禀……男人怎么能生孩子?” 这是某散修。 “若是万妖王……也不是没办法……” 这是另一位散修。 “我们王,果真神通广大……” 某灵影山居民露出一脸仰慕敬佩。 苍澂弟子和其他门派的弟子虽大气不敢出,目光也八卦得很。 诸多离谱猜测,让夏歧笑得差点抱不稳怀里的岁岁。 清宴巍然如山,沉静从容,捡了个远离吵闹的地方落座,神色淡然地端茶。 夏歧实在没忍住,抱住清掌门蹭了蹭,奶声奶气地撒娇:“爹爹,我要吃这个……” 整个大堂瞬间被掐哑了,整齐划一地倒抽了一口气。 清宴:“……” 口中的茶久久才咽下去。 然后接过菜单,淡声把小夏歧随手指的那道菜点了两份。 夏歧只觉得众人不动声色的惊奇目光比道道珍馐还有趣,而清宴更是如若无人——两人都没在这般气氛下有什么不适。 反而是敏锐的岁岁警惕万分,吃几口便看看四周,明明感觉到了窥视,却又没什么动静……疑惑又迷茫。 两人结账离开酒楼,来到门口时,吃饱喝足的小夏歧在清宴怀里打了个哈欠。 他看到满大堂的目光八卦又遗憾,肚子里汪了坏水,转头啵了自家道侣一口,软软道:“亲亲爹爹,爹爹最好了。” 清宴:“……” 于是在他们离开的瞬间,酒楼的屋顶差点被激烈的讨论声掀翻。 夏歧在自家道侣怀里笑了一路,只觉得今日过得太有趣了! 直到回到星回峰,他才撑了个懒腰,靠在清宴肩上,轻声道:“柏澜,我今天很开心。” 他如何不懂清宴想带他将孩子时期该有的快乐一一补上,这一天在自家道侣的相伴下,的确过得十分满足,也很难忘。 清宴唇畔含笑,把犯困的小人放在床上:“看得出来。以后若是阿歧想去玩,无需要任何契机,我们可以随心去任何地方。” 夏歧心里温暖,对这一天回味无穷,凑过去亲了亲自家道侣的脸颊,慢慢往下移,想去贴上嘴唇—— 却被清宴伸手轻捏住小小的脸颊,止住了他的动作。 夏歧迷茫地看着自家道侣,委屈地眨了眨眼。 只见他的道侣轻咳一声,才道:“阿歧,待你恢复……再如此。” 夏歧震惊又愤怒,气鼓鼓地瞪大眼。 即便他的身体缩小了一些,心智可是三十岁的成年人!就算别的不行,亲亲嘴唇也不行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道侣眼中的慈爱,赌气地躺平在床上,还重重一翻身,在离清宴最远的地方缩成沉默的一小团。 清宴眼里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又不能藏得太浅。 他也躺了下去,把小团子拥进怀里,低声唤他:“阿歧。” 小团子一动不动,还在生气。 清宴轻轻揉着小脑袋,耐心地哄:“今天的奶酪酥好吃吗,明天给你做成岁岁形状的,好不好?” 小团子一动,似乎想起了那酥酥脆脆的味道,小心地咽了下口水,终于闷声开口:“真的?” 清宴平生定力极好,此刻险先没忍住笑出动静,忍了几息,才平稳声音说道:“……自然,耳朵和爪爪都有。” 小夏歧终于开心地翻身过来,双眼亮晶晶:“还要龙形状的,爪爪和龙角都要有。” 清宴笑着一一答应着小团子的要求,终于把对方哄睡着了。 他没有立即入定,久久凝视着怀里蜷缩着的人,轻轻摸着小小粉粉的耳朵。 其实他知晓,不好的记忆无法彻底改变消除,它无论漫满心脏,还是蜷缩角落,都会永远留在心里。 但往后的岁月,他会在对方的人生里一一作陪,他们会拥有更多美好的记忆。 心里会慢慢长出簇拥的花,细心栽培便会繁盛蔓延,待缤纷的鲜活占满心房,便再没有其他事物的位置。
第174章 番外二赴白首 距离沉星海大战过去了十年。 战后第一年,灵影山祈福塔便修复结束。万妖王出关后的每一年,都会在祈福塔举行祭奠大典,缅怀在魔患中牺牲的所有人,也铭记世间清平来之不易。 如同往年一样,夏歧也参加了今年的祈福塔祭典。结束后,他听月珞随口说起,近日祈福塔还会举行重大庆典—— 平日里,灵影山居民每逢节日和家中大事,都会来祈福塔祈福与祝愿。 那时岁岁刚好哒哒跑了回来,不知跟着小伙伴去哪儿乱钻,变得浑身灰扑扑的。 他低头轻轻拍着岁岁身上的泥土,打算带回去仔细洗一遍,便没看到月珞正浅笑注视着他,眼里尽是意味深长。 几天后的清晨,霄山门主书房。 夏歧如今已然能在账册堆里游刃有余,茶水见底时,书房的门蓦地被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来人甚至忘了敲门。 他微讶抬眸,看着平日最守礼的顾念小跑过来,小姑娘的双眼亮晶晶的,拿正在恢复的声音结结巴巴说道:“清……清掌门来了……” 夏歧本在提笔蘸墨,见顾念的神色有些罕见,疑惑搁下笔:“你又不是第一回见他,有什么稀奇的?” 顾念激动得双颊泛红,还比划起来:“……来接小师叔!” 夏歧一愣,站起身来往门外看了看:“接我?没记错的话,和他没什么约……嘶,还是我忙忘了?” 他暗自回想着,竟看到雪白的毛茸茸哒哒跑进屋里,爬上桌对他吱吱叫着,脖颈上绑着一团红绸花,开心又喜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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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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