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浓只侧个身就看见了他的身影，不歪不边缘，正好坐在知青的中心位置。
“往里挪一挪，不用挪太远，大冬天的咱们挤挤就行。”陆秦已经一屁股坐上去。冬天就要挤着才暖和。
他一坐下，知青们心里定了不少。他们是从昨天紧张到现在，抖起来的时候是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给陆同志打招呼时的笑，完全是挤出来的。
“诶？柳志呢？”陆秦寻找话题。
“柳志和他媳妇早一早就去县城了，牛车坐不下，我们待在知青所多学了一会儿。”
“这样啊。”陆秦左侧头，又往右侧头，只见左右两边的都紫着一张嘴，“你们冷啊？得穿穿点啊。”
南方的天气是挺冷的，穿再多都抵挡不住往里钻的冷气。
左边的男知青和右边的女知青同样摇头，脖子往里一缩，藏在袖口里的手发冷，嘴上却道，“不怎么冷。”
不是冷，就是一直打颤。
不冷？车子压过石头颠簸了一下，陆秦屁股往里挪了挪，他思索了一下，难不成是紧张？
“你们这是紧张啊？”他也就问出来了。
高考是大事，牵系未来命运，紧张是人之常情。
一提到紧张两个字，他们就打颤。他们原本就贴得近，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陆秦小愣了一下，还真是紧张啊。
旁边一道细声“陆同志，你，你说我们之前预估填的志愿，能录取上吗？”
别说分数，还没考就填了志愿，谁心里都没个底。
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
“我还有点怕我上了考场答不出来题。”
“万一我中途不舒服怎么办？想上厕所怎么办？”
“我还带了两支笔，会不会中途笔坏了啊。”
“……”
他们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考生，之前还担心过决定会不会又忽然取消，所以复习时都心惊胆战；担心今年考完后面会不会又取消制度，所以得咬牙一次考上。
总之各种小事都能被他们放大无数倍。
陆秦：他们的考试综合征真厉害。
他记得前两日有一个女知青中途打了碗，本来不是啥大事，结果女知青当场就哭了，哭得可惨了，问她她也不说，结果到了后面女知青偷偷私底下跟人说碗碎了是不好的预兆，她担心考不好才哭的，哭的时候还一边害怕被人举报迷信，可别提有多可怜了。
陆秦觉得适度紧张就行，紧张过头了可不利于考试啊。
“诶？都到了这个时候来你们别紧张啊。”
陆秦只能正着劝，不能像以前一样他先紧张起来，促使他们反过来劝他而忘记紧张。主要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他是老师，掌握的知识比他们多，他都紧张起来了，那他们只会更紧张。
他伸出手轻拍了拍，嘶，天气真冷，“听我说啊，你们担心的都不会发生的，你们还带了两支笔，我就带了一支笔，厕所也不是不能上。至于做题，该学的你们都学了，做好自己就行了，别那么不自信，你们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吧？做题的时候就什么也别想，脑子里只想着题，来，回忆一下我之前怎么教你们的？”
他语音刻意压低，又有上课的感觉。
一个个在颠簸中挺直了背，“看到题先分析考点，串联知识点，简单题认真做不丢分，难题排最后尽量捡分。”
他们都快背下来了。
陆秦鼓掌，他还担心他们上考场掉链子呢，顺带一并安慰了，“对对对，到时候你们就按照这个逻辑来，我平常给你们找的题都是很难的，平常难，考试时容易，你们还怕做不出来吗？我可不是吓唬你，你们越紧张越不行，有啥可紧张的，紧张这种情绪可是会耽误你们的，你紧张的时候别人不紧张，那竞争对手就捡了你的分，捡走你要考的学校，你们说值不值，而且你们坚持认真复习到现在，老天是会眷顾你们的，你看现在的风都小了，不是在照顾你们还是……”
他嘀嘀咕咕劝解的声音都传到了前面。
周来根裹紧围巾回头说了句，“跃小子，你家陆秦挺能嘚吧的啊。”
他听得很有道理，就是风有点冷啊。
孔跃不知道怎么回他，笑了笑。正好一阵凛冽的冬风刮来来，风哪里就变小了？他就是瞎说，他的手握住陆春浓的，“冷不冷？包裹里还有毯子。”
陆春浓见他就要拆包裹了，扯了扯他，“没事，不冷。”
风都被他挡着呢。
后头，陆秦可谓是煞费苦心，虽然风没变小，但他说变小就变小了。他把所有紧张的事由都给铲了一遍。最多的还是考场上的，考场的表现决定一切。
说了一大串，就那句‘学了那么多了，考场上你紧张，你捡不到的分别人会捡走；你紧张，你考不上的学校别人会考上。’
得，仿若一把剑稳稳插进来。他们第一回 听到这么安慰人的，但效果还是挺好的。至少此时此地，他们脑中想的都是，他们不想让别人，夜里白天那么刻苦的学，凭什么啊。
总归现在就有一群幻想的敌人在他们面前。
陆秦是觉得自己的安慰起了作用。
第120章
下车的时候,他们让陆老师先行下，自己随后跟着。
陆秦两手揣在口袋里,多操心了一句话,“你们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陆老，同志你放心。”差点喊成陆老师了。
莱阳街红旗旅社要七毛钱一天,他们舍不得花这笔钱,就提前去了附近的居民区，只要两毛钱一天,饭菜另外算。他们也不准备大鱼大肉的，准备到时候就派老乡提前帮他们去国营饭店买包子，给点跑路费。
压根就没陆秦的发挥空间了,不得不说这一届的知青做事很是周全啊。
一行人分为好几波,下车后就分开了。
陆秦空着的两手揣兜，他姐夫和姐走在前面,三人的行李由孔跃拎着。
旅社迎宾台旁边早挤着好几个年轻人在登记,服务员可能是刚入职没多久，站在在柜台后手忙脚乱地一个个核对信息。
接着，陆秦又遇到了让位置的场景。
“陆同学，你也住宿啊，来来来，你先来登记吧。”
说话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同志,他家在县城边缘接近乡下，赶到中学考试得一个多小时,一见到陆秦,他眼睛都是亮的。
男同志身后还有一位四五十左右的妇人,听到儿子的话就要抬手敲他一下,排了老半天才轮到他们，干甚么要让？
幸好男同志赶紧解释，“妈，就是这位陆同学，让我有机会在学校复习的。”
他语调都升了起来。
妇女同志充分展现了变脸术可以有多快，手顺势敲下去，“是这样啊，你又不早说。”
被敲了之后，男同志忍住没出声。
她好奇地打量完之后，脸上堆砌着笑容，“原来这位就是陆同志啊，你先弄吧，我们不急。”
她往后退的同时视线还越过陆秦往他身后看了眼，只见左边的男人身形挺直，肩膀绷成一条线，还有一位女同志长得跟陆秦挺像的，挺漂亮一女娃，她就多看了几眼。
夫妻二人都颔首示意。
妇人这下话是对着他们说的，目光还停留在女娃身上，热情地笑了笑，“你们二位先登记吧？”
陆秦朝他姐夫使了个眼色：你看吧，我姐多么引人注意。
孔跃鬼使神差地读懂了眼神的意思，正要上前拒绝，陆秦已经先行拒了，“不用不用，咱们也不急，慢慢来吧，反正屋里也挺暖和的。”
“还有服务员同志，你也别急啊，登记准确最重要。”
“对对对，我们是不急。”其余人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只是没有男同志反应快，没想到要让座而已。
原本催促紧张的气氛，就这么平稳下来，两位服务员偷偷抹了把汗，正好记住了陆秦的脸，心生感激。
一大群人登记完，跟陆秦打完招呼才一一转身离去。
陆秦他们来得不算太晚，轮到他们的时候。
女服务员看了他们一眼，带着试探询问，“陆同志，我给你们安排在一楼怎么样？”
一楼不用爬楼梯，直接靠近大门，且热水房也在一楼，女同志报恩的心思明显。
陆秦没想到还有这待遇，他回头，“姐？”
陆春浓回了一句，“也行，不麻烦这位女同志就行。”
女服务员伸长脖子，很轻易看到说话的人，一眼瞧出二人是姐弟关系，她摇头，“没事，就两个房间的事，不麻烦。”
本来就先到先得的事。
登记好之后，陆秦拿上钥匙，往上小抛又飞快接下，“谢谢了啊。”
“不用不用。”服务员女同志摇头，“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要是我们不在，你直接登记在这本本子上，我们每天上班的点都会看。”
“好嘞，那祝你工作愉快。”
他转个身，“姐，我们走吧，洗漱完今天早点休息。”
他们订的是两个单人间，陆秦拿了钥匙自觉去了一屋，然后反手关上门，迎面一股霉味。
见他进去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去了隔壁的屋子。
安置好后，孔跃去国营饭店买饭。晚饭是简单的馒头以及萝卜丝炒肉，里面还放了几小段蒜，闻起来香喷喷的，他还打了一碗鸡蛋汤，外头天气太冷，即使捂在怀里回来也凉了大半。
夜里，旅店隔音不好，楼上还有人在走路，隔壁有人辗转反侧，那床咯吱咯吱的，陆秦躺在床上，头底下垫着他的外套，他睁眼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转个身呼了口气，心想等今年过去，熬到明年七八年的十二月，一切都会转好的。他现在内心还真不紧张，主要是平静地迎接接下来的生活。
孔跃和陆春浓也难眠，夫妻二人相拥着，听着周遭的声音，孔跃一闭眼，评论了一句，“陆秦这小子挺行的。”
“嗯？”陆春浓睁开眼睛看他。
孔跃咳了一声，“没啥，早点睡吧，我明天给他买青菜瘦肉粥和包子去，你要吃什么？”
夫妻夜话一两句，二人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秦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壶热水，他转头左看又看，远处的服务员在他看来时指指自己又指指水。
走廊的尽头正有人排着队打水呢。
他眉宇上展，招招手无声道了声谢，当下的人都很有感恩之心，热于助人。
“姐夫，我饿了。”走到对面，他抬手敲门。
门一开，陆春浓把早餐分给他，“你姐夫买的，赶紧吃吧，吃完去学校。”
陆秦接过来，没成想他姐夫还真给他买了，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嘴里咬着东西模糊不清地道，“姐你吃了没？”
“我吃了两个鸡蛋，还有两个在热水杯里烫着，你想吃自己拿。”
鸡蛋凉了会变腥，烫水里是为了防止变凉。
“唔。”陆秦三两口咬下一个包子，走到床上坐下。
他的东西都在他姐夫包裹里，孔跃拿出考试要用的东西塞他包里，手拎着过来找他，“东西拿好别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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