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谷雨微说,“膳房不会做这个。这是我家乡的东西。” “你家乡?你不是在京城长大的吗?京城几时有这样的吃食了?” 年玉成的父亲虽然官至湖广巡抚,常年在外,但年玉成一直养在京城老宅,所以四爷有此一问。 “不是,我不是在京城长大的。我是在湖南长大的。不过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湖南。” 在四爷疑惑的目光里,她微微一笑,“胤禛,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也有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我和别人不太一样?” 四爷不语,表情却回答了她。谷雨微道:“你是皇子,从生下来就注定是天潢贵胄、人上之人,我却只是你门下奴才家的女儿。我入得王府、得你宠爱,应该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才对,就像王府里别的女人那样。可我却桀骜不驯、善妒狂妄,不仅不愿意听福晋的管束,有时候连你也敢对着干。你是不是经常会想,我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 “我没有认为你狂妄。”四爷道。 “你不用解释。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我这些年的所作为所在这大清朝看来是什么样的。但你相信吗?我已经努力去克制了。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 眼睛有微微的热意涌上,她道:“我说,不能接受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说,希望我的爱人对我忠诚、与我平等,是因为在我出生、长大的那个地方,这本就是最正常不过的要求。” 她的话很奇怪,他不由道:“你出生的地方?” “是,我出生的地方。不是这里。不是京城。而是,更远的地方。更远的……时间。 “还记得吗?我刚进王府的时候,你叫我玉成。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还不怎么样,你没有多喜欢我,我也不怎么在意你。但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们也越走越近。 “我十七岁生日那天,你本想给我办一个盛大的生辰宴,但我不想。我说,不想在这样的日子看到那些那些不喜欢的人,就想和你两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一个生日。所以那天晚上,我们撇开王府里的人,偷溜出去逛了一晚上的街,去了我最喜欢的那家酒楼吃东西,最后还看了烟花。 “在烟花下,我对你说,以后不要叫我玉成,叫我雨微。 “我说,那是我的小名。但其实不是的。那才是我真正的名字。我也不姓年。我姓谷。 “不是年玉成,也不是年雨微。而是谷雨微。 “胤禛,我叫谷雨微。” 四爷前面听她提及往事还唇畔含笑,到后面眉头越皱越紧,“你什么意思?你说你不是年玉成,是谷雨微?难不成,你父兄送了一个假的年家人给我?” 但这不可能,就像刚才说的,年家大姑娘从小在京城长大,如果是假的早就被发现了。 况且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呢?且不说他当初只是想找个由头和年家进一步拉近关系,这女儿只要名义上是他家的人就够了,单说他和她现在,哪里还会在意这种小事。 他只知道让他钟情、与他相伴十二年的人,是她。 谷雨微抓住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是我没有说清楚。应该说,这具身体是年玉成,但里面的灵魂,是谷雨微。来自三百年后。” 四爷神色遽变。 “胤禛,你读圣贤书,肯定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子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醒来以后,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我有时候也这样,不知道是我变成了年玉成,还是年玉成变成了我。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原本并不是她。 “我来自三百年后,湖南一个很小的城市,我在那里出生、长大,然后到北京念书,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可没等我等到那天,先出了一场意外,当我再醒过来,就已经变成了三百年前的年玉成。那年,她十三岁。” 手掌下是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昭示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耳畔却充斥着让他匪夷所思的话语。 他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什么灵魂,什么庄周梦蝶,什么三百年后! 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盯着她半晌,忽然抓紧她的手,道:“你病了。一定是最近宫里太乱,有邪祟冲撞到你了。我这就命人请太医!” 他想带她回殿内,她却不肯,“我没病!你不信是吗?好,我证明给你看……” 像一阵风刮过,又或是一脚踩空,四爷只觉周遭景物猛地变幻。 依然是黑夜,但养心殿不见了,宫墙不见了,一簇又一簇如星火般耀眼的宫灯也不见了。 他跌入一个黑暗而虚无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茫。 只有脚下是平滑如镜的黑色水面,两根细如琴弦的亮光在里面纠缠、震颤。 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他浑身僵硬,瞪着前方半晌猛地反应过来。 无论他是为什么来到这里,但雨微刚才和他在一起,那她现在呢?也在这儿吗?! 他心头一慌,立刻四下寻找,然而一转头,就看到对面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她的打扮很奇怪,一头长发披散着,什么装饰也没有,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看起来像是粗毛绒编织的衣服,却没有襟也没有扣,下面则更夸张,只穿了条黑色的裤子,外面竟没有罗裙!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一双眼定定望着那女子。 她很漂亮,高眉秀目、鼻梁挺翘,是很浓艳的美,然而此刻却脸色苍白,一双漆黑的瞳仁也静静和自己对视。 他觉得这表情是那样熟悉,脑中闪过雨微刚才的话,瞬间手脚发凉,心却越跳越快,仿佛下一瞬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喃喃道:“你是……” 女子微笑道:“雨微。胤禛。我是雨微。” 另一处同样的虚无空间中,唯一不同的是,那边只有两根,这里却遍布着无数根白亮的琴弦。 杨广和时年站在弦阵当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杨广说:“我虽然抓不住他们的意识,但我可以感应到他们的弦。就像你当初消除我记忆一样,谷雨微和我一样是引起弦波动的关键人物,她的人生也会被映照成弦,而这雍正帝是她牵挂不舍的人,羁绊颇深,同样受到影响。我感应到二人的弦,让其振动,他们的意识……或者说灵魂自然会脱离身体,来到这弦阵之中。” 灵魂脱离身体,就像她第一次在博物馆遇到聂城时那样吗? 四爷的灵魂自然是他自己,而年玉成身体里的灵魂却是谷雨微,所以,来到这弦阵里的是出事前的谷雨微。 白毛衣和牛仔裤,一头长发如瀑披散。 十二年过去了,她终于以自己真正的样子见到了她的爱人。 弦阵中,谷雨微似乎也这样觉得,表情有感慨,还有自嘲。 而她对面,四爷的脸上像蒙了一层僵硬的面具,一丝表情也没有,看不出他的想法,唯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谷雨微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虽然信佛,但亲身经历这些事到底还是不一样,所以她也安静地等着,等他回过神来,接受这一切。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却费力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你是雨微?” “是。我是。” “所以,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谷雨微朝他走近,伸手去握他的手。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陌生面孔,有一瞬间想避开,但下一瞬,却撞上她乌黑清澈的眼眸。 那里面有理解,有包容,就好像如果他真的因为恐惧而躲开,她也不会责怪他。 从前的许多次,他也曾在雨微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理解。 他像被施了定身术,最终一动不动,任由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是真的。”她轻声说,“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诉你了。有无数次,我想和你坦诚以待,不再用虚假的躯壳面对你。但最终,因为觉得你不会相信、说了也只是平添烦恼而放弃。” 他觉得自己脑子像炸开了似的,什么思绪也理不出来,只能本能地跟着她的节奏问:“那,你现在怎么肯说了?” “因为,我要走了。” 他愣住。 “我曾以为,我会以年玉成的身份在这里过完这一世,再也回不去我的故乡。但现在,他们告诉我,我可以回去了。我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离开,所以,我决定告诉你这些事,也算给我在这里的十几年、我和你的十几年一个交代。” 她说完想收回手,他却一把抓住,迭声道:“你要回去?你要回哪里去?到底什么意思?!” “回,三百年后。我的世界。”她说,“这里是你的世界,我从不曾属于这里,只是一个过客。现在,我要回去真正属于我的地方了。” 她语气里有留恋、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终于释然的轻松,和,头也不回的决然。 他只觉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无法理解,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他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发生这样荒唐、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攥着她的手,那样用力,让她连骨头都觉出了痛,“不可能。你是朕的贵妃,是要陪伴朕一生一世、死后也要葬在同一座陵寝里的人!这里就是你真正属于的地方,紫禁城就是你的家。你哪儿也不能去!” 她也不挣扎,微微笑着,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儿,“年玉成当然是你的贵妃,这不会改变的。即使我离开,她还是会陪在你身边一生一世,死后和你葬在同一座陵寝里。而且,你不要担心,我们的那些往事她也是记得的,但她一定不会像我那样总是让你为难。也许,到时候你会更喜欢和她相处也不一定……” “谷雨微!”他一声怒喝,让她的话断在喉咙里。 然而下一瞬,他也呆住了,像是意外自己暴怒之下,喊的居然不是年玉成,而是谷雨微。 这是不是说明,即使那些话荒谬无稽、不可理喻,但心底深处,他已经信了。 两人对视半晌,他忽然语气一软,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近乎祈求地望着她,“我不明白。雨微。我真的不明白。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骗我的对吗?因为我那天让你生气了,让你失望了,所以你在惩罚我,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的,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一切真的发生,谷雨微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剖出来,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痛就是最锋利的匕首,让她也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但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中,她还感受到了一种快意。报复的快意。原来即使她说了再多的理解、明白,终究是有怨恨的。她终于让他知道,她不是任凭他如何坐享齐人之福、如何伤她的心,也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 她决定要走,便再也不会回头。 这一刻,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和先帝驾崩那日雨微屈膝行礼时的脸重叠了,如初一辙的疏离和决绝,像是终于看破了、想通了,明白一切痴缠不过是无谓,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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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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