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说话竟这般老气横秋的,贺瑶清便也正正经经唤了回去。 “小郎君言重。” 那小郎君随即又朝那小毛茸正色道,“阿柔,还不快过来。” 叫阿柔的却不肯松手,转过头朝他撒娇道,“阿兄你快些来看,这娘子生得这样美,可是咱们的娘亲?” 此言一出,倒似是平地惊雷,镇得贺瑶清瞠目结舌,一旁的俞嬷嬷亦觉出了不妥来,弯下身来,却因着不知晓这是谁家的孩儿,一时却也不敢轻易上手,只得劝她是认错了人。 一旁的小郎君亦是怔了神,随即满脸歉意地上前来要将那阿柔死死扒住贺瑶清的手松开,“阿柔,她不是咱们的娘亲,你快些松开手!” “我不松我不松!阿耶说阿娘生得美,便被天上寻去做仙女了,我眼瞧着这个就是了的!错不了!” 说着,竟已然涕泗滂沱地哭了出,小脸皱成了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小郎君一时犯了难,只得不假辞色的沉了面,正要训话于阿柔。 贺瑶清见状,已然明白了一二,原这二人的娘亲竟已然魂归了天际,心下升起恻隐,朝小郎君摆了手,慢慢矮下身子,一手轻搂住阿柔,一手拿了巾帕替她拭泪,“阿柔?你娘亲生得很美?” 阿柔闻言,点头如捣蒜,眼睫上头点点水珠,将双手搂住贺瑶清的脖颈,更是不愿松手。 贺瑶清随即佯装惋惜道,“那你可瞧错了,我如今这脸,是贴了面皮的,你瞧见的可不是我真容,我原貌奇丑无比,怕比不得你娘亲万万分之一。” “你如今唤我阿娘,你天上的阿娘知晓了恐怕是要伤心。” 阿柔听罢,吸了吸鼻子,却仍不肯松手,“你骗我,可是因着我不乖你便不想要我?阿柔以后会学乖,真的,阿兄都瞧着呢!”说罢,又慌忙转头朝身后道,“阿兄,你快来跟阿娘替我保证!” 贺瑶清心下微叹,那点子柔肠全教哀怜萦绕于心,遂煞有其事道,“你竟不信?那你可瞧好了,莫要眨眼!” 随即倏地拉下脸子做了一个鬼脸。 那阿柔被吓得蓦然一怔,手上松了力道,定定地瞧着眼前人。 “可瞧见了?原旁人我都是不让瞧的,你如今可得替我保密。” 阿柔有些罔然失措,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那头李云辞从书房出来,才出了内院,便见着了这样一出。 他眼瞧着贺瑶清如何被李宥的女儿纠缠,又瞧着她如何哄骗着做了一个奇丑无比的鬼脸。 面上沉沉若水,只心弦却忽地轻轻一拨,他好似知晓了那日下棋她认输后他莫名的可惜之感从何而来。 虽她见着他总是识礼言笑晏晏,他却好似未曾瞧过她这般鲜活又熠熠生辉的一面。 - 原跟在李云辞身后的李宥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原今日冬至,学院里头又不用上学,老夫人怜爱两个幼子,便差李宥带来跟前瞧一瞧。如今见状,当下愕然,慌忙朝李云辞顿首,“殿下赎罪。” 说罢,又赶忙上前两步,将李念柔拉开,阿柔见着李宥前来,随即撒娇得攀上李宥的臂膀,亦搂住他的脖颈,“阿耶,阿柔怕怕。” 复对贺瑶清行敛衽顿首大礼,一时惭凫企鹤汗颜无地,“小女不懂事,冒犯了王妃。” 那头立身于一旁的小郎君恍然大悟道,“李行澈,见过王妃。” 贺瑶清只道无碍,“李大人言重,竟不知是大人家的,阿柔天真烂漫很是可爱,行澈亦是守礼,不曾冒犯于我。” 说罢,便见李云辞不知何时亦缓步至她身旁,随即又堆出盈盈一笑,“见过王爷。” 李云辞神色漠然地望了她一眼,“走罢。”便向前去了,只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步子,继而侧过身望向身后,这般做派,倒似是在等她跟上来。 贺瑶清见状,只当他是在催促,随即朝李宥颔首,施施然追上前去。
第22章 ——是他! “李宥的娘子因着生阿柔难产去了,想来是李宥寻了由头应付了,不想今日却教阿柔误会了。” 冬日风大,院中回廊虽说要好些,可也总有几缕微风抚过树干穿过廊柱拂面而来,随即从衣襟处往领窝里头钻,又轻轻掠起谁人的衣摆,应声微微作响,恍了心神。 贺瑶清默不作声地跟在李云辞身后,只瞧着他抬起又落下的皂皮靴底亦步亦趋,骤然闻声,一时怔楞,才发现原他是在为着先头发生的事与她解释,他李云辞何时与她说过这些琐事?遂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忙应和道。
“原是如此。”又想起念柔白净的面庞、识礼守分俨然一个小大人的行澈,复道,“想来李大人将行澈与念柔教得很好。” “李大人一直不曾再续弦么?” 说罢,便见走在前头的李云辞步伐稍有一顿,随即语调如常,“不曾。” - 二人至东院时时辰还早,老夫人正在堂内坐着慢条斯理地撵着佛珠,遂入内请安。 秦氏朝贺瑶清温霭道,“怕你吃不惯面食,我吩咐小厨房做下了几口汤团子,只不知你爱什么馅儿的,便都着意做了些。” 金陵城每每冬至皆用汤团,贺瑶清自幼失双亲,在宫中原也没有一个正经的身份,故而团圆日也不过是在宫里头自用些吃食,便全当是过了节气。后来认识了蔺璟,去年冬至便是与他一道用的。 故而吃什么皆不在意,只现下教她铭感五内的是,原只道秦氏不喜她,与她说话做事不过都是场面上的事体,竟不想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头这般为着她,一时喜出望外。 再看秦氏,更觉亲切。 “有劳母亲记挂,不拘什么馅儿,都吃得的。” 说罢,又转头朝俞嬷嬷吩咐,将带着的绵油呈上,“我瞧着雍州入冬较南方干燥,听闻珍珠涂手足,可去皮肤逆胪①,先头做了些,母亲用过若觉得好,遣了我再做便是。” “内里调和之物不曾用荤油,皆是些白檀、豆蔻。” 秦氏闻言,眉眼染上了一抹温善的笑意,吩咐身旁的赵嬷嬷收下,只道有心了。 待至用午膳的辰点,秦氏吩咐布膳。 桌上大多是雍州的菜,贺瑶清饭量本就小,便只就这汤圆吃,旁的不曾怎么动,那汤圆皮儿细糯,馅儿香醇。 常人食汤圆多是一口一个,贺瑶清唇口小,也惯欢喜瞧内里的馅儿,便每每都是一口半个,待见着内里流沙便顺着青瓷勺淌出来,才心满意足地附上下一口。 正吃着,不想竟咬出了清脆舒绵的感觉,遂低头朝瓷勺上头一瞧,只见内馅呈米白色,一时勘不破,下意识抬眉,便见着秦氏身旁的赵嬷嬷笑道。 “是莲菜馅儿的,原莲菜只包在饺子里头,也想让王妃尝个鲜,便少少做了些。” 贺瑶清恍然大悟,点着头,“竟比豆沙莲蓉的清爽好些,吃着也不泛腻。” 说罢,又起身朝秦氏盈盈一福身,“多谢母亲。” 复坐下,想着既是秦氏的心意,自然不好拂,便着意多挑着莲菜馅的用了几颗。 不想一抬眉,便见着李云辞侧目瞧过来,想来不过是他原要朝外看去,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罢了,却仍教她忽得心虚耳热,慌忙别过眼,垂了眸抿唇,只怕方才用汤圆之时可有什么不雅之处,唇上可有汤汁入了旁人眼。 随即听得赵嬷嬷问询,“王爷可要尝一尝莲菜馅儿的汤团子?” 继而是李云辞轻而又轻的“嗯”了一声。 赵嬷嬷听罢,刚要朝下头仆妇吩咐,便听得李云辞复启唇,“各样都来些罢。” 顿了一顿,状似无意道,“母亲也一道尝一尝。” - 不多会儿,仆妇便将汤圆呈上来,却还不曾跨入厅内,便见着阿二从院中跑来。 随即至跟前行礼,“王爷!” 瞧着是着急忙慌的模样,莫不是又有军务来么?贺瑶清抬眸望了眼阿二,随即收回眼神,复看向李云辞,哪曾想李云辞好似有觉察到她正瞧他,亦瞧了过来,不过一眼,便朝阿二道。 “无碍,且说来。” 阿二随即“圣上派了人来,眼下众人皆在鄞阳驿站,想来待整顿好了明日便会至城中。” 闻言,贺瑶清下意识往身后的俞嬷嬷那头瞧去,只见俞嬷嬷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如此,想来圣上派人来这桩事,俞嬷嬷也不知晓了…… 贺瑶清眸光微动,心下犹疑之际,又听阿二道。 “只这回来的还有一人,乃首辅大人,已先从驿站赶来,少顷便要至王府了。” 首辅?她从金陵城出来时,首辅早被圣上以数罪拿入狱中,这般快竟有了新首辅? 莫非是圣上多疑又久虑,已无耐心,要来催促行事,又怕她与俞嬷嬷二人生出二心来,故而派旁人来一探究竟? 也不对,想来这府中的细作不该只她二人的,若二人真有异动,那在暗处之人一封信笺往回送便可…… 若不是因着这桩事,又有什么样的大事值得让朝中内阁第一辅臣不远万里而来。 一时心下踱起了边鼓,下意识地抬眸朝李云辞望去,只见他眉间轻蹙,随即察觉有人望他,便回望了过来。 这回她不曾别过眼,只定定地望着。 如今于贺瑶清来说,自然是站在李云辞这一头的,若李云辞如上辈子那般身死,她的结局不过就是再回金陵城去,再瞧一回人心凉薄罢了。故而她要护下李云辞,绝不能教他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她才有重获自由的机会。 - 不过须臾之间,便见外头小厮来报,“王爷,人已至门外,还带了圣旨来。” 李云辞倏地收回视线,朝阿二递了眼神,“随我出去接旨。” 不想话音刚落,外头已然响起了那人的声音。 “不敢劳烦梁王殿下。” 声音河山带砺,温醇浥浥。 却教贺瑶清听来心下陡然一窒,随即如沉入天凝地闭三九隆冬之境地,寒凉砭骨。 ——是他!
第23章 “瑶清,这辈子,换我来…… 天儿是真的热,瞧着暮霭西沉,这点子残阳落在人后背上头仍是一道一道的热汗。 高高的朱色宫墙夹出的细长甬道上头正走着一个内侍监,只这人身量瞧着倒甚是娇小,却长着一张老相的脸,也是难怪,能去了家伙事儿送入宫来的又有几个是吃得上饭的? 这人转挑了宫墙摞下的荫头处走,晒不着日头,时不时抬头瞧天色,许是赶辰点,步履匆匆。 待至地处偏僻的冷宫,左右一瞧无旁人,便嚯开一条门缝,随即钻入,院内已久无人打扫,杂草丛生,入眼便是一片荒芜与萧条。这人也不乱瞧,只往内院的凉亭去。 远远望去,凉亭内正立身站着一男子,眉清目朗、光风霁月。 内侍监唇角一勾,只这般俏皮的表情在这样一张甚是老相的脸上显得尤为诡秘,随即上前,于亭前双手抱胸,摇头晃脑装腔作势得沉声道,“这是哪家的郎君,宫门快要下钥了却还在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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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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