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讫,向秦氏望去,便见秦氏面色微敛,李云辞随即心下游弋,复又向颖婉睥去。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每日来往那样多的女子,莫说别的,就南院里头好些仆妇女使皆是这个眼睛鼻子的,遂勉强道,“好似有两分面熟。” “昨日在你院中的,不是与你打过照面?”秦氏沉言。 饶李云辞再如何是个于这事儿上头半点不通之人,眼下秦氏将话说得这样直白,不过一瞬,便知晓眼前这个颖婉便是昨夜擅自入浴间之人,当即便沉了眉,“母亲这是何意。” 秦氏好似也不打算再与李云辞迂回,出声将颖婉遣了出去,待屋门一阖,开门见山道,“贺氏如今在何处。” 李云辞心下又是一顿,随即默然不语。 秦氏见李云辞默不作声的模样,亦是心下来了气,“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你阿耶不在,莫说王府,雍州城皆是你说了算。你可糊弄于我,诚如眼下,我问到你面上来,你想不作答便不作答,是连糊弄都不想糊弄了?” “母亲莫要动气,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秦氏冷哼出声,“我再问你一遍,贺氏如今在何处。” 复默了半晌,李云辞才轻声道,“儿子也不知晓。” 语态轻得恍若没有声音,这厢入了秦氏耳中,只觉心下又是一痛,语气便软了下来。 “阿娘哪里是要你为我如何,先头皆说过了,你阿耶不在,阿娘不知何时便要撒手人寰,总不能眼瞧着你身边无人吧?” “你时常征战,在外头出生入死,阿娘半点忙都帮不上,便想替你寻个可心的。” 秦氏这般软言相诉语挚情长的模样,李云辞又是好一阵自责,天下慈母之心舐犊之情,不过是多为着他想些罢了。
见着李云辞面色松动,秦氏复道,“你与贺氏乃圣上赐婚,她何去何从你一概不知,倘或圣上问责,你要如何应对?莫不是要我这条老命去抵么?” “莫要以为你做下的事情我皆不知晓,不过是许多事我想管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时辰渐晚,屋外夜色渐深,院中的虫鸣声渐起,和着秦氏的言辞凿凿,直将李云辞扰得纷乱无比,“倘或圣上真的问责,只说是在雍州城多有不惯,回老宅养身子去了便是。” “你明知圣上为何将她派来,原就是一言一行皆要小心的时候,如今用这样的话头蒙骗圣上,倘或圣上问你要人,你且说说,你又要如何去应?” 他自然不曾想好万全的应对之策,那日不过是气急,吩咐阿二随意收拾了些银钱文书结了个包袱便去鄞阳城门寻她了。 何况,他原也不知晓她真的会走,是他先问了她,见她默然不语,这才妄生了成全她的心。 想着,她不过是貌美了些,说话比旁人更软侬了些,除此之外,也无甚特别。 如何便能将他扰得倒似是被下了降头一般挂相。 昨儿回来便是气闷不已,白日里头教公务一忙,好容易略平了些心绪。 如今秦氏又提她,便教李云辞白日里头看的那些公文皆白看了,昨日那胸闷气急又郁郁不已之感又要袭来。 少顷,才复启了唇,只言语中已然露了好些烦冗之态。 “是儿子思虑不周。” 秦氏闻言,想来也不好逼得太紧,“不如先让颖婉去你屋子里伺候你起居,原你这般大了,通房都不曾有一个。” 李云辞向来不用谁人来伺候起居,一应能做的皆有阿二,阿二不能做的,院子里还有好些个仆妇,正要开口拒绝之际,又见秦氏神色期期艾艾,一时于心不忍,只心下在这上头却不想让步。 换作以前,若要在他院子里头添个女使,他从不过问,只今日秦氏偏提了什么通房不通房,心下只余烦闷之感,遂随意寻了个话头,“如今西戎南夷战事频频,儿子委实没有心境去想这档子事,何况阿耶身故,儿子本就是要守孝三年的。” 李云辞既搬出了李韫政,秦氏自然再不好说什么,只他愈是这般推脱,她心里头便愈是焦急。只怕是他被贺氏迷了心,故而昨日才派颖婉去试探一二。 贺氏本也算是个好姑娘,只是她心在不在阿辞身上,做母亲的如何瞧不出? 若贺氏还在,那便替李云辞再将东珠娶了便是,东珠她自小瞧着长大,虽说性子欢脱了些,可待阿辞却是半点异心也无,有这样真心待他的人在他身旁,日后她九泉,方能安心。 那头李云辞当即便要起身告退,秦氏又出声唤住了,“阿辞。” 李云辞顿了步子。 “东珠年岁也不小了,不日便要及笄,你如何看?” 李云辞闻言,只当是秦氏操心起东珠的婚事,略一思忖,“她还是个小孩子心性,便是及笄了我瞧着一时半会儿也长不大。” “母亲若瞧着有好人家,替她留心着也好。” 说罢,推门出去了。 只余屋里面色沉沉眉眼低垂长叹一口气的秦氏。 那头赵嬷嬷见着李云辞走了,复推门进来。 “婢瞧着,王爷恐怕是只将表小姐当妹妹罢了。” 秦氏轻蹙眉头,“兵书上头他是懂些,男女之事上头他懂什么?我瞧着分明都还不曾开窍,哪里知晓什么合适他。” 赵嬷嬷微微颔首,“老夫人说得是,表小姐纯善之至,确是难得的好姑娘。” - 李云辞一路步伐橐橐得往南院去,才行至半道,却陡生愤懑。 只讥笑他自己,昨儿在河边还想得好好的,日后定然要寻旁的女子,也好教那人看看,他原也不是非她不可。 可如今母亲开了口,都不曾说是娶侧妃纳人,不过是说先在跟前伺候起居着,正经的女子送至他跟前,他便那样不争气得拒了,连多想一想都不曾,一时懊恼不已。 他在这处为着她魂不守舍,想来她在外头定然是逍遥自在得很。 日后教她知晓了,定要笑他竟为着她守身如玉。 只思绪才飘到这处,李云辞心下又是一顿。 没有日后了,那日说得那样清楚,二人是“两讫”了的。 心下一沉,连步子都慢了下来,只徐徐在廊中行着往南院去了。 - 待入了南院,径直便往书房去,不想远远得瞧见院中正立身站着一人,因着夜色沉沉,一时倒瞧不清模样。 那头阿二正在檐下,见着李云辞回,忙上前迎,“王爷回了。” 李云辞抬了下巴朝院中之人示意,“那是谁人。” “回禀王爷,是先头王妃身畔贴身伺候的俞嬷嬷。” 李云辞忽得便想到他与贺瑶清争执的那一晚,原是提过让他帮着替这位俞嬷嬷寻一寻她远在金陵城的孙儿俞绫,想来今日是来问那装事的。 可自那日后,突厥雁门来犯,沾既混入城内,蔺璟那厮掳人,事情一茬接着一茬,还不曾得闲过。 遂朝阿二开口吩咐,“去跟她说,俞绫我会替她寻,待得了消息就告诉她。今日先回了罢。” 他委实太累,无那样多的心思再应付旁人了。 说罢,便绕过俞嬷嬷,敛了衣摆往檐下去了。 那头俞嬷嬷见着人回,正要上前之际却被阿二拦下了。 阿二将李云辞的交代复述了一遍,只俞嬷嬷听罢,心下感激只余,却仍不走,“我想问一问我家王妃……” “王爷今日疲累,已然好几天不曾休憩,嬷嬷今日不若先回罢。” 俞嬷嬷垂了头,“不敢叨扰王爷,那我明日再来。” 说罢,转过身,缓缓去了。 屋内燃着烛火,李云辞望着晃动无明的火光渐渐怔了神,待听到外头那俞嬷嬷远去的脚步声,才缓缓靠在案几旁的横椅上,额间的太阳穴突突得抽着,慢慢阖了眼,抬了一指轻轻按着眉头紧蹙的眉心。 屋外玉蟾挂树梢,人异月肖似。
第68章 “你朱紫难别泾渭不分!…… 外头俞嬷嬷那细碎的声音和着院中浅浅的风入了李云辞耳中, 眉间的敛意更深。 下意识抬手向腰间内襟探去,却在一瞬顿住,后知后觉得想起, 香囊早已不在了。 李云辞压下腔内的怅然之感,索性朝外吩咐了备浴,从案几上头随意挑了一本书便翻了起来。 书房里头的书, 哪一本不是早已倒背如流,可如今再瞧, 只觉上头的字龙飞凤舞潦草异常, 正是心下烦乱之际, 却听到檐下传来簇簇叠叠的脚步声。 随即便是阿二上前相拦的声音, “表小姐可是有事?王爷今日疲乏, 正要沐浴休息了。” 哪曾想东珠不依不饶,朝屋内嚷道, “阿兄!我今日回府寻不到嫂嫂,才知嫂嫂竟不曾回府!你是不曾将嫂嫂救回么?” “你怎的能让嫂嫂落入那歹人手中!眼下竟还有心思沐浴?日间竟还能得空去衙署!” 那头阿二忙劝道, “表小姐误会王爷了,王爷已将王妃顺利救出的……” 东珠闻言, 倏地竖起两道眉毛, “那我嫂嫂人呢?” “这……”便是再给阿二一个胆子,也不敢随意置喙主子的事, 只如今东珠这番闹腾,教他委实招架不住。 正当他进退无状之时, 身后的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二回头一瞧,忙低头行礼,“王爷。” 李云辞望了眼东珠, 一句话都不曾说,转身复又入了内,只不曾将门带上。 东珠见状,随即跟着入了屋,反手便将屋门阖上,义愤填膺道,“我嫂嫂人呢?你既救了我嫂嫂,为何不见她回?” 行至案几旁,三指撑着案面,沉声冷凝道。 “她自有她想去的去处,只一点,日后便不是你嫂嫂了,莫再乱喊。你如今这般口气跟我说话,愈发没有规矩!” 闻言,东珠竟倏地红了眼眶,不知是被李云辞那样凶得呵斥她,还是因着旁的,心下冒出好一阵委屈来,泪眼婆娑。 “怎的便不是我嫂嫂了!嫂嫂一人能去何处?” 东珠的大张挞伐教李云辞听来,却不知如何去应,他不过是做了一桩成全贺瑶清之事,眼下便落得个谁人便能来朝他要说法的境地。 当即侧转过身,只将背影留给了东珠,再不曾开口。 那头东珠见李云辞竟不言语,心下是百转千回,随即带着哭腔恍然道,“阿兄,你莫不是以为嫂嫂与那歹人相识便是有旧?误会了嫂嫂?” “你知道些个什么!从前便是无人管教你!待谁人都是这般颐指气使!如今还要闹到我头上来了!” 李云辞蓦得回转过身,已然耐心全无。 言辞之重,更胜过那日在马场。 “我如何不知晓?”东珠梗着脖颈回敬,脸上虽还挂着不曾擦干的泪珠,却半丝惧意也无。 “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嫂嫂分明待你这般好!” “你任嫂嫂一人在外自生自灭,嫂嫂眼下可如何是好?怕是要哭死了罢!” “今日我从衙署回来时姨母还问我,觉得阿兄如何,先头是我被下了蛊,只当你是世上最好的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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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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