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寿之印。”他轻轻念道,露出丝笑,“知道朱寿是谁吗?” 她当然知道。朱寿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他用这个名号招摇过市、出征打仗,甚至自封官职,号称“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古来帝王,没有自降为臣的,他这个做法一直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但朱寿这个名字却流传很广,绝大多数讲正德皇帝的电视剧里都用的它。 朱厚照握着她的手,轻轻攥紧,仿佛要将那四个字也攥在掌心,“我让你叫我朱厚照,但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名字。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想做朱寿,不想做朱厚照。” 时年怔怔出神。 男人的神情那样向往,让她毫不怀疑他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并不想做皇帝吗? 即使坐拥四海、身登九五,在他心中也不如当一个无法无天的朱寿来得痛快? “聂大哥,路大哥,我们哥儿俩来给你们拜年……皇、皇上?!” 张家兄弟拎着两坛酒,本来正喜气洋洋,却陡然看到窗边的男人,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娘啊,是他们眼花看了吗?万岁爷居然在这儿?! 两人不住磕头,这一幕将朱厚照唤醒,男人笑叹口气,仿佛无奈,“可惜,这辈子也只能想想了。” 下一瞬,四周传来巨响。左邻右舍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开,无数烟花冲上夜空,绽出不同的图案。原本安静的世界在一瞬间苏醒。 时年猛地仰头,看着漫天繁华绚烂,道:“过年了。” “是啊,过年了。”朱厚照也道。 两人出了房间,聂城、路知遥和苏更也跟出来,大家一起站在院中。耳畔是整个京师的欢呼声和爆竹声,所有百姓都在喜迎新年,时年听着听着,忽然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朱厚照一愣,时年笑颜如花,对着他说:“你也喊啊!” 他于是也笑了,学着她对天大喊:“新年快乐!” 时年又看向其他人,张家兄弟最乖觉,毕竟万岁爷都叫了,他们也赶紧学着喊了句“新年快乐”。然后是苏更和路知遥,路知遥有些别扭,却在苏更的带动下说了。 最后,时年把目光看向聂城,男人似乎有些不想搭理,但她坚持不放,他终于无奈道:“新年快乐。” 时年胜利地笑了。 她抬起头,正德八年已经过去,现在看到的,是正德九年第一个夜空。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看到这一幕。 时年心潮澎湃,再次大喊:“新年快乐!” 众人和她一起,望着夜空。漫天烟花下,是七张年轻的脸,面含笑容、光芒映照。 如此年轻,如此美好。
第37章 夜宴 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家家户户都开始走亲戚,大街上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那是爆竹燃放后的味道。红艳艳的爆竹纸落在雪地里。透出股喜气。这本是时年从小最喜欢的日子,她甚至给自己也买了套新衣裳。淡蓝色绣花长袄配石榴红马面裙,美滋滋对镜欣赏了好久,恨不得现场来一张自拍。可一个消息的传来。瞬间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苏更说:“朱厚照决定。正月初七那晚要在刘瑾府中宴请群臣。” 听到消息时,时年正在给自己挑选发簪,闻言僵了好几秒。才道:“我就说我们应该抓紧补刀!抓紧补刀!现在好了吧!” 刘瑾的势力来源于朱厚照,所以他们行动的重点一直就是让朱厚照自己容不下刘瑾。之前聂城的行动很有成效。原本应该再接再厉的。可他却以要养伤为由。暂停了行动。时年提出过异议。就算聂城不能干活儿,也可以交给他们啊,拖太久总是不好。尤其经过除夕那晚,她意识到朱厚照对刘瑾的感情,越发着急,他已经被罚思过大半个月。再耽搁下去朱厚照气都要消了! 可惜,无论她怎么说,聂城始终不慌不忙。如今,她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朱厚照要去刘瑾府邸举行宴会,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原谅他了? 时年的想法也是众人的想法,苏更和路知遥都看着聂城,大家都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因为对他的信任,所以选择了服从。 面对众人的目光,聂城依然平静,“刘瑾做了什么,让朱厚照这个反应?” 苏更:“张楚大哥说,刘瑾派人给朱厚照送了封信,内容虽然没人知道,但我觉得也不难猜,多半是提了两人的旧情——朱厚照登基的第二年,也曾在刘瑾府邸设宴群臣,当时就是新年。” 路知遥道:“这个刘瑾居然还会送信这一招,历史上他可是只会抱着朱厚照大腿痛哭求情啊,怎么感觉聪明了这么多?” 对啊,更聪明了,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等! 时年正觉崩溃,却忽然觉得不对,聂城的表情太过镇定,似乎毫不意外。而且仔细想想,他也不像那种会因为自己受伤就贻误战机的人…… 她忽然道:“你早知道刘瑾会有这招?” 聂城一愣,苏更和路知遥对视,眼神也锐利起来。小伙伴们咄咄逼人,聂城轻叹口气,“我不知道。” 还装! 时年丝毫不让,聂城说:“真的,我没猜到他会有这招,但我猜到了他肯定会想办法让朱厚照回心转意。” “那你还……” “我等的便是这一天。” 聂城道。 众人都愣了,聂城说:“你们还记得,历史上刘瑾被弹劾之后,是什么让朱厚照彻底相信了他想要谋反吗?” 时年略一思索,忽然倒吸口冷气,“因为,在他府上搜出了……” “我本来还在想,要怎样让朱厚照亲眼看到那一幕,现在好了,他自己把人给请了过去。” 他看着时年,道:“所以你明白了吗?初七的夜宴,不仅朱厚照和群臣要去,我们也要去。” 去年年底,刘瑾见罪于万岁爷,被免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并罚闭门思过,让许多痛恨他的人击节叫好。大家原本盼望着,这活阎王就此一蹶不振,再不能作威作福,却不料情况这么快就发生了变化。 万岁爷不仅见了他,还要在他的府邸设宴群臣,这是何等荣耀?刘瑾这是要东山再起啊! 入夜之后,府邸里人来人往,鲜红的灯笼高悬,一排排一串串,照得亭台水榭恍如白昼。举行宴席的正厅已经坐满了人,今日受邀的都是四品以上大员,俱身着官服,朱厚照坐在最上方的主桌,却是一身月白常服,以网巾束发,容貌俊秀、神情慵懒,不似帝王,倒透着股富家公子居家的随意。 刘瑾伴在他身侧,不时为他斟酒,低声说笑两句,这原是过去看惯的画面,此刻落入众人眼中却只觉刺目。有大臣忍不住道:“阉贼误国!” 他原是太过义愤,话一出口才想起这是哪里,忙往旁边看去,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来这便是之前那位以身斗豹的勇士,当初刘瑾被罚也是因为他。 原来今夜他也来了。 大臣没说什么,只是朝他举了举杯,对方也很明白,回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再不看对方。 时年坐在聂城身侧,刚才那大臣的话她也听到了,轻声说:“在这种场合也能脱口而出,看到大家对刘瑾的怨气都很大了。” 聂城:“他嚣张了太多年,大家已经快忍到顶点了。” 时年喝了口酒,看向上方的君臣二人,不料朱厚照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对个正着,他歪嘴一笑,朝她招招手,“小美人儿,上来。” 他的一举一动原本就为整个宴会瞩目,这样一来,人人都看向了时年。这样的场合,只有少数人带了女眷,这女子既坐在那斗豹勇士身侧,应该是他的夫人吧。只是万岁爷这轻浮态度,又是什么情况?等等,好像之前京中有传闻,万岁爷不仅让活人去斗豹子,对那人的妻子也心存觊觎,还曾把她软禁在豹房内…… 原来竟是真的吗! 一时间,众人看向聂城的眼神都透出同情,仿佛在说,枉你英雄盖世又如何,还是逃不过妻子被夺的命运。 聂城:“……” 时年身子一僵,非常想装没听到,但当众不给皇帝面子显然是不可能的,她深吸口气,顶着众人古怪灼热的视线,走到了朱厚照身侧。 “皇上,您叫我有事吗?” 朱厚照笑道:“没事就不能叫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说要跟朕来玩的。” 今天的晚宴时年和聂城本来是没资格列席的,是她去求了朱厚照说想参加,他才答应让他们来,当时朱厚照还笑着说,你不是不想见刘瑾嘛,可别是去砸场子的吧。 时年闻言没说话,刘瑾却笑道:“夫人想必是害羞了,万岁爷又何必问这么明白,女儿家的心思您难道还不如奴侪一个宦官明白?” 这话说得甚是有趣,朱厚照轻笑道:“其实朕是想问问,今晚的饭菜你喜欢吗?你请朕吃了一顿美味的年夜饭,朕也想请回来,就是不知道刘公公府邸的菜在夫人看来如何啊?” 刘瑾又道:“这万岁爷可折煞奴侪了。听您说夫人厨艺精湛,比宫中的御厨还厉害,奴侪这里的东西恐怕入不了夫人法眼。” 他提起时年的语气尊敬,甚至还朝她笑了笑,其实今天整个晚上,他见到时年都是这样,亲切友好,就像两人根本没那么大撕过一场。这态度无疑很让朱厚照喜欢,毕竟时年是他看重的人,之前的事在朱厚照看来也是刘瑾有错,如果他心存记恨,和时年闹不和,朱厚照肯定会心烦。 而朱厚照活着就是为了找乐子,最讨厌让他心烦的人和事。 想到这儿,时年微微一笑,道:“刘公公过谦了。不是我说,您府上的菜色,可比宫中好多了呢!就像这条鱼,听说是从南海打捞,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运回来的,到的时候还活着呢!皇上,您对臣子真是体贴恩重,这样名贵的食材,不止我没吃过,您可能也没吃过呢!” 朱厚照闻言扬眉,“是吗?这鱼居然这么费事?” 两人一起看向刘瑾。时年不安好心,骄奢淫逸、僭越犯上,这两个罪名可大可小,全看怎么发挥。一个太监吃得比皇帝还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因为这个倒霉的。 在她的目光下,刘瑾不慌不忙,“奴侪本不想说,没想到夫人自己看出来了……实不相瞒,正是因为之前听万岁爷说,夫人您见多识广,什么好吃的都尝过,奴侪才想着找些少见的食物,来让您尝尝鲜。毕竟……万岁爷可一直想在您面前找回场子呢!” 朱厚照这次是真笑出了声。他伸手点点刘瑾,似乎很无奈,可脸上全是纵容,“果然这阖宫上下,还是你刘公公最懂朕的心思!这鱼选得好,朕的场子就靠你了!” 时年一击不成,反被对方顺水推舟邀了功,顿时心头一堵。刘瑾适时抬头,与时年的目光撞上,这一次,她清楚地在里面看到了厌憎,还有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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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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