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处,有两道人影安静伫立着。 两人四周是成片的魔妖兽尸体,魔气未消,随时会引来其他魔物。 光华纳入墨蓝身影的手中,两人的身影顷刻便消失。 一棵高大的树冠之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逐渐亮起的天光。 清宴掌心悬着缓慢收敛光华的一面铜镜,镜中成像却不是四周景物,而是万千细小流转的铭文。 此为鸿影镜,是长谣祖师爷竹溪打造的法器,能出入无人之境,悬在范围顶端一个时辰,能把范围内所有法阵印刻其中。 把神识探入镜中,鸿影镜收纳的法阵瞬间在清宴的识海里排开布满,分毫毕现。 检测到并无疏漏,他向闻雨歇无声颔首,对方见状又消失在树冠,例常去四周探查警戒。 清宴的墨蓝衣袍边角还挂着夜露,黎明稀薄微凉的光安静地铺在他的眉眼间,让本就冷俊的面容更添几分肃然。 几天前,他循着传送铭文灵气痕迹接近此处,却发现前方被诸多法阵覆盖,若是时间紧迫,也可强行打破。 但这番举动会打草惊蛇,也破坏了这些从未见过的法阵。 抑制传送铭文的法阵已经传到各掌门手中,他便有时间从长谣借来鸿影镜一一破译。 幕后之人在暗处搅弄风云,他们掌握的相关线索少之又少。如今找到幕后之人布置的重要地带,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清宴在准备破译前顿了顿,神识探入剑穗芥子中,往夏歧那边延伸过去,例常查看夏歧的伤势恢复情况。 这个时辰,被批准休息的夏歧果然还窝在被子里沉睡。 窗外大雪纷飞,所有寒冷被刻在窗棂的铭文止步屋外。床帐上挂着的镂空银香囊幽香袅袅,枕边的浅黄衣裳上沾了几根不同颜色的兽毛——看起来又揉了不少灵兽。 沉睡的人眉眼舒展温润,垂着的睫毛小扇子般安静乖巧。嘴唇不再苍白,多了几分血色,呈现柔软健康的色泽。 清宴顿了几息,回神一般,将要移开目光。 明明是他说的“来日方长”,却总觉“来日”太漫长。 就在此时,他见夏歧睫毛一颤,猝不及防睁开了眼。 正以为夏歧发现了他的无声窥视,却看到对方立马从床上下来,默不作声地穿好枕边的衣服与靴子,径直下楼,推开门走进风雪中。 连黑斗篷也没有穿,唇边呵出仓促的白雾,满身睡了一宿的体温顷刻消散在严寒中。 清宴蹙眉,刚要开口提醒他,却蓦地发现夏歧面上罕见的严肃与悲意。 一步步走向的地方,是霄山的墓地。 * 这是夏歧从城墙外回来后,第一次离开家里。 他行走在茫茫风雪中,手指不断摩挲着影戒,一次又一次确认,三使的那盏魂灯灭了。 雪中的脚印蔓延至墓地门口,只见一众黑斗篷伫立在大雪之中,安静而肃穆。 他睫毛一颤,走了进去。 众弟子纷纷沉默地给他让路。 一块墓碑前,七使位置只站了五人,除了傅晚与顾盈,其余面孔换了不知几次,如今他甚至来不及去认清。 顾盈见他来了,面上悲伤稍缓,刚要担忧他的伤势,一顿之后叹了口气,只道:“别冷到,穿上斗篷。” 他才反应过来,让影戒显出黑斗篷,隔开周身寒冷,站到了队伍末尾,第七使的位置。 边秋光半跪在墓碑前,亲手一笔一划刻上杨封的名字。 夏歧听着耳边的簌簌雪落,感官被冻得迟钝了一般,茫然想起城墙聚会那夜,各自畅想魔患结束后的生活,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硬汉说要带着大哥与兄弟一起继续生活,脸上罕见露出的向往模样。 天地苍茫,一众黑斗篷静默无声。 七使的影戒要传承,边秋光把杨封的巨剑缓缓埋了起来,用手捧来一把又一把沾着白雪的冻土。 杨封是跟着边秋光从十方阁到霄山的挚友,并肩仗剑百年,如今经历那段岁月变迁的,只留下他一人。 夏歧的目光落在边秋光侧脸,自己这位师父面色向来肃然,此时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沉默良久的边秋光忽然抬手,轻柔拂去沾在墓碑上的白雪,眉眼有一瞬的晃神落寞,似乎此刻才反应过来,能与自己在酣战后分享一壶酒的人,已经躺在里面了。
边秋光在墓地中送走了很多人,挚友,后辈…… 此去生死殊途,与对方以命相托的岁月便止步此时了,除却黄泉相逢,再无相聚之时。 夏歧蓦地悲从中来,眼眶一酸,握剑的手随之收紧。 下一息,他察觉剑穗有神识漫了出来,轻柔萦绕着他拿剑的手,如同温暖踏实的手掌安抚地牵住他。
第52章 樽前雪 黎明过去,天光渐亮。 风也安静了,飘洒整宿的大雪薄去许多,如碎棉絮盈盈飘在灰白天地间。 来送别的弟子散去,只剩七使围坐在墓碑前,无声地喝着一坛银雪酿,各怀心事,想再陪陪这座新坟。 杨封伤势太重了,神魂几乎整个被剥离,诸多抢救办法终究也只是续了几天的命。 夏歧垂眸看着白雪消融在酒盏中,想起不久前去医馆探望,他透过窗棂看到躺在诸多法阵中的杨封,以为是在疗愈,原来只是尽力温养着最后几缕神魂。 猎魔人会经历很多这样的时刻,上一世夏歧没有情感感知,对此没有什么特殊感触,其他几位七使却要常常送走他人,而最让人难过的莫过于七使的更替。 如今他才清楚,无论是相处几十年的兄弟,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后辈,牺牲了,都会在记忆里留下一抹难以治愈的伤痕。 夏歧忽然理解了清宴对他的担忧,虽然乱局之中,所有门派的弟子都难免要面对魔物,但作为抵御魔患最前沿的猎魔人,的确面临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这便是他回了霄山以后,清宴始终把一缕神识留在芥子中的原因吗? 还好如今魔患有了被抑制的征兆,希望不久后,不用再与清宴天地一方,担忧彼此。 他也要尽自己所能,在魔患结束之前让伤亡更少。 兀自沉默良久,识海里的人不由担忧地唤了他一声。 夏歧回过神来,缓缓一眨眼,知道对方想安慰他,在识海里轻声叹气:“……柏澜,我清楚如今只能节哀,我可能不怎么洒脱……还习惯不了这样的事情。” 清宴一顿,低沉温柔的声音带着安抚意味:“阿歧,不用去习惯。尊重和记住他们的牺牲,继续往前走便好。” 夏歧无声抚着剑,对于同门毕生所坚守的,他再清楚不过。 清宴的话让他忽有感悟,如今能做的,便是不浪费牺牲者铺出的路,以及……记得他们,让墓碑前的花永不凋谢。 那天之后,夏歧对门的屋子没有再热闹过。 杨封的兄长被医馆大夫请到医馆当帮手,照顾灵兽和妖修孩子,自然也住在了那里,想必是为了让送走黑发人的老人余生有些寄托。 夏歧帮忙搬家过去,把物什安置好,察觉到老伯沉默苍老了许多,往日温和慈爱的眼睛也失去了光亮。 角落里的小灰貂似乎察觉了他的低落,悄声爬过来蹭了蹭他,夏歧屈指挠了挠它毛茸茸的下巴。 大夫看了小灵兽一眼,向夏歧道:“这只伤好得差不多了,你不如带回去养,平日给你解解闷?” 捡受伤灵兽回来的猎魔人会在灵兽伤好后带回家去养,也有其他猎魔人时不时来转一圈,捞一只带走。 有灵性的小东西都不难养,能照顾自己,生存能力很好。 带回小灰貂的弟子不久前牺牲了,小灰貂胆子小,平日都缩在角落里,只等夏歧隔三差五来看它时才爬出来。 夏歧低头看向小灰貂,小灵兽黑黑的小眼睛也乖巧看着他。 他忍俊不禁,想起和清宴说过要把它带去星回峰,不由答应了:“行,正好我一个人住,地方也大。” 大夫眼看又一只灵兽有了着落,不由笑起来:“有肉时喂它一口,其余时候它会自己出去觅食。” 夏歧抱起小灰貂离开,路上摸着毛茸茸,面上也有了几分开心。 他好奇地轻轻捻了捻小灰貂的三条尾巴,不由在识海和清宴聊起来:“柏澜,小灰貂有三条尾巴呢。” 那边似乎一直注意着他,闻言答道:“这是雪灵鼬,一般来说,三条尾巴已经能化出妖丹了……但它妖力稀薄,应该被剥离了妖丹。” 夏歧心里一紧,他知道南奉对妖修追捕屠杀,对灵兽自然更加残忍,不由怜惜地摸着小灰貂,柔声安慰:“以后跟着我和柏澜,不用受苦了……叫它小灰怎么样?” 识海里的人沉默了几息:“雪灵鼬,是白色的。” 夏歧一愣,又听识海里的声音有些忍俊不禁:“……它只是脏了。” 他不可置信地扒开小灰貂的毛,贴近皮肉的灰毛根部的确是白色的…… 想来医馆大夫只管灵兽健康,哪有时间挨个清洁。 夏歧忍不住笑出声,揉了揉灰扑扑的小脑袋:“带你回去洗洗,一定白白的。柏澜,你来取个名。” 漫出剑穗的神识看着安静蜷缩在夏歧怀里的灰灰一团,出声:“……岁岁。” 他莞尔:“岁岁平安,还是岁岁常相见?” 识海里也含笑:“都有。” * 夏歧升了一个境界,灵气运转顺过来,经脉与肺腑都快速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尤其神识更加坚韧了。 他结束了休息,加入了霄山各处的轮值。 七使的更替化为了落在心里的积灰,又像是悬在头顶的剑,让他每回想起都不太好受,又催着他更加勤修不辍。 谁知修为大涨,夏歧却在武学上有了困惑。 近来与魔物酣战,他越发察觉逍遥游剑诀里的第三层始终无法融会贯通。 剑诀的前两层,息相吹与赴云天一攻一守,是他万般熟练也最常用到的,他甚至能自己变招。而第三层的游无穷,是五年来花的时间最多,却也领悟得最慢的。 剑招之间空有其形,不得其意。 尤其在开光后,提高的修为能尝试更多的剑招,但在第三层上却依旧有所阻碍。 上一世他向边秋光讨教过不少次,总被对方毫不留情地压制住,还说他剑招之中杀意太重。 他十分不解,剑主杀伐,剑招本就该制敌取胜,没杀意不就成玩闹了吗? 夏歧以前想不明白,如今更困惑,他常常在没有值守的时候前往偏殿后的清静空地,一边练剑一边参悟。 岁岁在木盆温水里被轻揉了三遍,浑身毛发变得雪白柔软,它时常趴在夏歧肩头一起出门,等夏歧练完剑,又爬上夏歧一起回去。 夏歧例常安静盘腿坐在雪地上,回味着方才的剑招。 岁岁在他身边滚着玩雪,他顺手揉了揉雪白的肚皮,拾起它身边叼来玩的树枝,在雪地里画出清宴给他改良过的法阵。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