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庆绪附身上官时宜开始,白公主就是这样的骑墙派。谁赢她就站谁。 李南风再是愤怒,也无法真的对白公主做什么。毕竟,她就是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还请娘娘指点,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伏传留下来就是为了打听内情。 白公主拿眼睛看了果盘里的橘子一眼。 伏传很懂事地给她剥好橘子,一瓣一瓣放在瓷碟里,白公主又看橘瓣上的丝络,伏传也不嫌她事多,又把橘瓣上的白丝一一撕干净,还体贴地询问:“外边的薄皮要撕了么?” 白公主对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吃橘子,一边说道:“是他命大。那活尸找来的时候,恰好我与他在一处泡澡,他嫌池子里气闷,先起身在外边吃银耳汤,我躺在池子里眯觉。” 伏传与李南风都很吃惊。皇帝和皇后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我听见那活尸闯进来,跟他说话。” “他二人倒似旧识,相熟得很。可惜没说两句就吵了起来。” “那活尸要他的身体,他不肯给——换了是我也不肯给。那活尸长得再是年轻好看,毕竟是个死的,他那身子叫我养了大半年,渐渐康复,再有三两年就能站起来了,不比活尸好?” “后来我才听出来了,那活尸就是他如今皮囊的主人,人家是来收账了。” 白公主吃完了一只橘子,吃到第二只时便皱眉:“酸。换一只来。” 伏传果然就换了一只橘子,麻利地给她剥好,看她脸色。白公主吃得满意了,才继续说:“那活尸来来去去拿话哄他,说他的尸体死而复生,便是他的旧情人还黏着他的好,叫他穿上从前的皮囊,能跑能跳还能修行,恰好去重叙旧情,破镜重圆。” 李南风怒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白公主笑眯眯地看着伏传:“你不生气?” 所有人都觉得伏传会为此忌惮生气,伏传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生气。 一来束寒云的复活与大阴阳符没关系,那就与谢青鹤没什么关系,二来就算是大阴阳符使束寒云复活,那又能代表什么呢?李素秦也复活了,燕不切也复活了,大师兄都要与他们“破镜重圆”吗? 与谢青鹤定情日久,伏传很肯定自己得到的感情是真是假,是深是浅。 他从不怀疑,也不焦虑。 “我不生气。”伏传继续问道,“陛下拒绝对方的提议便遭了毒手?” 白公主有些不自在,半晌才说:“我原本想救他。不过,那活尸身手奇高,我自知敌不过,只能尽力自保。好在那人对自己的皮囊尚有几分自怜之心,捏断了他浑身筋骨却没有分尸的想法,等对方离开之后,我便偷偷把他带回了寝宫,藏在这里。” 李南风冷哼了一声。 白公主口中的“对方”不过是孤身一人,伪装成皇帝之后,直接带人离开了龙城。 这时候白公主在宫中没有任何危险,她完全可以使人通知李南风前来救助皇帝。但是,白公主选择了不声张。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就是活尸的同谋,根本没有她自己叙述中的那么无辜。 正说着话,伏传突然接到龙女的求助:【被堵在宫墙外了。】 恰好与白公主聊得差不多了,伏传便起身告辞,与李南风一起往外走。 “师父没事,那活尸已经被制伏。这波人已经接连两次谋刺师父,不知是何居心。师兄在龙城也要注意安全。”伏传总觉得李南风在龙城势单力孤,“待我回去禀明师父,这些日子或是请师叔与时师兄来龙城襄助。” 李南风也没推辞:“能来自是最好。”他当年是被放逐下山,若伏传能说动燕不切与时钦来龙城帮忙,龙城这边的外门弟子就不再是放逐,而是正儿八经的外派。 “此事多蒙小师弟费心。”李南风知道好歹,恳切地拱手道谢。 “师兄客气。” ※ 有龙女帮忙搬运,伏传前后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皇帝搬回了桑山救治。 他跟着龙女回到桑山时,在外边闲逛玩耍的燕不切和时钦都还没回家。 上官时宜已经给皇帝喂了一碗安神汤,直接就把重伤的皇帝弄进深眠状态,“不懂”医术的谢青鹤则在笨手笨脚地打下手,帮上官时宜调制续断膏,准备给皇帝接续筋骨。 “累了么?”谢青鹤放下药材,先给伏传倒了一杯茶,“歇歇。” 伏传端着茶杯子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样样处理药材,偶尔指点他两句:“我来吧。” “我便是想学一学,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谢青鹤怅然一笑,便将手里的活儿交给伏传,袖手旁观,“待‘我’回来了,不必学也都会了。” 伏传麻利地收捡药材,忙碌着沉默片刻,问道:“大师兄不想与他们合魂?” “也不是不想。”谢青鹤也沉默片刻,“我只是不想忘记。我不知道他们对你的记忆是怎样的,想必也有许多美好和欢喜。但,我也有很多很喜欢的记忆……若是三魂合一,必然是他们占先,那些属于我的记忆都湮灭了,何等可惜。”
任何人都体会不了分魂的滋味,伏传也没法给谢青鹤提供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案。设身处地地为谢青鹤想一想,伏传也能感觉到他的消沉与绝望。 “也许不会忘记。只是把几段记忆都合在一起。”伏传说。 谢青鹤笑了笑,说:“嗯。” “也可以画下来。”伏传突然说,“那些喜欢的不愿意忘记的记忆,全都画下来。” 谢青鹤默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画下来不好吗?”伏传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好,他经常会把喜欢的记忆画下来回味。有时候觉得笔力不够,还会拉扯着谢青鹤帮忙。 想到这里,伏传突然磕巴了一下,终于明白谢青鹤为何默默。 ——他现在不会画。 “那……我帮大师兄画?”伏传凑近了讨好地说。 “不必了。”谢青鹤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画画他是不会,但是,他会水镜法术。只要把自己心爱的记忆用水镜珍藏起来,以后就可以随时察看。丹青只能描绘场景,水镜却能把记忆中的情绪、气味都保存起来。 “你把药材弄好给师父送去。”谢青鹤给伏传重新倒了一杯茶,匆匆离开。 他不知道在鬼府的自己何时回来,要抓紧时间把自己的记忆都存到水镜里去,半点不能耽误。 留下伏传满头雾水:“啊?哦。好。” ※ 谢青鹤在屋内制作水镜。 与伏传相关的记忆,未必都有伏传本身。 第一面水镜就是观星台的夜景,从谢青鹤的寝室往外看,书房里隐隐透出一角烛光。那也是让谢青鹤觉得最安心的光芒。他睡在屋内,无论何时睁开眼睛,都知道有伏传在外边静静守着。 做完这一面水镜之后,谢青鹤嘴角便勾起淡淡的笑容,指尖在氤氲水纹上轻轻摩挲。 第二面水镜,是伏传坐在榻上,膝上放着经文,轻松惬意地给谢青鹤讲经。 那一日正在初夏,屋外隐有蝉鸣,风从敞开的窗外扑簌簌吹进来。伏传给谢青鹤读的是《千岁经》,他自己从未修行,只知道谢青鹤少年时常诵此经,便从知宝洞借来给谢青鹤从头讲。他讲得很慢,谢青鹤却是一听就懂,心不在焉地听着经,目光就落在伏传的身上,上下左右地看。 第三面水镜是伏传夜不安寝,难过地对他承认,身为道侣却无法并肩同行。 第四面水镜是伏传满脸哭笑不得,撒娇地问他索要不可言说之物。 第五面水镜是伏传留在观星台的笔墨砚台。 …… 水镜一面借着一面出炉,漂浮在屋内,谢青鹤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就在此时。 凭空出现的强大神魂飞入皮囊,久别的三魂合而为一,谢青鹤重新睁开了双眼。 正如伏传猜测的那样,分魂所有的记忆在时间上有了一瞬间的混乱,但每段记忆都清晰无比,没有丝毫湮灭消失的迹象。爽灵所经历的一切与幽精所经历的一切就完美融合过,如今三魂合一,属于胎光的记忆也不曾消失,而是与其余两道分魂自动融合。 前世,今生。 轮回之前,轮回之后。 爽灵,幽精,胎光。 这世上只有一个谢青鹤,自己又怎么会消灭自己? 整理好属于胎光的小纠结与小烦恼,再看着屋子里漂浮着多不胜数的水镜,谢青鹤微微一笑。 小师弟总是遗憾,不曾与少年时自己的自己相识相爱,胎光就是当年尚且不成熟的自己,会钻牛角尖,会耍脾气,还会为不切实际的小情绪独自伤情——与那时候的自己相爱,未必会很痛快。 他把水镜一一珍藏起来。 这些东西未必会给小师弟知晓,但,很多年以后,自己独自欣赏,大概也会很欢喜。 收拾好水镜之后,谢青鹤即刻出门。 他没有着急去拜见师父,也没有马上去找伏传,在路上遇见了正在玩泥巴的文澜澜,问道:“见到龙女了么?” 小胖妞见了他万份惊喜:“大——” 谢青鹤捂住了她的嘴,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的。” 小胖妞点点头,指了指南方,用嘴唇暗示:“她在吃饭。” 谢青鹤顺着她的指点往南看,原来是夜空中一片极其轻淡的云霞,一条小龙正在努力地啃。 “谢谢文师妹。继续玩。”谢青鹤摸摸她的脑袋,身形一闪,人已远去。 文澜澜已经没心情玩泥巴了,她抬头望着天,眼睁睁地看着小龙从天上一骨碌滚下来,忍不住偷偷地笑:“叫你不跟我玩。哼。大师兄回来了,文澜澜很快也会有瞬息千里的技能!” 龙女直接就掉进了谢青鹤的手心,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凶……大师兄。” “仙棺予我。”谢青鹤道。 这是谢青鹤最关心的一件事。 哪怕龙女对伏传忠心耿耿,为了盗取仙棺身受重伤,他还是不放心。 仙棺必须收在他自己的手里,由他自己掌握。 龙女考虑了不到两息,乖乖地把仙棺从下颌里的神秘空间里掏了出来,交给谢青鹤。 她也知道仙棺在她手里不保险。她与伏传有驯书做连接,只要伏传当面逼问她仙棺下落,她根本无法反抗伏传的命令,很可能会在驯书的挟治下乖乖交出仙棺——如今伏传是碍于谢青鹤的命令不曾追问仙棺下落,万一哪天他不再听从谢青鹤的命令了呢? 仙棺现身的瞬间,就被谢青鹤加持了三个法阵,牢固地包裹起来,塞进了随身空间。 与此同时。 正在药房里炮制药材的伏传浑身一震,手里的药杵砸在了地上,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上官时宜听见动静快步出来,伏传已经醒过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杵:“我没事,师父,就是……”上官时宜看着他脸上的泪痕,伏传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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