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初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生命,与天地同寿,他的力量本源就是生的力量,所以同雪霁诞生便是少年姿态不同,危岚是从生命最初的形态一年年长大的。 危岚刚刚生出自我意识的时候,禹初没能力对他出手,又不能让他死了,只能交代巫祈好好照顾他,便陷入了沉睡,可每一次禹初从沉睡中苏醒,都会接受到建木的记忆。 危岚因为魂体上的亲近,从小就极喜欢建木,一直对他无比的亲近。 他是看着那个与自己神魂相牵的小孩一点点长大的。 他看着小团子还不会走路就总“唔呀”地指使巫祈抱着他靠近自己,用肉嘟嘟的小手贴在树干上; 看着七八岁的稚童,明明还无法娴熟地借来自己的力量,却依旧执着地往他身上爬,靠近他的核心,懵懂地说“神树大人,我会侍奉你一辈子的,我最最喜欢神树大人了!比喜欢巫祈爷爷还喜欢!”; 看着已经初露绝色之姿的少年,在跟别人闹了矛盾后跑到他最顶端的树冠上,苦闷地看着月亮,絮絮叨叨地对他讲述那些少年心事…… 直到最后,出落成芝兰玉树的青年睁着一双琥珀色的澄澈眸子对他说:“神树大人,我想离开巫族,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他怎么忍心呢? 他怎么可能狠下心来摧毁他眼中的光,让他的意识沉浸到无尽的黑暗当中,再也看不到他爱着的这个世界? 禹初从诞生便一直掌控着生的本源力量,可却是直到危岚在他眼前一年年的长大,他才体会到什么是生的意义——生命从弱小到蓬勃,本身就是生的力量最美好的体现。 禹初走到危岚面前,感慨地将他散落下来的碎发掖到耳后,似乎想要摸一摸他的脑袋,可最终只是怯怯地收回了手。 “……我舍不得啊。” 禹初感慨里蕴含的情感情真意切,让危岚所有提前想过的说辞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诞生是一场冷酷无情的算计,可偏偏禹初曾予他的疼宠又都是真实的,面对着局促不安的禹初,他实在是张不开口,用扎心的话语去攻击他。 危岚怔怔地看着禹初,久久无言。 最终,还是禹初开口打破了沉默,“岚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单独谈一谈吧?” 他看出了危岚心底的复杂,没有逼迫,而是想给彼此一点接受现实的时间。 危岚还没说话,陆鸣巳先是眉头一皱,想要阻拦,可在他开口之前,禹初已经转过头来。 面对陆鸣巳时,禹初的语气就不那么温柔了,他的声线极冷,透着对陆鸣巳的不满:“放心,我不会伤害危岚的。若是想那么做,在他遇到你之前,我有无数次机会。” 听到他的话,危岚反倒下定了决心。 他对禹初点点头:“好。” 在他应下后,禹初笑了笑,弹指之间,危岚脚下树干伸出,飞快地生长,托着他直奔建木顶端,树冠搭建而成的一座平台之上。 禹初挥了下手,枝干探出,形成了两个斜对着的摇椅。 他转头冲危岚笑了笑,带着几分怀念的感慨:“我记得你之前抱怨过,说建木里都是冷硬的板凳,坐久了很累,这次如何?” 他先一步坐了上去,悠闲地晃了两下,惬意得不行。 危岚记得那次发生的事,他跟族里的小孩儿闹矛盾,用建木的力量把人打伤了,巫祈罚他到建木里思过,他在里面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受不了这样的枯寂,嘟嘟囔囔地跟神树抱怨起来。 不过是些孩童的戏言罢了,禹初竟然全都一一记在心里。 危岚心底有些暖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可在禹初说完之后,二人之间那一直存在的隔阂却好似消散了。 他学着禹初的姿势,倚到了摇椅里,一抬头,便看到了天空中高悬的银月。 危岚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叹:“这里最适合赏月了,我以前就经常偷偷跑上来——” ……跟神树大人絮叨一些不好意思和别人说的话。 如今知道了神树大人就是禹初,危岚脸上微微烧了起来,心底却又无端多了些依赖之感。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禹初笑了一下:“嗯,我也很喜欢这里,以前还没受到天道压制陷入沉睡之前,我经常到这上面一坐就是一整晚……看月亮,也看人间的灯火。” 危岚眉眼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场景——他在禹初的记忆里看到过,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还有霁玄。 已经提到了天道的存在,危岚本以为禹初会和自己谈谈他的诞生,可禹初却话头一转,问起了陆鸣巳:“我见过你同陆鸣巳结契的那一百年,也记得他为了夺回你的灵魂行了逆天之事,让时光长河逆流,这份本事我是有些钦佩的,可他对你的伤害,我却有些难以释怀。如今你们……是已经和好如初了?” 也不知是熟悉的环境让危岚放下了戒备,还是摇椅实在太舒服了,他对禹初有一种自然当作长辈看待的信赖,于是禹初问了,他便答了。 “和好了,但怎么可能如初呢?”他嘲讽地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针对陆鸣巳,还是针对自己,“见过他所为之事后,我又如何能同以前一样,不顾一切地去爱他?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禹初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如果在一起不开心,那为什么不彻底分开?这样彼此折磨……真的值得么?” 他顿了一下,怕危岚误会,又继续道:“你不用担心陆鸣巳会依仗仙尊的实力强迫你做些什么,我苏醒的时候自然会保护你,更何况霁玄也回来了,就算我陷入了沉睡,我也可以托霁玄照顾好你。” 危岚不置可否地瞥了下唇。 让霁玄来保护他,霁玄不把他捆好扔陆鸣巳面前就不错了。 他不是不相信禹初的话,也不是不相信禹初的能力,只是,在同陆鸣巳纠缠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危岚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不愿意又不得不承认,他想继续同陆鸣巳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他想陆鸣巳继续爱他。 危岚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禹初像是每一个不放心孩子的长辈一样,即便尊重危岚的选择,也依旧会担忧:“既然不想分开,有没有想过原谅他?” 摇椅突然停下,不再摇晃。 危岚仰面看着天空中的月亮,一时间又想起了建木上方的那轮血月,没有回应。 禹初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岚岚,有些事已经发生过了,即便有再多的懊悔与痛苦,也不能改变过去……我们能决定的只有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既然决定继续在一起了,为什么不试着原谅他呢?就像原谅我一样。” 危岚虽然没同他说开,但他一向是干脆的人,还愿意同他这样讲话,就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了。 可这一次,是危岚深深地叹了口气,“禹初,我做不到。” 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试过,在最热情的那天晚上,他试图把自己的身心全部交给陆鸣巳,然而,他试了,可他真正能交出的也只有身体而已。 他做不到。 “我没办法重建对他的信任,那是他花了一百年的光阴一点点磋磨掉的,即便我想,我也没办法在那样的废墟上重建出任何东西。” 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本能地避免再次受到伤害。 而危岚没法对抗自己的本能。 “不说陆鸣巳的事了……”他摇了摇头,支起身子看向禹初,“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能将你从天道镇压下解救出来的法子?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琥珀色的眸子清凌凌的,认真地看着禹初。 即使最初的目的并非是善意的,但禹初确实对他有点化之恩,又真切地疼了他这么多年,危岚不能,也不忍看他继续在建木本体里混混沌沌的沉睡。 这个世界很大,他想让禹初也可以看一看。 这次禹初没再怯怯地不敢伸手,他摸了摸危岚的脑袋,哑然失笑:“不需要你这个小孩子帮忙,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尽情去做好了,天道对我的压制已经在逐渐放松了,再熬些年,说不定不用任何人帮忙,我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危岚对禹初敷衍的回答有些不满。 他抿了下唇,倔强地说:“我想做的就是帮助你,不要说什么以后,我希望你现在就能够自由……是不是只要我替你承担天道的压制,你就可以离开建木了?如果是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禹初眉间微微簇起,想要让他放弃这个念头。
看出了他不赞同的意思,危岚先一步威胁道:“你别想着敷衍我,你要是骗我我就去找霁玄,他绝对有办法的。” 禹初:“……” 他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一口气哽在心间。 孩子大了,不听话了。
第73章 (完) 禹初希望危岚能打消这个念头,他不需要危岚为自己做任何事,只要有这个心,对他来说就弥足珍贵了。 可危岚似乎看透了他心底的想法,不满地撇了下嘴,突然倾身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认真道:“禹初,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那种最纯粹的感情,无关乎代价是什么,他只是体会过被爱的感觉,无法欺骗自己而已。 他想,他已经原谅禹初了。 禹初同他对视着,同样是琥珀色的眸子,长在禹初脸上就是万事不经心的淡然,而长在危岚脸上,却总是燃烧着能够刺穿灵魂一般坚定的光。 像是食草动物与食肉动物的区别一样明显。 无论是何出身,危岚始终会在无数人之中脱颖而出,因为他的灵魂烨烨生辉。 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就是危岚。 禹初好像突然有点能体会陆鸣巳的心情了。 被这样的人爱着,就像是被天上的神祇垂怜了一样,那样炽热的情感是可以将被爱的人一起引燃的,而一旦失去了那份炽热的感情,再次落到冰冷的人世间,才能体会到那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才会意识到到底失去了什么…… 禹初覆上了危岚的手,眉眼间总是罩着几分散不去的担忧,“……反正我总是拗不过你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陆鸣巳,他怎么办?” 危岚指尖瑟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被禹初牢牢握紧。 他有几分语重心长:“岚岚,你不能总是逃避。” 危岚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勾了下唇,自嘲道:“你现在就像是凡间的父母,总是在孩子的事上唠叨个没完……” “我本来就是。”禹初不让他轻易地把话题带过去,拉着他的手,再次追问:“你要怎么同陆鸣巳说这件事?” 危岚避开了他的视线,小声咕哝:“他又管不了我……” 况且,若是真的能与陆鸣巳分开一段时间,未必不是好事。 他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他也想看一看,陆鸣巳口中的“一直爱他”,到底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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