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意识地察觉到远处一片花瓣悠然滑落,轨迹隐没在万千纷纷洒洒中,在他眼里却缓慢而清晰,似乎还能轻易辨出花瓣上的纹理。 随意换了一片观察,也是如此。 他稍一凝神,四周微风轨迹与水滴细碎声在五感之下分外清晰,细至一丝一缕。 神识所到之处,万物动静与枯荣了然于心。 他一琢磨这玄妙之感,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豁口剑怆然出鞘,漫天花瓣被霜寒凌厉的剑气震得翩跹一颤,落下的速度倏然一缓,其中雪亮清泠的剑光无声蔓延在静谧天地间,却没有惊起树上鸟雀。 夏歧走了一遍剑招,果然有所察觉,他与逍遥游剑诀心法有了更进一阶的领悟与融合,一招一式在他眼里化为清晰可控的轨迹,心中畅然无比,浸在清泠浑厚剑意里的剑也愉悦地嗡鸣作响。 剑势一收,搅起的漫天花瓣恢复了原本的飘落速度,簌簌而下,又顷刻碎成了万千脂色,化为一场梦幻的雾色,沾染到沉黑的斗篷之上。 “筑基圆满?” 一道微讶的声音传来,是刚好路过,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闻雨歇,她犹疑地打量着夏歧,“……从秘境回来,你明明还没到此境界,怎么睡了一觉就圆满了?” 夏歧明明是状态浑噩地躺了几天,怎么还睡出闭关调息修炼的效果了。 夏歧习以为常,他笑着把剑往手肘一擦,懒懒归剑入鞘:“睡着睡着可不就领悟了。” 闻雨歇猜想与夏歧的功法有关,对方语焉不详,她也知趣没再多问,只是好笑地与他打趣:“如此天纵奇才,显得我等尤其愚钝。” 因为有了苏菱这层关系,夏歧对闻掌门也没有了之前的生分,开心应下奉承:“那可不。” 闻雨歇:“……”还顺杆往上爬了。 夏歧想到了什么:“对了,闻掌门可知清宴去哪儿了,这一整天都没影。” 闻雨歇有些意外:“他还没告诉你?” 夏歧顿时嗅到一丝被道侣隐瞒私情的危机,心想难不成真是恼羞成怒躲着自己?他刚要追问,却见闻雨歇面上的调笑神色稍敛。 闻雨歇稍一沉思,终是叹了口气:“十方阁撤走之后,苍澂主动帮忙在陵州各处寻找杨淮的据点。” 夏歧一愣。 从三人出秘境那天便开始了?杨淮以陵州为布局之地,需要诸多锁魂铃,想必炼制法器的引子也该供应上…… 闻雨歇看他不言不语,想必是意识到了这番话的含义,不由放轻声音:“先前陵州有许多百姓的孩子失踪,我派遣弟子前去探查过,谁知三番五次有去无回,后来魔患忽然严重,长谣应顾不暇……便暂时搁置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夏歧,“前辈没有告诉你,想必怕让你触感伤怀……今天是最后一处据点了。” 夏歧垂着眸,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要在陵州寻杨淮的据点,最效率的方法,应当是先来向他询问关押之处的细节……才方便迅速排除与定位。 清宴却没有在他面前走漏一点风声,仿佛想让相关的记忆在杨淮死后便彻底结束。 其实幼年阴霾也没有那么根深蒂固地扎在他心里。 大婶救回他,他得到了与寻常孩子无异的照顾与关怀,让他重获新生,拾起生活的希望。 后来清宴对他有了关乎情爱的偏爱,又让他知道自己值得被爱。 一直到选择成为猎魔人,遇到诸多凶险,也诛杀过不计其数的魔物邪修……自身强大得令百鬼变色,便也不畏惧那梦魇了。 如今心底有关此事的地方只装着惊怒与憎恨,在杨淮死后也慢慢消散了。 若说还剩下的,便是偶尔午夜梦回,耳边驱之不散的孩子哭声。那声音有时陌生,有时熟悉,细辨之下竟有自己的声音。 仿佛经年之前的那个孩子还被困在阴暗之中,他走出来了,而那个孩子没有。 倒也不是什么影响生活的要紧事,哪个成年人心底还没有点午夜睡不着瞎捉摸的事情了……不过既然清宴着手营救受困者,他也该去瞧瞧。 锦都郊外。 一座破败已久的村庄,村民已在某次魔患中被尽数转移。 陵州水汽丰润,多雨潮湿,村庄被疯长的绿意盎然满满侵占,青苔斑驳,杂草淹没,泥泞滋生。 诸多散落的物件在潮湿里发胀发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蚊蝇缠绕。 一众苍澂弟子散开,在屋舍之间迅速探查。 载川的剑柄推开一扇腐朽的门,满屋阴暗与发霉的空气从摇摇欲坠的门间泄露出来。 清宴走了进去,踱步一圈,目光落到角落的巨大柜子上。 他伸手一推,沉重的柜子轻巧位移,露出了地上被遮住的铁门,而铁门上有隐匿气息的铭文。 他蹙起眉,这间屋子的潮湿霉味让普通人无法久待,何况是陷于潮湿泥土下的地窖…… 与其他几处关押成年修士的地方不同,铁门之后,传来模糊的孩子哭声。 ……夏歧曾经便是在这样的地方待了多年? 清宴眸光极冷,刚要除去铭文,便察觉身后有人来了。来人气息竟然有些熟悉,他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去。 夏歧逆着光的面容不辩悲喜,只是缓慢走来的步伐沉稳淡然。 * 夏歧看了眼清宴,却见清宴拦了他一下,低声道:“我来,你在外面等。” 他凝视着清宴笑了笑,安抚地捏了捏清宴的手腕,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转向铁门,缓慢拔出的剑带走了本就没落进眼底的笑意—— 他却倏然一顿。 夏歧本想一剑劈出,把门上粗硬的锁链与铭文一齐崩碎。但此番声响会吓到里面的孩子,如同曾经的他在黑暗里听到任何声音都浑身发颤。 剑尖轻巧撬开铁锁,他伸手慢慢推开门。 沉重的门在令人牙酸的声音里缓缓打开,熟悉得令人窒息的潮湿腐臭味扑面而来,里面应声响起一阵惊恐绝望的啜泣声。 像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反应,他下意识浑身轻微一颤。 陵州午后炙热的日光从他身后铺进门去,晃得他一阵刺眼。 十多个孩子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缩成一团。 视线像是被光亮晃得一晕,他恍然看到角落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抬头看过来,满脸泪痕,紧咬嘴唇,与他对望了一眼。 夏歧瞳孔一缩—— 那是年幼的自己。 周身时间倏然静止,万物静默,只剩两人隔着经年难以言说的光景无声对视。 夏歧怔愣了不知多久,知道该说点什么,向那个被困在记忆里的小小身影。 他嘴唇轻动,无声开口—— 多谢你。 还好当时的你不认输地爬出泥沼,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两人相隔的多年时光化作竖在中间的镜面,角落年幼的自己与门边一身黑斗篷的他成了双生镜像,一同开口: 多谢你。 还好你为自己劈开了裂缝,带来了光。 夏歧一愣,慢慢睁大眼,倏地握紧剑柄。 几息后,他弯眼一笑,安静敛去眸光里的水色。 他的手腕忽然被握住,温暖熟悉的触碰让他瞬间回神,仅在顷刻之间的静止蓦然解除,耳边的时间又继续流转。 角落里空无一物。 清宴正蹲在一个小孩前,用灵力探入孩子的经脉,把没有被完全破损的灵根暂时护了起来。许是察觉了他的不对劲,用另一只手拉住他,低声道:“无恙?不需逞强。” 夏歧就着胸腔里难以言说的开心与酸软,蹲下抱了一下清宴,像是庆贺,也像是汲取温暖。 他心想,自己贴着的这个人真好,就算爱了他多年,也依旧有不断心动的时刻。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夏歧顷刻松了手,却趁机拉着清宴的袖子小声在他耳后开口:“有恙,需要昨晚那样的事来安慰一下,依清仙尊来看,我们忙完后选哪个地方进行比较好?” 清宴看了一眼两人身前目光茫然瑟缩的一群小孩:“……” 背后的脚步声停在门前时,夏歧已经面色如常地一起救治起小孩。 这一批孩子照伤势来看,被关押的时间不到一年,灵根也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损坏。 杨淮和白轩进了秘境,孩子被特殊铭文吊着一口气息,如若清宴没有费心及时寻找,等到铭文效力消失,这些孩子的生命力还不如周身的老鼠,无论是饥饿还是疾病,轻易便能让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窖里死去,还悄声无息。 苍澂弟子不到片刻便把所有孩子抱了出去。 长谣也前来接应,闻掌门吩咐把孩子们先接回长谣救治。 夏歧怀里的孩子脸色苍白,不敢说话,许是夏歧不断给他输入灵气治愈伤口,安抚经脉,觉得有些舒服,他便歪着脑袋靠在夏歧肩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夏歧。 夏歧好笑,从芥子里摸出一颗琉璃糖递给他,小孩的目光顷刻被吸引了,接过去攥紧在手里,沙哑又奶声奶气地道谢。 夏歧心情大好,给坐上马车的每个小孩塞了颗琉璃糖。 小孩们拿着色彩缤纷剔透的糖果,眼里的惊恐无神褪去不少,都好奇地看着手里的新鲜东西。 马车走远,夏歧发现清宴还在看他,似在担忧。 他大马金刀地伸手搭住清宴的肩,把豁口剑流里流气往肩上一扛,又凶又豪气地一歪脑袋:“走,下一处,一锅端了丫的!” 活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头子。 苍澂弟子看到那只搭在清宴肩上的手,齐齐倒抽了一口气,看夏歧的目光顿时变成围观将死之人的同情。 夏歧忽然想起四周还有弟子看着,刚要收回散德行的手,便听清宴开口:“今晚秋水湖有灯会,你昨日没得见,若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他一愣:“这陵州灯会怎么没玩没了的,是仗着水多,没有火灾隐患才老是放灯吗?” “……”清宴被他的思路扯偏了,顿了顿,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昨晚是庆贺,秋水湖灯会是祈福。” 夏歧就着极为不雅的姿势,诚心向自家道侣发出邀约:“那么,清仙尊愿意与我一起去灯会吗?祈福咱两岁岁有昨夜,年年有今朝。” 提起昨晚,清宴果然微微挑眉。 他却没等对方回话,又开口擅自计划:“你看我们是蹭别人的船呢,还是向长谣薅一艘?别人的船热闹是热闹,就是人多嘈杂,坏了气氛……唔,我来准备吧。届时月上树梢,秋水湖畔,等佳人赴约……” 身后的一众苍澂弟子却没维持住矜持端庄,伸长脖子,震惊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那位猎魔人刚刚对他们的代掌门说的什么言辞露骨的风流话! 更可怕的是,在那位猎魔人兀自埋头絮絮叨叨时,向来疏冷威严的代掌门面上露出一抹他们从未见到过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第36章 海沉星 当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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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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