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明白夏歧之前说的仇人意味着什么,那时夏歧太过轻描淡写,好似那只是作为猎魔人时顺手结的仇,而不是从小折磨了他六年之久的恶鬼。 夏歧从小身形削瘦,大概是该长身体骨架时却在虐待中度过,后来被大婶相救,才勉强把他喂成普通体格的少年,但总归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一些。 难怪夏歧触碰到锁魂铃的那一刻会露出那般表情。 一名侍者走近清宴身侧,把一小碟剥好的葡萄放在他面前。那颗颗葡萄晶莹剔透,诱人可爱,新鲜得透出清甜的味道。 清宴抬眸,见夏歧正在绢布上擦手,似有所感,抬头朝他眨眨眼,又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别人都沉浸在刚刚的探讨中,才弯唇一笑,为了不引人注意,把握了十分矜持的弧度。 眼里晶亮的催促意味却是藏不住。 正事谈论得接近尾声,各门派之间互通消息,总算把近来措手不及,变故频生的事件理顺了。 从陵州出现迷惑心智的魔妖兽开始,然后落雨集事件,再到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漩涡。 如今的锁魂铃是巧合,还是谋划多年……让陵州完全陷于魔患,仅仅是幕后之人想要的吗? 再多猜测,还是得尽快找到主阵眼,否则陵州会被这个漩涡逐渐拖入深渊。 各门派之间商量分工,长谣把主要探查地点锁定灵矿脉,其余门派配合搜索锁魂铃,截断灵气供给与寻找主阵一道进行。 夏歧对幕后之人的动机始终有些在意,他思索着吃完了案上美食,眼看也要到宴散的时候了。 今晚也算尽兴,不由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不过……清宴后来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第22章 旧日魇 飞云榭宴厅的明亮烛灯歇了,留下沿途一层光晕温柔的琉璃星灯送着离去的客人。 夏歧见清宴与几名苍澂弟子伫立在飞云榭门前,似乎在商议探查锁魂铃的事宜。 他打了个哈欠,吃饱喝足的困意涌上来了,打算先回去躺平睡觉。 才没走几步,刚要踏入回廊,察觉有人朝他走了过来,不由抬眸望去。 只见一位素未谋面的长谣弟子疾步而来,面上笑意盈盈,夏歧正要给这莫名乐呵的人让路,却发现那人竟是迎面凝视着他,接近后立马亲昵地抱住他的手臂。 “歧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夏歧被猝不及防挂到自己身上的人吓到,瞌睡顷刻醒了,忙后仰躲开此人亲近的意图:“大哥你谁,怎么不自报家门就动手动脚?” 面前之人闻言不由神色委屈,眉眼露出有几分孱弱的阴柔,连责怪的话都说得轻声细语:“你怎能忘了我,我两曾经夜夜相拥而眠……唔??” 夏歧当机立断捂上这张乱造谣的嘴,这简直飞来横祸,忙仓促地看了一眼清宴,正好对上清宴饱含深意的一眼…… 他冤得简直无处可说,回头睨着楚楚可怜的人:“你找负心汉能不能打着灯?这黑灯瞎火的,怎能摸一个人就来诬陷?” 男子闻言也不恼,眼角弯弯,黏黏糊糊地握着夏歧的手。夏歧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外冒,抽回手就要去拔剑劈了这无妄之灾,拉扯间总觉得这场面有些熟悉…… 男子也不甚在意:“歧哥哥,我不会认错你,你的蝴蝶骨上有一颗痣……” 夏歧的手蓦地顿住了。 他犹疑地一琢磨,这人莫非偷看过自己沐浴,毕竟他也不是个喜欢在外随便脱衣服的人……转念又循着这个令人牙酸的称呼细细思索,居然真的想起了什么。 他神色一动,面上缓缓露出正色。 是了,是他思路窄了。 若说与他相拥而眠,知道他身上痕迹的……除了清宴,便是二十年前,年幼时期……与他一起被关押在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地窖的那群孩子。 夏歧蹙眉重新打量面前的男子,好似真的能与记忆中一位比他小又爱粘着他的孩子对上。 他一时怔愣。 都怪那几年光景称不上什么好时光,触及相关回忆,随之涌来的只有无边黑暗冷潮,萦绕在呼吸之间的霉味腐臭,以及灵根被反复炼取后经脉永不休止的疼痛…… 如今再见,他成了猎魔人,对方成了名门正派的弟子,看起来都混得差强人意,还亲手诛杀过不少魔与邪修。 但那段日子在心里留下的阴冷被晾干了多少,却是谁也说不准。 两位暌违多年的故人无声对视,似乎都不知从哪开始叙旧。 “我是白轩呀,”男子先轻声开口了,“你走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前几天看到你,我没敢认……” “白轩……”夏歧无意识地沉吟回想,是了,在浑浑噩噩,不辨年岁的那几年里,那个瘦弱的孩子是唯一在他清醒的时候与他说话的人。 他眸光一动,不由也放低了声音,“……你后来竟然没事,那便好。” 先天灵根再得天独厚,被日复一日地毁灭式炼取,不到几年便完全废了,自然也会拖垮身体,然后被邪修丢进乱葬岗安静等死——孩子们小时候便被捉来囚禁,再离开地窖便是濒死之际。
只是比起死亡,好似中间那几年时光更让人肝胆俱裂。 夏歧到了十二岁被拖出地窖,出门时只记得白轩撕心裂肺的哭声…… 好在如今白轩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也算稍有宽慰。 白轩见他想了起来,开心地又挽住了他的手臂,如以前那般软声开口:“歧哥哥,这些年来我总是念着你,如今相逢,我两又能作伴了……” 夏歧对这般亲昵有些吃不消,还察觉到某位仙尊无声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不由背脊一僵。 他心想自己粘清宴都没这么纠缠不休的,只好无奈开口:“……好了,白轩,你如今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了,稍微维持下门派形象……” 白轩咯咯一笑:“歧哥哥,你怎么成了猎魔人,猎魔人有什么好,朝不保夕的,你不是出了火坑又进狼窝吗,不如来与我一道……” 夏歧神色一滞,似乎慢慢意识到什么,面上情绪不动声色地敛了。 他垂眸几息,对白轩笑道:“我寻思着长谣也不见得式微,怎么尽想着挖其他门派墙角?” 白轩朝他眨眨眼,凑近他的脸颊吹气:“不是长谣哦……” 谁知还没等话音落完,他忙仓惶疾退躲开猝不及防的剑光,面上的乖顺神色重重一扭曲,不可置信地看向挥剑之人。 夏歧松散提着剑,浑身都是被触碰的不自在,让懒散眉眼间带上几分疏冷。 “要随你们炼锁魂铃,那就更不必了。” 他余光见一袭银色衣袍已然来到身侧,就要上前,不由伸手一拦。 清宴与他对视一眼,缄默一顿,才了然地安静伫立在一旁,不再插手他的个人恩怨。 白轩拉人入伙失败还被翻脸对待,又惊又怒,先前的温软姿态尽数不见,细长的眉挂着逼人戾气:“猎魔人与名门正派混在一处,可笑!你忘了我们被关快十年,这些正道人士又在哪里?” “白轩,冤有头债有主,”夏歧眉目与剑锋一般冷锐,“你即便对那个人有恨,对正派人士有怨,死在锁魂铃下的百姓哪里辜负了你?” “你不明白吗,夏歧,”白轩面上露出了魔障了的癫狂,“我恨极了脆弱的蝼蚁,就如以前的我们一样……弱就该死!就合该为别人铺路!我现在也能尝到主宰别人命运的滋味了……” 白轩癫狂的表情还没有露全,忙拔剑挡了一下夏歧转瞬而至的剑光,被震得退后了几步,眸中惊惧一掠而过。 “所以选择为虎作伥?白轩,每个人生来便强大吗,如若你之前死在邪修手里,还会说这番话吗?”夏歧遗憾地摸了摸剑上豁口,“这样的故人相逢,我可消受不起。” 此刻的夏歧敛去方才稍露的温柔,仿佛从未松动过,尽显猎魔人的狠厉无情。 白轩牙关微颤:“你当如何?” 夏歧歪头一笑,带上几分森寒:“送你上路。” 白轩瞳孔蓦地一缩,顷刻便被霜冷如刃的剑气封住周身。 他入长谣只不过是寻个身份藏匿,其余精力也拿去走歪门邪道了,哪有修为在夏歧诛邪驱魔的剑下多走几招。 片刻之后,便被夏歧毫不留情地伤中要害,他万万没想到昔日苦难里与他相依为命的哥哥会不留半分情面,如此狠心。 不由身姿狼狈诡异地躲闪几下,祭出隐匿法器瞬间隐去身形,逃走了。 夏歧也不追,缓缓收剑:“循着气息去找找据点?或许就是主阵之处。” “我留意了。”全程静观的清宴走到他身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如何得知他与幕后之人有关?” 夏歧漫不经心摩挲着剑柄,低垂的眼睫在下眼睑拖出一小片阴影,无喜无悲。 “锁魂铃上的死气。这孙子杀多了人,衣服再熏几遍香都遮不住。” 猎魔人是追逐死亡气息的鹰隼,对这类气息向来敏锐。 清宴:“先前长谣排查破坏秋水湖法阵的弟子,找出一些中了心魔幻境的轮值弟子,但是算起时间,初次动手该是早于此次魔患之前。” 那便是出自蓄谋已久的帮凶之手。 夏歧一愣:“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什么线索都对上了。” 此时月色寂静,人走院空,他才细想起刚刚的故人相逢。 上一世他失去七情六欲,自然不会惦记幼时经历,如今重来一世,所经之事的轨迹竟与心结重合,岂不是给了他有仇报仇的机会? 多亏经年坎坷,让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压的小孩。 不过……白轩在经历绝望之后竟然选择了投靠邪修,成了帮凶……他说不上难过,只是下意识有些迷茫。 之前被白轩吹过气的脸颊触感未消,在肌肤上化为挥之不去的恶心。 身前阴影笼罩而来,是清宴忽然走近。 他还没来及抬眼,就被清宴屈指抬起了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擦过那块难受的肌肤,落在他脸颊上的眸光微沉:“以色惑人。” 夏歧一愣,这还是清宴第一次主动亲近……脸颊上不舒适的感觉顷刻被覆盖,只剩清宴干燥手指留下的温热。 他敛去一身锋利,配合清宴的手指微微仰着头,目光乖巧,如簧巧舌又活了回来:“他哪来的色,与我道侣可谓云泥之别,我的眼里心里只装得下我家道侣……” 清宴眼眸微抬,目光离开脸颊对上他的眼睛,眸中忽然晕开似笑非笑的意味,令夏歧心脏一悸。 清宴:“是一种魅术,心中有所松动,才会生效。” 哦,并不是夸白轩啊。刚刚那是替他拂去术法痕迹? 夏歧忽然问道:“这魅术,上哪儿学?” 清宴意外挑眉。 夏歧温柔一笑,把脸慢慢凑近过去,目光轻软地望着他:“我想学,想以色惑我家道侣,你看我这长得还够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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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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