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换一个人,戚柏必定觉得对方是犯了什么癫病,但看到亚什的样子,他却只觉得有些可怜。 亚什经历的过去,并不是常人能想象的黑暗。谁也不知道他会梦见什么。 戚柏觉得于心不忍,最后冒着被这野兽一样的家伙反咬一口的风险,将人死死勒在怀里——不用力点,亚什很容易挣脱他,继续往石柱子上撞。 所幸,他身体的温暖让亚什感到舒适。亚什的动静变小了。 戚柏就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安抚他。 戚柏觉得这是一种牺牲,为了能够逃出去,他必须要哄好亚什。但他很少承认,他本来就容易心软。 …… “真是。” 戚柏拍拍身上的灰——事实上这里面潮湿黏腻,根本没有灰尘——他嫌弃道,
“要不是怕你真死了我出不去,我才不碰你。行行好,你头发上黏糊糊的,脏死了。能不能洗个澡了。” 亚什一直一个人睡觉,他不知道自己夜里会做出那些行为。听到戚柏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扒拉了一下头发。 “对不起。”亚什诚实地说,“这里没有地方可以洗。” “少来。”戚柏伸了个懒腰,看也不看他,“你别跟我装,只要从这儿出去,我马上就能给你表演游个野泳。” 不出所料的,只要牵扯到“出去”,亚什又不说话了。 而且这次,他把嘴巴咬的很紧,就像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一样。 戚柏常常叹了口气,知道套不出话了,干脆不再理他。两个人一个暗自筹谋计划,一个缄默不语地盯着对方。就这样,竟然还相安无事地一段时间。 亚什是个很沉默但是很温顺的人,他虽然不怎么作出表情,实际上却不真的冷漠。 只要戚柏不逼他说出怎么逃出去,他就会安静听戚柏说话,并且给出自己的反应——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是自言自语——亚什每个字都听得认真。 当戚柏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也都如实回答,除了如何从这里出去。 是,不是,可以,不可以。谢谢,对不起。 亚什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极少的时候会和戚柏说多一些。 即便是这样,戚柏竟然也在这短短的相处中,摸清楚了亚什微小的表情变化—— 亚什咬咬嘴皮,戚柏就知道这小子是想反驳,但是不肯说。只会点头摇头或者埋着下巴。 亚什瞪大眼睛,那就是这小子对这个话题很好奇很感兴趣。 亚什的嘴抿成一条线,伴随着下巴低敛,手指扣着西服外套的扣子。那就是在暗暗开心——这种时候很少,但不是没有。 当戚柏阴阳怪气地打趣说“吃这些玩意儿还能长得这么高,你真厉害啊”的时候,亚什悄悄地抿嘴了。 亚什知道戚柏对他的容忍,都是为了逃出去。他能看见戚柏偶尔露出的不耐烦和懊恼。亚什会一边在心中不安愧疚,一边继续保持沉默。 他从戚柏口中听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时空,听戚柏讲什么alpha、omega、beta,非常入迷。 当戚柏坏笑着说“骗你的”时候,他就会咬咬嘴皮,很不高兴地缩到一旁。 但亚什心里是相信的。无论戚柏说什么,他都相信。 因为戚柏和戚柏所说的那个时空一样,他们同样神秘但是非常美好。和这里的不同。 亚什好奇着,向往着,于是他把戚柏说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 亚什觉得,自己也许可以用这样不善良的手段将戚柏留在黑水窟,多一天,再多一天。 直到有次,亚什醒来,发现戚柏在哭。 漂亮的戚柏早已经蓬头垢面,白净精致的脸上也沾满了和亚什不相上下的污泥。 眼泪就从那张脸上一道道落下。 戚柏非常平静,他只是掉眼泪,一滴一滴地,最后落在亚什的手背上。 他还很认真地对醒过来的亚什说:“我再掉两滴眼泪,就会因为缺水死在这儿。” 那次,亚什说了他们相遇以来最多的话。 他和戚柏讲自己幼时听到的故事,吶拜缇曾和他描述过的远古的传说,神祇的预言。 亚什告诉戚柏一切他所能想到的东西。 他的话多到连戚柏都忍不住惊讶,最后忘了要哭要抱怨。 但亚什知道的太少了,他只是一个困在这里十年的囚徒而已。他安慰不了戚柏。 戚柏意识到他只是想缓和氛围,于是就配合着他,“嗯”,“这样啊”,“然后呢”。但因为戚柏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亚什不肯说,所以最后两人还是沉默收场。 那天也正好是开砳的人来给亚什送食物。 当天的口粮着实简陋了,连生肉都没有,直接就是一把草。 戚柏作为omega的身体机能尚算不错,只要他的神经毒素不发作,对于几天的饥渴是可以忍耐的。 但他看着亚什在认认真真啃着一把草,还递给自己,让自己用这个来给身体补充水分,戚柏就觉得胃一阵阵抽痛。 他愁苦万分地问亚什:“你就吃这个?” “嗯。” “他们把你当牲口这么喂呢,能饱啊?” 亚什不说话。 “……就这样你还不愿意出去?”戚柏盘着腿,坐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你跟哥出去,咱们吃点人吃的不行吗?” 亚什的手几乎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嚼着草的腮帮也停顿了片刻。 戚柏觉得有搞头,压着自己鼻音浓重的哭腔,趁热打铁地诱惑道: “我们出去以后,可以打猎,抓飞禽走兽拿来生火烤着吃。你不是说大月乡到处是果子树吗?咱们可以去偷果子,去远汤的海里捕鱼……哦,他们那里肯定有干净的水可以洗澡!” 戚柏说得越是绘声绘色,亚什越是感到喉咙被草茎割伤了一样疼。 他许久后咽下了嘴里的干涩,哑着嗓子问戚柏:“也许,你会想留下来吗。” “我疯了吗,干嘛留下来?”戚柏回得很快。 亚什咬了咬嘴唇。 他知道戚柏说得对,谁会想要留下来? 戚柏被耽误在这里,只是因为他突然起了坏心,不肯放戚柏走。 可是这个人迟早是要走的,他从来也留不住什么。 亚什又不说话了,但这次戚柏不再忍他,戚柏也受够了这样浪费时间。 “你真是气死人!” 下一刻,亚什的肩膀被戚柏猛地一推,对方二话不说地开始脱他的衣服——虽然那本来就不是他的衣服。 “臭小子,真是又臭又硬的石头,捂都捂不热。我没时间跟你耗了,衣服还我,我要自己走!” “……”亚什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巴死死抵住,一声不吭,也没有反抗,乖乖地由着戚柏折腾。 但没一会儿,戚柏却停了手。 “啧。我跟你计较干什么。” 戚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苦笑了一下,扒到一半的衣服也不要了,只说,“反正人都死了,留着衣服又没用。送你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子。 …… 害怕,恐惧。 亚什在十年前学会的情绪。 十年前,吶拜缇带来了父亲的死讯,全族人狂欢,认为诅咒解除,大快人心。 然而在当天,开砳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连祭台都因此升起几丈高。 开砳的阴影笼罩在大陆上空,末日的诅咒非但没有消弭,反而甚嚣尘上。 有更多的人开始追随死去的老亚什,认为他带来的是神明真正的预言。 小亚什是在那一年,被当作安抚民心的一剂良药,被抓了起来。 吶拜缇以神使的身份宣告,小亚什就是所有厄运与不详的源头,只要他被镇压,末日就不会到来。 末日的恐慌随着亚什被关押,而得以平息。 他们不肯处死他,根本不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只不过是用来制造一种“邪恶已经被镇压”的假象。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亚什也认为自己真的继承了某种不详。 他恐惧诅咒应验的那一天,也害怕因为自己而导致末日的降临。 这种害怕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蛰伏在角落。 但看到戚柏朝黑水走去的那一刻,潜藏心底十年的恐惧再次复苏。 - 戚柏要跳下黑水。 管他痛不痛,也不管脱不脱层皮,他没有心情再耽误了。 可是当他一咬牙一闭眼,准备把脚往下踩去的时候,忽然被人从身后猛的一拽。 戚柏惊心动魄地“啊”了一声,随后讶然看着挣脱了铁索的亚什。 “你……”戚柏张了张嘴,意识到这个看上去瘦瘦巴巴的少年,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那根看上去有手臂粗细的铁索,竟然被亚什徒手摘开,裂成两端。而亚什则一脸阴沉却又莫名可怜地望着他,好像很着急地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戚柏所想,亚什被困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不想逃。 这次,戚柏在亚什面前终于哭了个痛快。 “哪儿来的熊孩子啊,气死人!你不想走就不走,凭什么拦我?你自己待在这里行不行?我有我要做的事,很重要的事!很重要——” “呜呜呜我不知道他到底去哪里了,他是不是死了,谁知道呢?这世界每天都在发生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万一他没有死呢?” “我要回去找他,我还要找四六妈妈,呜呜呜……真是他妈的倒了大霉了,我怎么会到这么个鬼地方……” “我告诉你臭小子,我要是出不去,我就跟你在这里同归于尽——你在开心什么!我说我要跟你同归于尽,呜呜呜!” 戚柏越说越难受,哭得不行。 他是真的痛苦,因为很想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很想去确认六千的情况,也很担心自己那几个缺心眼的队友最后怎么样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太陌生了,一切都太荒唐了。他内心强烈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加剧。 当戚柏哭得开始抽嗝的时候,一直沉默着承受他怨憎哭诉的亚什,忽然凑上前。 那双嶙峋的手伸到戚柏眼跟前,顿了顿,始终没有碰到戚柏的脸。 有那么一刻,戚柏反应过来,亚什想给他擦眼泪。但不知怎么,手最终收了回去。 亚什说:“我带你出去。” 戚柏很缓慢地抬头,愣愣地说:“你别耍帅啊。” 亚什:“嗯?” 戚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还不忘控制音量:“我问你讲真的吗?你不要逗我。” 虽然脸上仍然有刚发泄完的狼狈,但眼睛里散发的期待和隐藏不住的兴奋,全都被亚什看到了。 亚什在那一刻又学会了另一种情绪。 他先是对戚柏点头,随后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是他的第一次心软,为一个并不彼此了解的陌生人。他让他哭了很多次。 但亚什并不是很后悔。 - 亚什带戚柏出去的方法并不难,相反,相当之简单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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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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