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晔慌乱起来,口中十分坚持,“是我记错了,我见到了大驸马之后并没有耽搁,直接就去禀告长公主了。” 朝花摇头,这人前后证词矛盾,偏偏死不认账,看来也是听说了高侍卫的死讯,死人自然不能和他对质。而且当夜大驸马进宫走的是偏门,观灯节那夜的门卫是名新人,一见高侍卫就放行了,并没有记录入宫时间。 那处偏门离清华宫最近,路上他们也避开了夜间巡逻的路线,巧也是真巧。 这倒是说明大驸马回宫之时,八成心中也有鬼,但人已经变成了鬼,只好还是先审审活人。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哦,是这样的?难怪。” 朝花微微一笑,“二公主宫里有个嬷嬷的证词,说她戊时(晚上七点多)正将清洗的衣物运去浣衣所,她说当时看见你在前殿守着。我还奇怪,你如何能在同一个时间里出现在两处,如今照你所说,戊时你是陪着长公主在二公主宫里咯?” 温晔的眼神纷乱,似乎在思索朝花的话,朝花又问了一次,他嘴唇动了动。 “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她把手拢在耳边。 “小的是说,小的没见到那个嬷嬷,但那个时辰,小的,小的……” “你是和长公主在一起,对吧。” 温晔虚弱地点点头,又怕朝花起疑,咬紧牙说道,“公主可以找长公主去问,小的一向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长公主的事!” 身体微微前倾,朝花点点头,盯着温晔,一字一句地说,“你撒谎!” 身后站着的萧琰一惊,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朝花公主,只见她全身紧绷,案台上的指尖兴奋地颤抖着。 “长公主那晚是在亥时(晚上九点多)之后才去了二公主宫里,我找二公主问过。” “不是!”温晔失控地叫了起来,惊觉失言,赶紧跪了下来,“小人出言冒犯,望五公主见谅。但是那夜,戊时(晚上七点多)之前,对,出宫的时候太阳刚落山,小的记起来了,就在那时陪长公主去了升平宫……” 朝花右手托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的?再说一次。“温晔把心一横,抬头看着她,“小的,小的,陪同长公主,是未到戊时就动身去了升平宫。““何人可以作证?” “升平宫的宫人都能作证。” 朝花摇头,“长公主说孩子睡下后,忽然间想找二公主说说话,不愿惊动宫人,就自己搭乘轿子走了侧门,这么说是你先行去二公主处送信,所以当时并无宫人在升平宫侧门外等候,轿子直接进了二公主的寝殿。” 温晔木然,这话确实是长公主说的,但是对上他的证词也没有瑕疵。 “小孩子在那个时候睡着了是有可能,但,大人可不会。” 温晔根本听不懂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干脆闭紧嘴巴,紧张地看着地面。 朝花终于笑了起来。 前几日,借着六公主过敏的事由,她专门跑去升平宫里找了二公主,询问吃完果羹可有任何的不适。朝月公主体察她一片关心,感动不已,又因为心情郁闷,便拉着她说了半天体己话。 朝花装作不经意地问了那日长公主什么时候到了升平宫,岂料这个问题令朝月公主十分警觉,原本亲昵地抓住她手腕,手陡然收回袖中,声音也变得生硬起来。 “二公主说时日隔得久了记不太清了,然后我就问她,长公主说她当日直接到了寝殿,二公主说确实如此,我又问,二驸马在场岂不是很坏姐妹间说话的气氛?” 当提到二驸马,似乎又触及到朝月公主的伤心事,她不由自主地抚摸了那块玉佩,伤感地说了一句。 “二公主说,当日二驸马睡下了,她姐妹二人在隔着内室两道屏风的外间,聊了半宿,后来才安排姐姐去另一侧的殿内睡下。” 朝花嗤笑一声,戊时之前,不过就是下午五六点,二驸马要腾位置给姐妹淘,去哪里不好,非要在床上装睡? 真相只有一个,这帮人统统都在说假话!这些证词看上去环环相扣,但一旦发现有一处作假,全盘皆输。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可能,那晚,你,或者长公主,或者你们俩同时见到过大驸马。” 朝花举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案上,声响奇大,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温晔的瞳孔一紧,跪着的身躯微微地抖动起来,头埋得极低,脖子折下的角度十分诡异。 “不好!”萧琰一直紧盯着堂下之人,发现异样,在案台上抓起一件物什,飞快地抛出,顿时击中了温晔的面部。
温晔闷哼一声,捂着下巴,他的牙齿被不明物体击落了两颗,带着血丝从口里掉出来,却也制止了他咬下舌头的动作。 朝花目瞪口呆地看着在地上碎成几截的惊堂木。乖乖,萧琰这人下手真是又快又狠。 还未等她回神,温晔从地上猛然跳起,一头冲她撞了过来,他本是被喊来问话,又不是嫌犯,自然也没有戴上手镣。 门口的两位侍卫顿时反应过来,慌忙奔跑起来,想挡在公主的面前,却没料到温晔是习武之人,动作比一般人快上许多。 事发突然,来不及懊悔,朝花只觉眼前一黑,鼻子前又传来一阵淡淡的果木香味。 萧琰扯住她的腰带,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抱着她往外跳出几步,堪堪避开了冲撞过来的温晔。 这次朝花特意让侍卫守在偏殿门口,是担心他们见到了萧琰参与审讯,事后烂嚼舌根子。 要是早知温晔问话的时候会半途发疯,舌根子嚼碎了也得让人在身边护驾啊! “咚——!” 温晔伏低身子,一头撞翻了案台,头上鲜血汩汩直冒,只看了被护在萧琰怀中的朝花公主一眼,就那一眼,让她心惊肉跳。 那是将死之人的眼神,和黑布袋中高侍卫那时一模一样! “是我,都是我做的!大驸马是我杀的!我是凶手!” 温晔大声叫着,口中喷出几道血污,目眦欲裂,额上流下一缕缕的鲜血,活脱脱一个夜叉恶鬼,绝望地一转身,朝着殿中的朱红色大圆柱子又撞了过去。 侍卫们猝不及防,只能守在公主的身边,没人去阻止他。 “不!……”朝花张开嘴,脸上倏地一阵冰凉,萧琰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就像那天寒梅蒙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那具尸体一样。 萧琰冷冰冰地看着那具满身血污的身体在地上动了动,很快就没了动静。 殿外又冲进来几个侍卫,大惊失色地,看见地上的尸首,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去摸一下,是不是没气了?要是没气了,就拖出去,把尸体交由卫祀礼卫大人处理。”萧琰面色如水,波澜不惊,“速速传报给卫大人今日堂上发生之事。” 掌心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他愣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朝花的头顶,叹了口气,“这事不怪你。” 朝花把脸埋在他胸口,久久没有抬起。
第五十二章真相大白
长公主的侍卫温晔死了,临死前说的那句“都是我做的,是我杀了大驸马,我是凶手”,在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卫大人听闻此事,第一时间就赶赴到宫中,看着地面上的血迹斑斑,听说尸体就停在停尸房里,杵作已经赶过去了,连连叹气。 所幸这次有朝花公主及萧琰两人在场,都可以证实温晔在堂上的证词。看着案台上摆着自己那块闪闪发光的掌禁司主管令牌,卫大人哆哆嗦嗦地,在证词上盖下了自己的印章。 也怪他,非要说什么“见此令牌,如老夫亲临现场”,这下他要是不盖章,皇上又要怪罪他不亲自审案的大错了。 萧琰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是不是要赶紧派人去搜一下侍卫温晔的房间,卫大人恍然大悟,直接从桌上捞起令牌,揣在怀中,带上两名衙役跑去了清华宫。 出门之前,又记得拜托朝花公主务必和皇上说一声,真不是他老人家懈怠了。 偏殿的地面和柱子溅上的血迹刺目,内务司派来了一众宫人费力地擦拭着,很快,一切就恢复到什么都没发生的状态。 朝花浑浑噩噩地,被萧琰牵着走出了偏殿,脑袋沉地无法思考。 “公主是回栖霞宫,还是我们走一走?” 她惨白的小脸毫无血色,似乎也没听见。 萧琰无奈,只好陪着她,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凉凉的风吹过来,柔软的发丝贴在脸上,她终于缓过劲了。 “你为何不阻止他?”半响之后平定了心神,她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虽然温晔是自己寻死,怪不得萧琰没有出手,但当时如果有人能够伸手拦他一把,也许不会落得那么惨的死相,脖子折断了,红的白的喷了一地。 萧琰看她一眼,“若是一心求死,旁人无法解救。” “他若杀了人理应伏诛,但把情况说清楚,罪不至于株连,岂不是还能给他的家人一条活路?” 谋杀皇亲株连族人,这人最后含糊地认下了一切,难道也不在乎牵连别人? 萧琰顿了顿,负手看向眼前覆满荷叶的池子,“也许,他那时想不了那么多了。” 朝花这才发现,两个人兜兜转转居然走到了御花园的碧花池前。 半个多月了,紫藤花的花期已过,树梢上还剩着一些残花的花瓣,夹杂着灰褐色的果实,花色褪去花香散尽,密密匝匝落在眼里,尽是灰突突的枝条。 朝花不经意地扫过树下那几个浅浅的洞。 那日时间不够,霜叶匆忙填了土进去,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却是知道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 自己这么努力去挖掘事实真相,却导致更多的人死了,她这样查案到底对不对? 真相,真的这么重要吗? “如果累了,便不要再查了。” 朝花傻了眼,这话居然是从身边萧琰嘴里说出来的。 他一直冷眼置身事外,朝花甚至觉得,他找个理由答应帮助自己查案,不过是为了牟取更大的利益。如今他又劝自己放弃? “真相也是一种毒药,求而不得,很容易让人偏执,真的得了,也许不会快乐。” 萧琰说完这番话,没有加以解释,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黯淡。 池面涟漪阵阵,身后的紫藤枝条在风中摩挲着,似乎是附和他的话。 朝花松开先前牵着他的衣角,往岸边走了几步,眼前一池碧水,荷花虽美,池底最是污浊不堪。 “我还是要查清楚真相。”忽然又想起那日梦境中的红光对她说的话。 “你不怕?” “怕什么?” “不怕更多的人受到牵连?不怕……死人?” “……怕这怕那,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她吐了一口气出来,纤细的身子站得笔直,紫色的裙裾在风中飘逸。 萧琰冷笑一声,“公主你当真以为掌禁司那几位大人是查不出来?” 朝花的心跳陡然快了两拍,转身看着萧琰,“那是他们不敢查,还是不能查?” 萧琰的嘴角勾起一个邪恶的弧度,“你猜?” “他们不查,我来查就是。” 一阵风从水上吹来,吹乱了她的额发,她伸手捋了捋,扬起下巴,“我是皇储,我怕什么!” 那天的她并没有佩戴珠钗,阳光下全身都在发着光。 萧琰垂眸低笑,“好啊,那萧某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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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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