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信芳平日性情温和,待同门十分和善,相比于林安戈谁也不愿得罪的左右逢源,他处事公允、为宗门和他人着想,是真正的以德服人。 不过这份温柔是对同门亲近之人的,对待来找麻烦的人,他表现出的就是李怀瑾都没见过的威严强硬。 他态度强硬,李元蕴就明显不如一开始那般强势和歇斯底里。 “可吾儿在太初山期间都是住在玉溪峰,也确实是在观礼之后才出了事,听闻当初韩老祖常在练剑,丰儿时常见的,也就是怀瑾这个同族兄弟,他当有照顾之责。” 李元蕴见攀扯太初门不成,就马上将矛头指向李怀瑾。 他觉得自己这样说不再带上太初门说事,苏信芳会松口一点。 殊不知,对方立刻道:“来太初门观礼的人,大多都是参加了论道大会的修士,若突破不顺的人都要怪罪结侣大典,住在玉溪峰的人以后安危都要怀瑾负责,岂不可笑?” ——不管对方是想将太初门牵扯进去,亦或者是要污蔑李怀瑾,在他这个掌门面前,都是决不允许的! 苏掌门相信李怀瑾没有因为私人恩怨去害李怀丰,既是相信他的品性,也是对自己人的回护。 在他心里,李怀瑾已经与他师弟、师妹一样,容不得外人欺负和诬陷。 李元蕴立刻道:“若是他毫无干系,那就让我们去玉溪查探,他……” “清者自清,李宗主要来玉溪,不是不可以,”韩宁和李怀瑾走进主殿,李怀瑾没让剑修为自己出头,而是自己打断李元蕴道:“但若是最后查不出什么来,又当如何?” 多年未见,李怀瑾再见自己这位师兄兼族兄,恍若隔世。 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唯诺的元婴修士,在李怀瑾早些年的记忆里变成了严肃自持、高高在上的御灵宗宗主。 十年前,李元蕴的妹妹、儿子皆被逐出师门,他自己也被勒令思过,那个处处受李元旭掣肘的御灵宗宗主,又变成了他们眼前这饱受丧子之痛折磨的可怜人。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愤怒又透着颓然的样子,让李元蕴显得老了好多岁——那种苍老不是容貌上的改变,而是气质上的改变。 李怀瑾听说李元蕴在御灵宗大闹,差点闹到闭关的朔宗老祖那里,便知道这个人彻底发狂了。 若不是发狂了,他怎么敢去打扰朔宗老祖、影响御灵宗这顶天之柱。 李元蕴在始丰山如何闹腾他们管不着,但若要在太初门闹,他们是绝对不允许的。 只是李怀瑾与韩宁商量之后,眼下有些旁的打算,所以在言语上便留有余地。 李元蕴见到李怀瑾,眼中迸发出了一种仇怨之色。 他的长子怀丰,原本是御灵宗的天之骄子,却被眼前这个小子的光芒掩盖,无论是十年前与真魔史镧一战,还是十年后的论道大会,旁人提及年轻的金丹御灵师,只说李怀瑾,却不提李怀丰。 如今他的儿子陨落了,李怀瑾却成为韩宁的道侣,这小子如此年轻便已结丹,前路不知如何敞亮。 等再过几十年,世上就真的只有李怀瑾,而没有李怀丰了。 李元蕴似乎也察觉到李怀瑾别有所图:“你不用拿话激本座,等到了玉溪,总能找到证据!” “找到证据?”李怀瑾冷笑:“是找我出手的证据,还是找御灵宗同行之人害你儿子的证据?”
第123章 旧事 李怀瑾猜到李元蕴会怀疑他, 也知道对方最怀疑的人不是他。 有些人觉得以李怀瑾如今的身份和过人的天赋,若是选择待在御灵宗, 定能得到朔宗老祖的重视, 说不准将来能渐渐取代少宗主李怀丰,成为御灵宗未来的掌权人。 相反, 现在待在太初门看似风光无限、前途光明,但这一切仰赖韩老祖太多, 一旦他们之间年久而爱衰, 李怀瑾在太初门便显然不如在李氏掌权的御灵宗逍遥自在。 甚至还有好事之人在楚昊炎面前说过类似的话作为善意的提醒,但显然没有得到楚昊炎和李怀瑾本人的重视。 十年间;李怀瑾与御灵宗几乎没有联系,论道期间对御灵宗人也不太热情, 俨然把原本的同宗同族当成其它寻常宗门无异。
后来他与韩宁在九州众修士面前正式结为道侣, 大典上选择了太初门的道袍作为吉服,也表明了李怀瑾做的决定。 这些无论谁来看, 都知道李怀瑾是要留在太初门了。 意愿可以骗人, 选择也可以改变, 李怀瑾所做的一切对于某些人来说都可以是一种障眼法。 对于御灵宗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其实还是朔宗老祖的态度。 若朔宗老祖非常喜爱和看重李怀瑾, 并表现出极力挽留李怀瑾的样子, 那李元蕴等人便要真正紧张起来了。 然而, 事实上朔宗老祖同样没有对李怀瑾表现得特别重视, 他在论道大会期间闭门不出,与其说是不给李怀瑾拜访请安的机会,不如说是为了缓和彼此要相处的尴尬。 想着不见面, 便用不着相处……这样的表现可绝对不是朔宗老祖钟意李怀瑾的意思。 正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李怀瑾相信对朔宗老祖和宗主之位如此紧张的李元蕴、李元旭两人,定能察觉其中的区别。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十年间他们李氏兄弟彼此矛盾不断,却从没有主动让李怀瑾知晓的原因。 连林安戈偶尔给李怀瑾传音,也不是事无巨细——即便站在他的角度,是希望李怀瑾能够多关注和帮衬宗门内事务的,但他不会将御灵宗的秘密全部告诉李怀瑾一个半外人。 这样一个从各方面远离御灵宗的人,别说跟李怀丰的那点过节、摩擦了,就算是跟李元蕴的矛盾,都远不如李元蕴跟李元旭的矛盾深。 所以要害李怀丰的人里,李怀瑾的嫌疑反倒是最小的。 如果以这种推断来看,李元蕴跑来太初门兴师问罪,其真实目的便不是针对李怀瑾。 毕竟之前他们在玉溪峰,真正与李怀丰相处一处的人,是御灵宗自己的人。 李怀瑾与韩宁讨论过,他心里想着李怀丰的悲剧与自己当年的遭遇是否有相似之处,所以迫切想知道更细节的东西。 但他已经多年不管御灵宗的事情,别说去御灵宗找什么证据,便是多过问几句,恐怕都会惹来一身腥。 如今李元蕴自投罗网,他们也打算干脆来个顺水推舟,借李元蕴在玉溪查探,询问事情的发展和隐藏在背后的秘密。 “是找我出手的证据,还是找御灵宗同行之人害你儿子的证据?” 李怀瑾此言一出,李元蕴果然愣怔了一下,随即便沉默下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承认自己并非要来找李怀瑾暗害同族兄弟的证据。 “你若是想来找我的麻烦,我们岂会这么容易让你去玉溪?你实在不愿承认,便自己离去吧,不用在这里自讨没趣。凭你一人之词,奈何不了我什么。” 李怀瑾见状,继续用言语挑衅李元蕴,他相信以对方现在的执着,是做不到心平气和地离开的。 很多修士孑然一身,由于修炼而淡漠爱情、友情,甚至是亲情。但子嗣不易的修真者一旦有了后继之人,大多都是要把子女当做宝的。这一点参看儿控昊炎老祖便可知。 李元蕴有两个儿子,李怀暄已经被逐出御灵宗,只要有朔宗老祖在一日的御灵宗,便不可能允许他回去,除非李元蕴自行离开宗门,否则两人连父子名分都断了。 李怀丰的陨落,意味着李元蕴的两个儿子都“没”了,李怀瑾光看他现在骇人的样子,就知道他心底意难平。 如今既然是李元蕴有求于他,而且对方寻找证据的心情十分迫切,李怀瑾便不怕他不答应。 …… 李元蕴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如蝼蚁一般好对付的侄儿,内心一点也不平静。 不在朔宗老祖面前,李元蕴不用假装对李怀瑾慈爱,李怀瑾自然也不会再装作有多尊重这个相处不睦的同族长辈。 对方言语上的挑衅在李元蕴看来,一方面是为了激他,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了李怀瑾真实的态度。 他不着急,起码没有李元蕴着急。 从刚刚苏信芳滴水不漏地维护李怀瑾的情况,以及韩老祖一直站在李怀瑾身边表达的意思来看,李元蕴若是不承认自己到玉溪另有所图,便进不了他们洞府,更奈何不了李怀瑾。 但如果错过了玉溪这么关键的地方,那便意味着他的怀丰白死了,而李元蕴这个做父亲的,连害他的凶手都找不到。 想到这里,李元蕴终于开口承认:“你说的没错,本座确实是想来看,能不能在此处找到别的证据。” 他心里有个猜测,在太初门找证据已经找疯了,但除了揪出几个违反门规的不肖门人外,根本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证明何人所为。 李怀瑾和韩宁闻言,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随后,等李元蕴明显有些不安了,李怀瑾才道:“好,同族一场,我让你去玉溪,不过话说在前面,除了他们当时住过的客院,你哪里都不能去。” 李元蕴一听便急:“那么大点地方,能查到什么?怀丰都去过哪里,当然要一一寻找才行!” “你放心,潭石当时没有带御灵宗主峰弟子到处走动,李怀丰除了在客院,便多半是来我的主殿了,难道你觉得在昊炎老祖和韩老祖面前,有人能够出手害他?” 潭石和李元旭联手对付现任宗主,自然对李怀丰这个少宗主也不假辞色。论道大会时,潭石偶尔还会与熟悉的修士往来,却绝不会带着李怀丰同往。 后来李元旭来太初门,代了潭石的位置,便由他带领御灵宗弟子,对李怀丰也甚是冷淡。 照理说,李怀丰作为少宗主,过去常常与师叔李元旭外出,认识甚至熟悉的道门修士其实不在少数。 可惜那时候许多门派被安排在诸峰客院,除非有峰主或者太初门人相陪,彼此委实不好走动,唯一的交集便是在道场中相会,再谈想谈之话。 因着李宝璋和李怀暄的事,明眼人都知道李怀瑾不喜李怀丰。 若这是凌霄门的论道大会,或者是御灵宗的论道大会,旁人还未必有多般顾忌。 偏偏这次是在太初门的地盘举办论道大会,但凡想与太初门交好的道门修士便不愿主动交好李怀丰,免得惹太初门不快,甚至有些李怀丰的旧时相识也想办法躲了去,不与他碰面。 李怀丰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察觉到这种情况,自然受不得这等委屈,他索性就留在玉溪洞府的客院里,学朔宗老祖一般,哪里都不去了。 当初御灵宗人住在自家洞府住着,李怀瑾担心李怀丰没事找事,所以表面上对他们冷淡的同时,实则派人暗中盯着那里,以防不时之需。 李怀丰的行踪,李怀瑾还是非常清楚的,也没有必要在这一点上欺骗李元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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