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忙碌得片刻不停歇,身处门主之位,需要面对的事比魔物还麻烦,实在没有勇气从寒冷风雪中走向大殿。 他怕一旦面对那些熄灭了的冰冷,就像一次次的墓地送别一样,把好不容易凝起来的勇气打散。 近日霄山的情况开始转好,而有清宴作陪,万般险境他都不会畏惧,便想去看看了。 清宴自从进了大殿,守礼自持地收敛神识,不让神识蔓延窥探门派重地,并不知道肉眼以外的布局。 但按照门派主殿的常规布局来推测,大殿深处该是祠堂一类的地方。 “嗯,我不识路,劳烦阿歧把我牵过去。” 夏歧收回飘荡的思绪,弯眼忍俊不禁,之前心里浮上来的低沉又散开了。 照明符文在两人脚下陆续明灭,于四周的铭文星海中宛若另一道星辰轨迹,万籁俱寂中只余两人的脚步声。 片刻后,夏歧牵着令他安心的温暖,驻足在大殿尽头。 饶是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慢慢睁大眼。 身边的人许是察觉他的手倏然冰冷,不由无声地握紧了一些,让他因心绪动荡而不稳的神魂缓慢归位。 夏歧没有来过大殿深处,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安置魂灯的地方大得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大殿尽头,三面巨大的贴墙木架直通大殿顶端,自霄山开宗立派以来,每位弟子的魂灯以入门派的时间为顺序,依次放满了三面高大的墙—— 上至百年前建派初期,下至不久前的大战,凡是入了霄山,魂灯即使熄灭了也没有被撤去,仿佛是每一位猎魔人的永远归途。 夏歧在黑暗里仰头,目光几近肃然地依次掠过一盏盏魂灯。 亮着的烛火如永夜里的零星星火,各自晕亮一小块天地,安然而坚定。 两人如置身于幽夜星河的包围之中,岁月长河无声而厚重,更显得身处其中的人有些渺小。 清宴驻足在一旁,看着霄山新任门主无声抬手按住心脏,单膝跪在万千魂灯前,肃然阖眼,缓慢地行了猎魔人最郑重的一礼。 年轻的轮廓在烛光里半隐半明,往日温雅清俊的面容携上庄重和悲意,显得眉眼安静而锐利。 这抹安静的剪影慢慢落在心上,他才察觉,世事纷杂把自己的道侣逐渐雕刻成悲喜分明,爱恨由心,又越发坚韧平和的模样。 夏歧触摸着自己胸膛间的跳动,心里浮出清宴以前的话——尊重逝者的牺牲,不要忘记他们,便是给陨落同门的最好送别。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仰头看了一眼边秋光的魂灯。那盏灯果然将熄未熄,那微弱晃动着的火苗一下下悬着他的心脏。 他不忍再看,视线稍微错开,落到别处。 几息后,他蓦地一愣。 他缓慢蹙眉,身子随之僵住,眼角一跳,眯眼看向边秋光旁边那盏本该熄灭的魂灯—— 竟然也如边秋光的魂灯一样,微弱的火光似有若无,却的确亮着。 那是顾盈的魂灯。 夏歧浑身一震,如同害怕打碎一个梦,忙抓紧清宴的衣袖不敢再看,颤声道:“柏澜……你快帮我看看那盏魂灯,是亮着的吗?难道是我的幻觉……” 他的声音无措止住,接下来便是心脏悬在崖边,稍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摔落深渊的等待。 几息后,清宴肯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微弱,但没有熄灭,昭示着人在生死边缘——是还活着。” 夏歧倏然睁大眼,往那盏灯望过去,心里一阵狂喜又一阵无措。 与巨蟒玉石俱焚的那抹决然身影,他最不愿回想,却成了午夜梦回的梦魇。 怎么会……难道顾盈一直在裂谷下,他们却一直没有去救人……但是霄山裂谷根本没有下去的地方…… 清宴双手扶上他的肩头,强迫他看过去。 他在百般慌乱里慢慢沉进那双令人安定的沉静眼眸,听清宴说道:“阿歧,神识覆盖上魂灯,用门主影戒测定神魂方位。” 夏歧倏然回神,是了,关心则乱了,怎么忘了门主影戒能追踪弟子行踪…… 他早该…… 察觉他开始自责失神,肩头的手立马紧了紧。 他深呼一口气,摒除杂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夏歧垂眸,神识小心缓慢地覆盖在顾盈的魂灯上,大殿陷入落针可闻的安静。 几息后,他倏然抬眼,眉头紧蹙:“在南奉……怎会在南奉?” 十方阁覆灭后,南奉成了幕后之人最可能藏身的地方,遇难的顾盈竟到了南奉,不由让夏歧的欣喜荡然无存,心间惊疑郁郁丛生。 “阿歧,”清宴无声揽着他,让他挨上温暖的体温。清宴似乎知道他的思绪到了哪儿,温而缓的声音驱散了萦绕心头的寒冷,“若顾盈是被幕后之人抓走,定是当做筹码向霄山换取代价。但顾盈重伤未愈,拖得越久,越有失去价值的风险。对方没有在霄山重创的时候前来要挟,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更没有等霄山修身养息,恢复实力后再做谈判的道理。” 夏歧猛然抬头。 清宴说得对,若是要谈判,在对方身处最劣势时才能拿到最大战利品。 如果是把顾盈当做要挟,想给霄山重创,对方会挑顾盈还有价值,而霄山最落魄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没有…… 清宴循序渐进地安抚着他,嗓音变得低柔:“虽然尚未得知救了顾盈的人抱有什么目的,但她如今是安全的。魂灯过去这么多天还没有灭,证明带走她的人认为她并不是毫无希望,没有放弃。” 确定是柳暗花明,不是空欢喜一场。 夏歧心中才盈满巨大的庆幸,顷刻便让他眼眶一阵酸涩。 他转身扑进清宴怀里,把脸埋进温暖颈窝吸了一口喜欢的气息,然后把没忍住又不能示人的软弱湿润蹭在自己道侣身上。 他默默起誓,待到师父醒来,一定要让他看到盈姐无恙…… 他们会有多开心。 清宴拥着夏歧,抚摸着怀中脑袋的青丝无声笑了起来,待察觉对方情绪逐渐平静,才道:“此去南奉,一切都会解决。” 黑暗中,他随之想起了什么,笑容稍淡。 垂眸遮住眼里一闪而逝的情绪,揽着夏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谁知惹得对方轻唤了他一声,温柔的笑意才在眸中漾开。
第75章 月入怀 长谣掌门到达,三位掌门齐聚霄山。 闻雨歇先是脚不停歇地去查看了边秋光,又把周临从张牙舞爪的一团藤蔓中解救出来,驱除了魔种,体内残留的枝茎会慢慢消退。 到了傍晚,她歇了口气,知道大家等了她一些时日,便建议夏歧也不必挑日子,急事从权,尽快商量迫在眉睫的事。 夏歧见她没心思休息,于是遣出弟子,把人都请来议事偏殿,商议应对魔患的后续行动。 相关的几位都不讲究,片刻后便随引灯弟子穿过茫茫夜雪,前来赴会。 念念知道顾盈还活着,又哭了一地珍珠。眼眶还红着,便忙着布置临时启用的议事偏殿。 夏歧本想让她回去休息,几个熟人坐着说几句话的地方用不着怎么收拾,但看小姑娘整个人一扫低落,也随她忙活了。 待夏歧踏入议事偏殿便是一愣。 屋里置了熏香暖炉,把室内烘烤得温暖幽香,顷刻驱散了衣襟上的风雪冷意。 盏盏灯火明暗有致,不会过分亮堂严肃,也不会昏暗得怠慢。 每张桌上,驱寒的热酒热茶已经备好,填一填肚子的点心精致诱人,整个屋子的氛围令人舒适,又不失待客礼节。 他才想起,以前总是顾盈带着念念做这些事,当时他只当如家宴般的偏殿议事是寻常…… 仅仅几天便物是人非,景致依旧,他却从角落里半阖眼打瞌睡,到如今以门主身份等待各门派掌门。 有脚步声踏入偏殿,夏歧的目光在浅金色的酒里聚焦回神。 他放下酒盏,转过身去。 此番议事来的人不多,长谣闻雨歇,苍澂清宴,还有霄山的自己与傅晚,大家没带其余弟子,都是熟人了。 众人落座,夏歧无声环顾大殿,收起了散漫神色,眉眼逐渐肃然。 他随之抬手轻按心脏位置,朝着众人躬身行了一礼。 “在场诸位,霄山第二代门主夏歧在此谢过此番援助。他日若是需要,猎魔人定不辞千里,前来回援。” 边秋光常说,自己的地盘不能指望外人帮忙守住。这并不是高傲拒人千里,只是如果依托他人或者他物,不可控的变数实在太多,这股因果洪流甚至会把人卷离目标轨道。 霄山孤军奋战百年,向来奉行此道。 甚至本次遭遇敌袭,若不是霄山所有弟子奋起反抗,也撑不到清宴破阵与援军前来。 但长谣与苍澂的后续救援与帮忙修复驻地实在太及时了,两个门派从千里之外全速跋涉而来,不吝财力人力,十来天便让驻地焕然一新,甚至把许多猎魔人从生死边缘救了回来……更别说清宴以身涉险劈了结界,才让夏歧有契机杀了徐深。 作为新任门主,夏歧清晰看着近日来霄山的变化,便知道雪中送炭的难能可贵,这份恩情他会铭记于心。 清宴端着酒盏一顿,似是没想到他会有这番动作。 却也没有拂了他的意,微微颔首,渊岳之姿,眼眸稍露只对他一人展现的柔软安抚。 他唇角微弯,以示回应。 闻雨歇端着酒盏晃了晃,矜持应道:“无需客气,只是没想到徐深从进入渚州到打上霄山,只相隔短短数天。我收到清掌门的传讯,立刻带了弟子全速出发,终究没能阻止魔物。” 夏歧摇头:“锦都距离霄山太远,徐深筹谋已久,定然已经算准各方援军脚程,怎么都是来不及的。长谣拦截了十方阁弟子,帮忙修复驻地,医治伤员,霄山感激不尽。” 气氛倏然默契地静了几息,似乎在场的人都觉得有几分不自在的怪异。 闻雨歇终于扶额摆了摆手,仿佛有些吃不消:“……没有外人,不必这样一板一眼。” 夏歧咳了咳,还好闻雨歇开口了,想到要和清宴打官话,还真浑身不自在……清宴对此倒是万分熟悉,定能应付自如。 他余光瞄了清宴一眼,正好撞进对方眼中的玩味笑意……面上淡然差点当场裂开。 闻雨歇接过念念倒满的酒,温声向小姑娘道谢,又大马金刀地转头和夏歧唠道:“小歧你竟这么厉害,只身炸了法阵,连杀十方阁徐深师徒,算是为民除害了。” 霄山猎魔人虽是为了保卫驻地,被迫战斗,但恐怕徐深也没料到,这批习惯追逐死亡气息的鹰隼会把一切入侵者疯狂拖入死亡深渊,神魔无惧。 徐深终是死了。 覆灭灵影山,给云章带来魔患,趁乱觊觎各门派的恶人终于得以消灭,实在大快人心。 想到这场胜利的代价,夏歧心中毫无喜悦,只是垂着眼淡笑:“是霄山弟子齐心协力,我只是其中一名罢了。”他顿了顿,收敛了思绪,“只是没想到,徐深与十方阁的覆灭,并不是魔患的终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