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辨别了位置,宋彦赶到自己埋藏珠宝的地方,脚步却倏地一顿。 小雪飘飞之间,有道颀长人影正撑着把伞背对着他,悠悠吟道:“少年多病怯杯觞,如今方知此味长。万斛羁愁都似雪,一壶春酒若为汤。1” 那人将手中的酒浇在地上,打破了雪面上惆怅的月光。 然后回过头来,斯斯文文地冲他说道:“黎公子,让我好等。” “你、你……” 宋彦看见曲长负,连着打了两个哆嗦,惊惧的说不出话来。 * 曲长负没有把宋彦带回相府,而是去了他自己名下的另一座宅子里面。 他那些手下看见此人,全都摩拳擦掌,恨不得上去狠捶宋彦一顿。 ——这小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也特娘的太滑头了,害的他们费了不少力气。 宋彦被捆在椅子上,死死地盯着曲长负:“你究竟是怎么抓到我的?” 曲长负道:“唉,我原本以为这个问题是不需要问的。宋彦啊宋彦,你为了那些珠宝,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谋害,又怎么可能当真丢下唾手可得的财富呢?” 但是那么多的珠宝不好转移,也没有地方放,以宋彦凡事留一手的性格,肯定会藏匿起来一部分。 最方便快捷的藏匿地点,也就是他家后面这座山了。 范围划定之后,再仔细寻找,不难发现。 曲长负道:“你目前所能投奔的,也只有你父亲那边的友人或者亲戚,我虽然并不熟悉,但一旦他们听说了你父亲弑父的事,绝对不会再给你提供帮助。” 他冲着宋彦微微一笑:“我就在京城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这句话被曲长负说的含情脉脉,温柔无比,却让宋彦简直毛骨悚然。 当你发现你一切自以为得计的盘算都被人看的清清楚楚,甚至提前预知,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宋彦道:“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我弑父的证据,你,你是故意诈我!” 曲长负失笑道:“诈你?不。这种事情没有证据就乱说,那我怎么敢?” 他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座上,一手撑着头,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整个人身上有种弱不胜衣的慵倦之感。 曲长负缓声道:“你是用毒把黎秋河给毒死的,虽然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具体动机,但你一定不会想到,在黎秋河时候,璟王曾用剑刺过他的身体。” “后来他无意中发现剑刃上有毒,才意识到黎秋河的死因不简单。而我猜,验尸时的尸体,与摆在停尸房当中的尸体,也不是同一具。” “后来,刑部验出璟王剑锋上所沾,乃是一种名叫紫蜘蛛的毒,无色无味,几处地下黑市中便可以买到,而你正是其中的客人之一。” 宋彦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曲长负道:“来吧,说给我听听,你到底为什么杀人,尸体又是怎么换的。” 两人相对而坐,他们之间名为表兄弟,从来都不陌生,可如今的地位处境却是天差地别,宋彦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怨愤。 他冷冷地说:“事已至此,我说与不说还有任何意义吗?你这么聪明,自己猜去吧!” 小端冷声道:“宋彦,你最好不要自讨苦吃!” 曲长负道:“小端,有的时候言辞并不能比拳头更有恐吓作用,你今天怎么斯文了?” 像是为了证明曲长负判断失误,小端抽剑便朝着宋彦捅了过去,直接把他的肩头捅了个对穿。 宋彦可实在没想到他凶残到了这个份上,猝不及防间“啊”地一声惨叫,额头顿时见汗。 小端把剑抽出来,鲜血立刻涌出。 他面无表情地说:“要不要对称一下?” “不,不要了!不要了!” 宋彦苍白着脸说道:“快给我止血,我什么都说!” 小端冷冷道:“你就说吧,这点血死不了。” 宋彦这可纯是自讨苦吃了,只得一边忍痛,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原来跟曲长负的推断差不多,其实在他们第一次得知死者当中有黎秋河的时候,发现的那具尸体确实是黎秋河,但他不过是假死。 在被临时紧急通知前往运粮队中帮忙之前,黎秋河刚刚去点数了自己的财富,身上无意中沾染了从墓穴中带出来的防腐香料气息,却没有更衣。 这个小小的破绽一露,他立刻被南戎前来寻找宝物的影卫察觉到。 那帮人有特殊的方法可以辨别出这股气息,但却一时不能判断出自队伍的哪一名人身上,因此打算把他们全部迷晕,一一找寻。 黎秋河在察觉到危险之后,隐匿到了旁边河中的一个冰窟窿下面,才逃过一劫,而后他索性直接诈死,以免后续的麻烦。 曲长负道:“也就是说,在刑部验尸之前,其实他就已经醒过来了,一直藏身于尸房之中。” 宋彦被手臂上的伤口疼的表情扭曲:“……是。” 曲长负道:“你作为亲属,想要进去探看和整理尸体,这个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但他明面上已经死了,你又为何要毒死他呢?” 宋彦深吸一口气,说道:“曲长负啊曲长负,这个时间也有你猜不中的事,我告诉你,我没有毒死他。毒药虽然是我买的,但他是自尽!” 他到现在为之,始终不能将“黎秋河”或者“父亲”两字说出口,可见还是心中发虚。 曲长负面色不动:“无论那毒是你给他服下,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他也一定是因为你而死。” 宋彦道:“那些珠宝上面根本就有诅咒,只要把它们弄出墓穴的人都得死!他一时贪念,将东西带了回来,却因此被人阴魂不散地纠缠上!他这样躲起来,岂不是更加说明心虚?” 他喃喃地说道:“万一要是被盯梢的人发现了,我就完了。我对着自己的父亲倾诉担忧,难道不应该吗?” 曲长负抽空喝了口茶,等他说完了,才将茶盅放下,笑了笑说道:“你的理由真是十分充分,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宋彦:“……” 曲长负道:“宋彦啊,人坏不要紧,但是坏还虚伪,就有些恶心人了。你不光自私、恶毒、怕死,最重要的是,你还不想承认,每每作恶,都要努力为自己树立起一个受尽委屈迫不得已的形象。” “害我是无奈,害四表兄是被迫,害你的父亲是并无此心……其实都错了,你只不过是卑鄙无耻,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罢了。” 他的口齿实在凌厉如刀,一番话把宋绎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色都给说的涨红了。 宋绎几乎忘了疼痛,咬牙切齿地说道:“曲长负,我跟你拼了!” 小端也不含糊,一脚把他踹回到椅子上,抬手又是一剑。 宋彦另一边的肩膀也被刺了个对穿。 “放狠话要有相应的实力。” 曲长负站起身来,说道:“好了,多谢你方才的讲述,省下我一番调查的功夫。那么请你在这里稍歇罢,明日再聊。” 宋彦恨极了他,又拿他没有办法。 眼看曲长负转身要走,一件久远泛黄的记忆突然间闪入脑海,宋彦脱口喝道:“慢着!” 曲长负回身,他仰起头来笑了笑:“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关于你的私事。你屏退左右,我就告诉你。” 曲长负稍稍停步,根本就没回头,微微侧身道:“我的私事,不劳费心。” 说完之后,他便欲直接离开,宋彦却猛地提高了声音:“还记得你小时候喝过的养元汤吗?” 曲长负微微蹙了下眉,沉吟片刻,说道:“你们都下去罢。” 小伍道:“少爷,你……” 曲长负挥了挥手,小端无奈,只好离开。 曲长负这才转过身来,冲着宋彦说道:“恭喜你得到了同我多说几句话的机会,所以奉劝你好好珍惜,不要卖关子。半盏茶的时间,说罢。” 宋彦见他停留,确实甚为得意,本来还想卖个关子拿腔捏调一番,结果被曲长负直接把话给堵住了。 他顿了顿,悻悻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你小的时候为了养身子,每天都要喝一盅药膳,那是你娘请一位医术神妙的异域医师所特别配制的。” “起初这药膳明明使你的病症大有好转,但是你喝了两年之后便不曾再饮过,难道你没有想过这当中的原因?” 曲长负道:“我说过了,不要绕圈子。” 宋彦道:“那养元汤里有毒,而且曲相根本就一清二楚,却放任你足足喝了两年。我小时候随着祖父来相府看你的时候,曾经无意中听见他同人提到过,你若不信,可以想办法找到当年的药方来确认。” 宋彦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他本来是在曲府的后院当中玩耍,蹲在草丛里抓蛐蛐的时候,却听见旁边的凉亭中传出曲萧和另一个下人的声音。 那下人说的是,“……这种药本来就是慢性的,刚开始服用的时候可能会觉得精神好转,身体强健,但久而久之,却会愈发衰弱,最后身体衰败而亡。前后用的时间,至少也得五年。但现在大少爷只用了两年,您就吩咐停了,难道是害怕被人发现吗?” 曲萧道:“这几种药分开服用,哪一种都没有毒性,只不过是合在一起会造成药理相冲而已。更何况是夫人带回来的方子,就算被人发现,也想不到我的身上……不是这个原因。”
下人道:“那……您心软了?” 曲萧道:“今年我的寿宴,难为他病中还惦记着……算了。” 当时两人的对话只有寥寥数语,宋彦年纪还小,也只是听的似懂非懂,没有深思。 但当时他的第六感却觉得自己好像遇上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事情,因此印象格外清晰,一直牢记到了后来,才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除了黎秋河之外,他并未对他人说过,当时黎秋河便告诫宋彦,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就好,以免惹祸上身。 他隐瞒这么多年,原本也没打算再跟曲长负提了,如今却是被对方气的急怒攻心,一心想要报复,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宋彦不无恶意地看着曲长负:“现在你明白了,原本你虽然先天体弱,但也不过是比其他同龄人容易生病而已,并不至于沉疴不起,是从五六岁之后才逐渐病重的,这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他放慢了语速:“你的父亲,可并不希望你能健康地活在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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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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