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已经成型,大风急速旋转着,让人的耳膜胀痛,胸口窒闷,身体仿佛正要被硬生生地挤压碎裂。 他无法软语安慰,抬起手来,轻轻盖住曲长负的眼睛,然后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这阵风来得快,去的也快,等到风势一过,云开雾散,短暂的暴雨也立刻停下。 靖千江迅速起身,高声说道:“郢国的将士听我号令,左右包抄,全面围杀!” 他带来的这些人尚未经过苦战,虽然有部分在刚才的风暴中受了伤,但大多数精力充沛,跃跃欲试。 西羌的士兵们却已经人困马乏,又没料到郢军竟然会突然增加了这么多的兵力,顿时一阵慌乱。 严恽那一头在城中也是十分机灵,眼看靖千江终于在这种时候带兵及时赶到,他连忙大开城门,下令城中守军倾巢而出,夹击西羌。 靖千江还惦记着曲长负刚刚的话,起身之后第一时间将目光在周围一扫,立刻发现了曲萧的尸体。 他连忙上前,不顾乱军挤压踩踏,将曲萧的尸体抢出来放在马背上,又令小端等人先护送曲长负回城。 曲长负的精神和体力都已经严重透支,回去之后就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这样一动,身边的人立刻惊觉,起身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小瑕?” 是靖千江的声音。 他身上似乎盔甲未卸,动作时还隐约能听见金属相互碰撞的声响,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房间里的药气散开,周围一片黑漆漆的。 曲长负道:“什么时辰了?” “你昏睡了两天,现在已经是子时了。” 靖千江柔和的声音中带着怜惜:“西羌的军队已经开始溃败,耶律单受到族内猜忌,承受的压力很大,我正想办法找人与他谈判。目前的战局对咱们很有利,你不用担忧。” 曲长负见他没换盔甲,便问:“你一会还要出去?” 靖千江道:“是。” 他这天既惦记着战局又挂念曲长负,只是两头分身乏术,所有被换下下来的休息时间都到曲长负的床前来守着了,连着两三天都没躺下过。 曲长负道:“那你去歇着罢,我这里也不是没人。” 靖千江只是含笑不语,伸手搂着他的腰,扶他坐起来:“你不在跟前,我哪有心思歇着。好歹这烧是退了,你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罢。这几天可都是我喂的,这药真苦。” 他一边说着药苦,却一边将碗端来,亲自尝了尝试温度,这才又送到曲长负唇边。 曲长负欲言又止,示意靖千江松手,接过药碗来,自己一口气灌了。 靖千江拿了水给他漱口,察言观色,已经知道了曲长负的心思,缓缓道:“曲……曲知府的尸体还没有下葬,你若是想去看一看,我可以带你过去。关于他的死讯,该通知的人都已经通知了,庆昌郡主殉情。” 曲长负一抬眼。 靖千江又道:“西羌的包围一破,曲长清就被我遣人送回京城了,他还不知道此事,我想,他去他外祖父家住着比较好。” 曲长负道:“庆昌自尽了?” 靖千江说:“也不算。她得知曲萧的死讯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尸体整理遗容,大家也就没好前去打扰。后来我再出城作战的时候,就看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盔甲跟着一块杀出来了,力战而死。” 曲长负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说悲伤还不至于,只是觉得浑身没劲。 靖千江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曲长负当时为了救人徒手夺刀,掌心受了伤,此时也已经被包扎起来了,靖千江一见就觉得心疼,在包裹的白布上亲了下,说道:“我一直在呢。” 曲长负重新躺回到了床上,片刻之后,他说道:“眼下军情如何?” 靖千江道:“尚可。” 曲长负说:“那你上床来,陪我躺一躺,我心里烦。” 靖千江笑了笑,便还是将盔甲除了下来,又换了件没有血腥气的干净衣裳,上床躺在了曲长负边上,伸手搂住他。
两人都没说话,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体温,闭着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 曲长负的声音缓缓响起:“你说现在的我会不会显得有点软弱?决定了放下的人,本来死活都与我无关,我不该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影响的。” 靖千江闭着眼睛说:“要是软弱这两个字能跟你沾上边,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了。” 有句话他没敢说,其实曲长负唯一软弱的情况,应该只有在床上的……某些时刻。 曲长负哼笑了一声。虽然这笑中的意味讽刺居多,但也是他几日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靖千江道:“小瑕,你记不记得我很久以前就和你说过,人会感到疲惫、心烦或者悲伤都很正常,这不可耻。累了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休息过后,依旧可以继续往前走。你干什么总是要撑着呢?” 曲长负道:“原来总觉得时间不够,怕第二天就死了。所以着急。” 靖千江无奈,“啧”了一声,侧身过去点了点曲长负的额头:“你真是,又这么说。” 他完全是趁着曲长负这时候精力不济故意欺负人,要是搁在平日里,靖千江这种行径早就挨揍了。 曲长负眼下却是连躲都懒得躲,依旧枕在靖千江的胳膊上,慢吞吞地道:“我说的可是实话。不过你也不用怕,我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命硬,你看,谁出事我都不会出事。” 靖千江笑着叹了口气,搂着曲长负的手回过来在他身上拍了拍。 他柔声道:“其实如果让我说……我就直说了,曲知府如此,也算是死得其所。他对你心中有愧,并且从决定留在这里守城的时候起,就已经心存死志。大概最后能护着你一次,对他对你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这样直白的话也就靖千江敢说,但也就曲长负能听得进去。 他心绪惘然而凄迷,说道:“是这样吗?” 靖千江说:“我曾经默默观察过他很多次,有很多次他站在城墙上指挥的时候,见到敌人迎面射来的箭矢,也并没有躲避之意。一个人视死如归和不想活了,还是有区别的。” 曲长负没再说话,看着头顶锦绣暖帐上华丽繁复的花纹出神。 院子里的灯火透过窗纱照进来,朦胧幽暗的光线映在他脸上,虚浮的像是一层鎏金的薄雾。 曲长负那精致俊美的眉眼,便无端让人想起神话中半仙半鬼的魂灵,带着一种致命的魅力。 靖千江也静静地躺着,忽听语声清冷,自枕畔而来:“灵皇醮罢。福禄都来也……” 这听起来像是《清平乐》的调子,他侧头,只见曲长负对着面前的黑暗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仿佛企图从虚空中握住什么。 “试引鹓雏花树下。断了惊惊怕怕……” 夜风拍打着窗棂,他的声音清澈如同雨打玉阶。 “从今日日聪明。更宜潭妹嵩兄。” 曲长负轻声道:“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 靖千江心中一软,不禁拥住他。 这首词,是辛弃疾写给幼子,祝愿他一生安稳顺遂的《清平乐》,想必曲长负年幼时候,曲萧也曾教他读过。 靖千江柔声道:“小瑕……” “无灾无难公卿……” 曲长负轻叹着重复了一声,闭上眼睛:“没关系,什么都不必说。我累了,要再睡一会。” * 眼看面对西羌不利的战事即将被他们一点点扭转过来,这时京城中却传来了一个消息。 ——皇上带着朝中重臣,后妃皇子,向南渡河,避往平洲。 隆裕帝本来就因为西羌莫名其妙地绕路突击惠阳而心内不安,只是碍于种种思量,才没有当时就在左相和魏王的劝说下迁都。 不料几日之后,谢九泉的援兵尚未赶到,曲萧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重重砸落在众人心头,当下就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家都心知肚明,西羌之所以袭击惠阳,就是因为惠阳刚刚经过一番整顿,先前又遭了灾,城内十分空虚,百姓还没能休养生息过来,也无重兵名将驻扎。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曲萧阴差阳错被贬去了惠阳,他虽然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但是处事冷静果决,人也机敏,竟然生生把西羌人给顶住了。 虽然不敢明说,但听闻战况的人也不由在心中感叹,“曲相果然还是曲相”。 可如今,居然连曲萧都战死了,这几乎等于已经宣判了惠阳城再无希望。 更何况还有一则消息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隆裕帝已经接到人密报,说是靖千江和本来已经被报了死讯的曲长负,竟然出现在了惠阳。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隆裕帝可不会认为两人在这种乱局之下前往危险重重的惠阳,会是过去帮忙守城的,一个国家的统治者也不会对人性抱有这般天真的期待。 曲长负是被他下令送往南戎的,又跟曲萧父子决裂,而靖千江更是曾经有过弑君的举动,失败后从京城逃离而出。 他们此时出现惠阳,一定是有什么盘旋,再加上曲萧的死、西羌的突然进攻,以及朝中关于内奸的猜测,更是让隆裕帝疑虑。 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冒险一赌,当下又经过部分大臣的反复劝说,隆裕帝终于做出决定,渡河暂避。 同时他也令人给正在路上驰援的谢九泉传了密旨,令他注意靖千江和曲长负的动向,若有异心,可当场诛杀。 迁都这一决定太过重大,目前倒还不至于如此,表面上的理由只是说帝王暂时南下巡视,不日便归。 但这么多人声势浩大的南迁渡河,明白人一听,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消息一传过来,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士们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在这里不图名不图利,辛辛苦苦的卖命,朝廷那边可倒好,直接卷了铺盖走路,等于已经将惠阳城这些人看做了可以让西羌随意砍杀泄愤的弃子,又怎能让人不心寒呢? 耶律单听闻这个消息,也连忙抓紧时机,令人添油加醋地到处散播,挑动郢军内心的不满之情。 之前曲长负那几个半真半假的谣言把他坑了个够呛,这回拜隆裕帝的昏招所赐,也算是遇上了现世报。 军中接连发生了两次小规模的哗变,又被靖千江以强硬手段镇压了下去。 原本有些占据优势的战局重新扳平,陷入僵持状态。 好在这种情况下,谢九泉总算是到了。 他率领大军从城外赶来,跟靖千江配合着前后夹击,使得西羌败退,而后才进了城与众人汇合。 “我刚刚得到消息,宋太师与南戎那边大获全胜,西羌从郢国边境退军了。” 谢九泉早就从皇上那里得到了靖千江在惠阳的消息,见到他之后没惊讶,甚至还来不及行礼,劈头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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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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