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谴应道。 戚柏点点头,继续说:“……上次在耶堪亚我问过你,要不要走。我不确定你那时候是因为什么要留下来,但今天,我想再和你认真谈谈这个问题。” 陆谴看向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戚柏从醒来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想聊这件事,所以也给戚柏足够多的时间,去整理思绪。 “六千,”戚柏笑了笑,“我到现在连你的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在乎。因为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想藏住一些事情。你不说,我就不问。反正某一天我们都是会分开的,萍水相逢的人,哪里需要对彼此知根知底?” “从帕波托到这次的事,应该可以让你更直观地感受到游寻这条路的危险。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讲,你都可以叫停了,趁你现在还有叫停的机会。毕竟再继续下去,你还会遭遇更多那样的事,只要我不能及时赶到,你随时都会死……” 说完这话,他抬头望向陆谴,才发现对方竟然一直看着他。 视线交接的一刹那,戚柏就像被勘破了什么秘密一样,心头猛然一跳。 他慌乱中,连忙将打好的腹稿剖露:“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后悔了,你想走,我就送你走……你想不想?” “如果我说不想,”陆谴的表情敛下来,有些淡漠。 “怎么可能!” 戚柏有些着急,抓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仰着下巴,几乎央求地看着他, “你怎么可能不想呢,那么多未知的危险,你怎么能不怕?你听我的好不好,我送你走。今天就可以,我们原路返回。” “戚柏。”陆谴蹙着眉,叫他的名字。 “……本来就是我带你走的,我要负责到底,只是我没有能力说到做到。我想护着你的,但是我根本办不到,你看,我就是说大话,我差点就让你死了。要是你真的死了怎么办?要是你真的死了怎么办!” 陆谴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刺激戚柏,但戚柏在逃避问题的本身:“你害怕什么?” 听到这句话以后,刚才有些激动的戚柏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刹,好像对陆谴的问题感到茫然。 比达的尾巴扫起来一缕水花,轻轻溅起在戚柏的裤腿上。 戚柏全无察觉,他缓缓抬头,盯着陆谴,有些无助:“我不知道,我在害怕吗……” “我可能是在怕……我怕我下次醒来,他们就真的把你下葬了。或者我更怕,你直接死在我面前。我不能接受,因为你原本可以不用面对这些危险……我,我是在害怕,你说的没错……那你呢,你不怕吗?难道你还愿意,被人打上一枪?下一次如果不是手臂,而是胸口,是心脏……” 陆谴叹气,他等戚柏将憋在心中的那些话说完,才缓缓伸手抚上戚柏的脸。 戚柏愣了一下,而后看见陆谴的手上有水珠。 是他的眼泪。 他竟然哭了。 “我、我不想哭的……”他有些怔愣。 陆谴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顺着他的泪痕轻轻抚下,替他擦干净,让那张脸看起来不要这样可怜。 “还有什么想说的?”陆谴问他。 戚柏吸了吸鼻子,有些呆呆地望着他,说:“好像,没有了……”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但陆谴却再次朝他靠近一步。 他的方向正好挡住了背后的阳光,在戚柏面前落下自己的影子,好似将人逼近这块阴影中,让对方无路可退,必须被拢在其中。 戚柏下意识向后退,却被陆谴扣住了脖子,堵住退路。 陆谴要他面对。 “你在害怕自己不能保护我,或者他们。因为你把所有事情都当作责任,把每一个失误每一次意外算在自己头上。你认为,任何人受伤都是你罪不可赦,谁在你面前死去,你都内疚忏悔,在心里杀自己一回。” “你不断加深自己的痛苦,因为你认为别人死了而你活下来,这就是你的罪。” 戚柏的身子陡然一颤。 他眼睫压下,掩住自己慌乱的神情,目光无措地看向别处。 他被揭穿,因而感到恐惧。好像自己所有的不堪正被陆谴抽丝剥茧地窥伺了。 可是戚柏想避开,陆谴却不允许。 陆谴的手从后颈绕到前面,托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轻轻抬起,逼他和自己对视。 “但是七百,你应该明白,你不是上帝,也不是任何全知全能,你只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你的责任是带领我们,而不是庇佑我们。” 戚柏张了张嘴,眼前是被水雾氤氲的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还在迷茫。 陆谴不给他发呆的机会: “不要用自我牺牲的方式去忏悔,不要总是给自己领判重刑……如果我真的死了,只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没了活路,或者我倒霉。不要追溯到你将我带到这里,才害我死掉。这种逻辑太牵强。” “可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应该是,在耶堪亚的时候我选择了留下来。接下来,就轮到我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戚柏似乎没办法反驳,就开始进入自我谴责的死循环:“可我,我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如果我没有把你留在那里……如果我回去的够快……如果,如果我更强大……” 陆谴轻声打断他:“你当然可以为行动的疏漏而自省,你想要对大家负责,这样很好,我说过,你是个好队长。但七百你要明白,没有人会因为你还活着而怪你,我们也不会因为预设到自己会死,而止步不前。” “可是……那要怎么办?” 戚柏想要动摇,却又不敢。 事实上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他不断地为所有无法阻止的意外感到痛苦,他提前为每个人的死亡设定了一次自我牺牲的方式,他扛着所有他自认为要紧的一切。 戚柏的唇抿得发白:“我没有办法……我好像对所有事情都失去掌控了,我救不了你,救不了任何人……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撑不住了,那些我承诺了要做到的事情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帝,不是神明,不能让一切圆满。 但对于过往的遗憾,他只有不断地用这种方式,进行弥补。否则每次闭眼,总是不断地回想起噩梦般的过去。 他要怎么办? 戚柏心中想要的,就只是护住所有人的周全。但这对于不够强大的他来说,太难了。 陆谴迟迟没有给戚柏一个答案。 时间悄然流逝。 在戚柏以为陆谴已经不想安慰他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被裹进一片温热的怀抱中。 他心脏因为跳得太快而发痛。 耳边响起的,仍是陆谴温和低沉的,带着安抚的声音。 “我会帮你。” 陆谴说。 戚柏愣愣地埋在他的怀里,这一刻好像一切都被按了暂停。 - 陆谴从来不是算无遗策。 他人生中大多数的时间,不必去算计什么,不必去谋划什么。因为生死已经被置之度外,,任何事都可以用睡一觉来解决。 六年前的烂摊子,陆谴也可以一觉醒来再慢慢收拾。不着急,也不愤怒。 因为他有无限漫长的一生,去做任何事。 可戚柏却不同,这个人的一生会比陆谴短暂许多。或许是一百年,两百年。至多不过三百年。也许只是陆谴一觉的时间。 陆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慈善家,要对谁布施恩泽。 但他对戚柏心软了不止一次。他甚至赌上被放逐虚空的可能性,救下戚柏。 现在,他又对戚柏说: ——我会帮你。 这四个字甫一出口,陆谴自己也顿住片刻。 好像上一秒说这话的人不是他似的。 倘若他还是过去的陆谴,那个强大到与无所不能的存在。与日月同辉跨越数个文明而来的,传说中的陆谴。 那么这四个字,将是一则面向全宇宙的讣告, 供台上的那位神明显灵了。 然而他只对一个人显灵。 何其疯狂而不公平。 除了戚柏以外的所有人,都成为了被排除在外的可怜人。 荣获偏爱的人类对此一无所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比达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怀里的人才轻轻挣动。 “噗……” 戚柏微哑的嗓音带着笑,从他怀里钻出个脑袋,轻声道: “什么呀……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以让人这么有安全感。” 说完又把头埋陆谴颈窝处,低低地笑了起来。 刚才被忧郁哀伤笼罩的气氛豁然拉出一道口子,连比达都觉得松了口气。 陆谴并没有接话。 他那只因为精神力不足而没能恢复的手臂垂在一边,竟然显露出一些和他本人不相匹配的局促。 “你要怎么帮我,明明自己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说起大话来比我都厉害呀。” 戚柏嘴上打趣,却伸手回抱住陆谴的背,“唉,上哪儿去捡我们六六这样的大宝贝,又会照顾人,又会讲道理,现在连说好听话也学会了……” “再这样,我真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 陆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目色晦暗不明。 显然,戚柏并没有真的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在暗示他退出游寻。 对戚柏来说,陆谴只是个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脆弱的存在,陆谴说要帮他,只是为了安慰他。 想到这些,陆谴扣住戚柏侧腰的手陡然收紧。 “哇!”
戚柏被他的动作一惊,刚要说话,却被陆谴低沉的声音打断。 “七百,现在换我问你。” “问什么?”戚柏发现挣不动,很快就妥协,下巴搁在陆谴肩膀上,等着后话。 陆谴的表情和往日的温柔和煦截然不同,他冷下脸来的时候,有些吓人。 所幸,戚柏看不到。 陆谴决定不再和戚柏讲那些无用的道理了,他干脆直接质问他: “你既然可以为那么多人负责,怎么却要赶我一个人走?” “嗯?不是……”戚柏先是一怔,随后发现对方完全误会了他,一下就紧张起来,“不是这个意思呀!” 陆谴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就是要这样故意曲解,并且变本加厉地又问:“七百,我到底什么地方不如你意,怎么总是一有机会,就想着要把我遣返回家,嗯?” 戚柏傻了,他只是想让陆谴以后不要面对那些危险,可被这么追问两句,他突然又在心里不确定了。 对啊,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六千出事? 明明他都敢扛下整个佣兵队的破烂摊子,为什么独独不愿让六千留下。 “我,你,这……” 百口莫辩,大脑空白。 就在这时,百无聊赖的黑豹比达突然撑起了身子。 它望向它的旧主,从陆谴身上闻到了一种陌生的味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5 首页 上一页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