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膳毕,赵嬷嬷入内来收拾了,随即又奉了茶。 李云辞心下揣了事儿,便正经地坐着饮茶半点要走的意思皆无。 半晌,才装作不经意摇了摇头道,“昨儿东珠去了我那头,又是好一阵闹腾,真不知要何时才能长大。” 听着分明是嗔怪的意思,是李云辞唇边含着笑,教人听来倒是甚为亲昵。 言讫,秦氏随即抬了眼眸望向李云辞,见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复道,“东珠原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与她一道长大,又大她许多,她是何心性你还不知么?不过是嘴上不肯饶人了些。” “母亲还惯着她,前几日她一直待在我衙署里头,衙署是何地方,又皆是男子,当真半分避讳也没有,我不在,母亲也不说她几句。”李云辞只不动声色地顺着秦氏的话头往下说。 “我哪里能惯,从小除了她阿耶便只有你能管得住她,她亦只听你的。” “东珠那样的性子,交给旁人,我是真千万个不放心,她自小没了阿娘,我便视她为己出,只恨不得日日在跟前瞧着才好。” 李云辞笑道,“只女娃儿总是要长大的,日后也总要成人家的新妇。”言讫,竟还露出三分怅然若失七分不舍之感来。 这厢落在秦氏眼中,已然喜不自胜,忙道,“原你们二人自小就亲,阿娘原就有这个念头,只怕如今热孝未出你会不应,故而还不曾说与你,昨儿我亦问过东珠了,她亦与你是一样的心思。” 李云辞按捺住心下跳动无章,端起茶盏,复抿了一口,才抬眸望着秦氏与其对视。 “阿娘这是说得哪里的话,昨儿不是还要将那颖婉送至我院中么,怎的如今又在说东珠。” “我是瞧着你院中无人,饶东珠再好,到底还小,怕是不如悉心□□的颖婉来得体贴。” 闻言,李云辞面上的云淡风轻竟再也挂不住,“咯”的一声将茶盏置于桌面上,一字一句道,“母亲这些话,也曾说与她么。” 话音刚落,秦氏便倏地沉了面,一个挑眉,朝李云辞看了过来。 “你这是何意。” “母亲知晓我说的她是谁人,亦知晓我是何意。” 李云辞亦回望了过去,二人四目相对。 却不过一瞬,李云辞随即垂了眸,缓缓起了身,轻声低喃。 “儿子如今在热孝,母亲原是知晓的,何苦与她说这些。” 说罢,再不曾多言,转身推开屋门出去了,只留秦氏面色难看坐于堂内。 - 李云辞出了东院却不曾往衙署,而是径直往南院去。 分明还不曾入夏,却不知为何院中闷热无比,日头高悬,却半点驱不散层峦的积云,教人瞧着无端喘不上起来。 回廊九曲,甬道深深,落在青瓦下,分明是最清爽凉快的所在,可何着院中的鸟叫虫鸣升腾跌宕,直扰得他心下烦乱无比,脑中思绪翻飞。 待至南院书房,推门入内,在案几旁坐定,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只这一坐,便坐了一天,他分明累极,可心下却犹如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只在胸膛间起伏着,不知何为。 阿二原在屋外候着,李云辞嫌他的影子落在屋门上凭白惹他心烦,便将他遣到旁处去了。 - 待至傍晚,暮霭沉沉,院外昏黄的日光透过门缝窗缝投进来几根笔直的金线,只称着书房内更是昏暗之至。 李云辞正闭目养神之际,便听到阿二在外头叩门。 李云辞沉眉,睁开满是血丝的眼底,“何事。” “王爷今日可还有旁的吩咐?”阿二小心翼翼道。 平日里阿二自然没有这个胆子,只今日他已在书房内枯坐了一天,亦不曾见有人来,也不曾见他有吩咐,再者,想来是家中有事,这才有此一问。 李云辞不过是微挑了眉眼,便听见外头阿二支吾的声音,“阿九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原今日说要去瞧大夫的,眼下不知如何了。” 阿二说罢,只小心地听着里头的动静,双手束在身前,额上已沁了一层细密的汗。 半晌,内里传出一声轻而又轻的声音,“且去罢。” 这才松怔下来,正转身要走,却又顿了步子,“王爷要注意身子才好,晚膳我吩咐林嬷,早些给王爷备上。” 却再听不见内里有应,阿二亦是识趣,退开身子走了。 李云辞在屋内听着阿二急匆匆的脚步声,一时失笑,只唇边才刚漾起笑意,还不曾达眼底,便又缓缓落了下来。 阿二与阿九成婚几年,原还是他做的媒。 如今二人如胶似漆,怎的他却事事不顺。 - 不多时,外头天色已全暗了,月亮悄么儿隐在树梢间。 屋内还不曾燃烛火,从内向外瞧着那婆娑的月影渐淡,好似是被涌起的积云遮住了半脸。 正觉闷热难忍之际,霎时屋外雷声轰鸣,闪电大作,动静之大,直将李云辞都震恍了一瞬神。 遂缓缓起身,行至窗牖旁,推开窗户架起窗棂。 便见外头烟拢层峦云拥腰,不过少顷,月亮隐去,憋了许久的瓢泼大雨终是倾盆而下……
第69章 死了丈夫守了新寡,这才…… 雷声震耳欲聋, 倒似是声声落在李云辞的心跳之上,和着那呼啸不止的风声,眼下渐起了好些雨。 因着落雨, 院子里头也不曾有仆妇在。 雨点子落在院中,将青白的院墙甫了一层灰白。 鬼使神差得,李云辞放下窗棂, 推开屋门,跨过门槛, 行至檐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惺忪尘土被溅起的味道, 李云辞缓缓踱着步, 绕过回廊, 行过甬道。 饶是一路都在檐下走, 待至偏屋门前时,肩上还是溅到了好些雨星子。 他到时, 屋内复亮着一盏灯,内里人影晃动, 推门一瞧,果然又是俞嬷嬷在铺着床榻。 见着李云辞来, 随即上前见礼。 李云辞摆了摆手, 俞嬷嬷便转身出了屋子,原是要帮他阖上门的, 李云辞却道不用。 只是今夜大雨滂沱,他一时入睡不得, 便四处瞧一瞧,不多时便要走的。 - 李云辞在屋内缓缓踱着步,屋内一切物件都似先头她人还在那般,想来俞嬷嬷也是颇用了心的。 这间屋子他统共没来过几回, 但每一次来心境皆不同。 李云辞行至圆桌前,看着上头齐整的一套茶壶茶盏,不觉便想起那日二人的争执来。 他还记得她那时的眼神,眸中含着泪,满眼的害怕与慌乱。 颀长的手指沿着桌沿细细地描绘着,而后转身往案几旁去了。 案几上头还是摆着他头回入屋时摆着的东西,随意抄起一本书来一瞧,李云辞不经意轻笑出声。 头回来时便想,这样多的书,比他书房里头还要多些,想来多是话本子,如今一瞧,果然是。 那书册上头还透着隐隐的馨香,倒与她身上的相似。 李云辞手指微掀,初初不过是随意翻着。 待过一会儿,竟看了进去。 遂干脆坐下来,正儿八经地一页页翻阅着。 瞧见了何处有意思的,唇瓣亦会一勾。 夜色渐浓,雨渐停。 映着烛火熠熠,李云辞双眸渐酸涩,正轻阖眼闭目养神之际,那屋外又是一阵微风越过门槛入了屋,晃动着屋内烛火忽明忽暗,遂缓缓睁开眼,顺着屋门向外望去,只听得屋檐上缓缓汇聚的雨滴“叮咚”落下的声音。
李云辞缓缓沉了一口气,见案几的另一头有一本书被吹掀了几页,遂伸了手去将那书册阖好,却一时顿住了手指。 修劲有力的手指之下的薄厚不一让他轻敛了眉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复掀开那书册一瞧,内里竟藏着叠好的一张纸。 想来是她夹在里头的,他自然不会做这些窥伺之事。 想罢,当即便又阖上了书册。 只心下却不似先头那般沉静,眉眼时不时地朝那书册瞥去。 她眼下又不在府中,他不过是瞧一眼,想来应该无碍罢。 李云辞终于寻了理由将他自己说服了,倏地抬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轻轻一抖,宣纸铺开,瞧见那上头“王爷惠鉴”四字,竟是写给他的。 一时靠坐在椅子上头,倒似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事体,挑了眉眼细细往下看。 可待瞧见了后头的话,再生不出抖开这张薄薄宣纸时那样轻巧的心思了。 里头字字句句,好似都凿在他的心口,直将他窒得喘息不能。 “妾身心下久怀瞻韩、竟妄生妒慕之感。” “可妾身孑立伎薄,无所长亦无所倚,这般于府中枉受恩惠,宛若顺流唼浮萍,教妾身心下惶惶然。” “兀生离府之念,唐突之言,还望王爷莫怪。” “妾身贺氏,遥祝王爷凯旋。” 李云辞面色沉沉,眉间相蹙。 回想起那日从陈氏家中回王府,众人围拥,那时听到她告退,他才回头去瞧她。 瞧她盈盈一拜,瞧她缓缓转身,瞧她背影纤袅。 哪里知晓她那时心中竟是这般所想。 她入府来,原就是步步小心,她不肯替圣上刺探于他,更不曾应了蔺璟那厮之言要害他性命。 她只觉无所长亦无所倚,想来在她心中府中能倚仗的,便只有他。 可他是如何做的? 连俞嬷嬷都瞧出了那日她面色不好,他却只顾着自己那点子全然不值一提的怒意,那样呵斥于她。 她眼中分明是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可他就似是盲了一般皆当瞧不见! 不,从她初初入府时,他便犹如心亦瞎了一般,只觉她惯会唱戏,在他跟前总想方设法行诱卦之事。她的晓意讨好他皆不曾入眼,洞房之夜,不过是因着她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便能沉下面来对她说教。 她入浴间,他竟将她整个拽入了浴桶弄得狼狈不堪。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入他府,又是被他如何一路逼迫来了这处偏屋。 他竟是那般小器之尤! 这封短短不过几十个字的信,李云辞却来来回回看了许久,直待瞧见那宣纸的一角更似是被打湿过一般微微皱起,心下只觉呕心抽肠凄入肝脾。 那是被泪珠打湿的痕迹。 他母亲要她替他另娶东珠,只瞧她那日说他与东珠是桴鼓相应,便能知晓她心下娉伶之一二来。 她说,她知他不悦她。 他只怒于她怎知他不悦她。 却不曾想想为何她会觉得他不悦她。 他究竟有何颜面,能那般迫她。 李云辞眸中早已酸涩不已,连指尖都微微颤栗着,那信上的一字一句好似从宣纸上头兀自起了身,钻入他的肺腑,直将他的心窍都紧紧地勒住,将他唿吸无能,只不住地低低喘着气。 夜风萧索,混着潮湿的水气,在院中兀自绕着萧疏的枝丫打着卷儿,最后甫过院墙上头的青瓦,瓦片积水相击,是谁人的愁肠被牵动…… - 良久,李云辞将信小心翼翼叠好,置入内襟,随即一手敛了衣摆大步跨出了屋阖上门,行至檐下,“乾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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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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