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封遂又会想起刚刚甲卫堂弟子问他的那个问题, 然后便又有了无尽的勇气。 若是崔椋想要守仙山,那他也会战到最后一刻。 想到这里,封遂又提起了刀,他喘着粗气, 一刀斩去眼前之人, 然后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他就这样倒在阴影中的一滩血迹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仿佛他与身后的黑暗已经融于一体。 …… 封遂生于西北的一个小村子里, 他的父母皆是农民,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里。 小的时候,封遂总喜欢去村外的一条小溪玩耍,这村子虽小,却正好是一条商路的途经之处,这商路一直连到塞外,于是总有各地的商贾在溪边歇脚。 一日,一伙打扮得破破烂烂的人正在溪边休息,这些人与平常见到的商人有所不同,他们每个人都提着刀剑,衣服上还沾着血迹。 见封遂在一旁玩耍,这些人便主动与他搭话,他们说自己是来运货的,不久之前却被强盗打劫了,已经两三天没吃饭了。 虽然察觉到有些不妥之处,可当时的封遂却还是天真地邀请他们去村子里休息一番。 一听说附近有村子,这些人便急忙催促封遂带路,可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送货的,而是一直盘踞在这条商路上的强盗。 在进了村子之后,强盗们便在村子里肆意砍杀,然后卷了钱财跑得无影无踪,可没跑出多远,他们就被官府派的士兵给剿灭了。 封遂还记得,在强盗离开之后,那个总是坐在村口晒太阳的柳爷爷歪倒在地上,脑袋也被削掉了一般。 而从那天起,在这世上他便再没有亲人了。 于是,成为孤儿的封遂便顶着村民们嫌恶的眼光离开了村子。 在走之前,他曾听到众人在身后不断地议论他,甚至还有以前的玩伴往他身上丢土块石子。 “灾星,我早就说要将他赶出去,克死自己娘老子就算了,还连累其他人。” “他出生之后村子里大旱三年,本就是不祥之兆啊,可惜当初无人放在心上,这就酿成了大错!” “若不是他,我的娘亲根本就不会死……” 这一句又一句的谩骂声像是利箭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自那以后,封遂便性情大变,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生怕再将自己的霉运传递给他人。 “毕竟村子里的人被杀的确是我的错啊。”那时他总是这样告诫自己,生怕自己忘记身上背负的罪孽。 再然后,他便被蔺宣凝捡了回去。 蔺宣凝是年城盐商崔允的妻子,在刚到崔家的时候,封遂总是习惯性地站在阴影里,他不想给这家人添麻烦。他觉得不会有人喜欢自己这样的灾星,而他也小心翼翼地不敢接触别人。 崔家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叫崔子息,虽然年龄不大,但生性活泼,对人也热情。稍大一些的那个叫崔椋,她明明比封遂小,却总是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着他。 周围的人都很友好,他们似乎也并不在乎封遂的过去,可封遂依旧觉得很孤独。 再寒的冰也会有融化的一天,随着与崔家人的不断相处,封遂逐渐地没有那么阴郁了,偶尔他也会像个真正的孩子一般,与崔椋和崔子息在城里跑来跑去,从正午玩到天黑。 那时的他总是会偷偷看着崔椋白净的脸出神,在来到年城以前,他只见过村里那些头发枯黄脸色黝黑的小姑娘,可崔椋与她们都不一样。 她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脸颊饱满,嫩得像是母亲做的豆腐,对封遂来说,崔椋就像是传说中的小仙女一般。 哪怕在之后他曾遇见过许多姑娘,这种想法也从未变过,他依旧觉得崔椋是最好看的人。 而在年城的那几年,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了。 …… 妖都。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崔椋将那本小册子放回原处,然后便转身下楼。 她并不知道此时外界已经开战了,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先给莫绮靡他们买些伤药。 在客栈的大堂中坐着几个正吃着饭的客人,一只用后腿站立的狸花猫正在上菜,它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想必便是这里的店小二。 站在楼梯上,整个大堂一览无余,崔椋有些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小二手中拿着个碗,里面装着几条粉红色的老鼠幼崽。 而点这道菜的是坐在门边的一个壮汉,他抓起一只小老鼠便送到嘴中,那只小老鼠在他口中尖利地叫着,过了一会便没了声息。 这人吃得狼吞虎咽,随着新鲜的血肉下肚,他的身形逐渐发生了变化,只见他脊背隆起,毛发变得粗硬,嘴里也伸出了尖牙,竟然变成了一只野猪。 看着这野猪嘴角流下的血迹,崔椋突然觉得有些反胃,她加快脚步下了楼,然后头也没回便出了门,都没注意到一直在角落中坐着的段笙鹤。 见她走了,段笙鹤想都没想便提剑跟上。 见状,店小二便翻了个白眼,口中嘟嘟囔囔的:“坐了这么久还不点菜,合着就是想找个地方歇脚……明明是妖,怎么跟外面的人一样无耻。” 段笙鹤一路东躲西藏,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崔椋进了街角的药局。 想到崔椋打起人的那种狠劲儿,段笙鹤不敢贸然上前,她站在街角,掏出传讯玉佩给殷绛阙发了个消息。 “崔椋在妖都,速来。”她压低声音说道。 对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嗤笑道:“她在又如何,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妖族现在与殷家合作,崔椋似乎打算从内部瓦解,于是才来了妖都。”段笙鹤随口编道:“此事可大可小,你若是以殷家家主的身份前来,定能挽回众妖。” 又说了几句之后,对方似乎是不想再多谈,于是段笙鹤只好将传讯玉佩收了起来。 妖族的助力对殷绛阙来说相当重要,而妖都与外界隔绝,各类信息很难传出去,为了维系合作,殷绛阙十有八九会亲自过来看看。 崔椋与殷绛阙关系紧张,在段笙鹤看来,到时候一旦打起来,殷绛阙只能不得不站在自己这边。 虽然这样想着,可她还是心里没底。 第一,她不确定殷绛阙到底会不会上钩;第二,殷绛阙阴险毒辣,若是他想趁机将她与崔椋一同除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见崔椋从药局走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包东西,段笙鹤咬了咬牙,提步赶了上去。 说到底,最后可能还是得她自己上,这里毕竟是妖的地盘,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 买完药后,崔椋便急匆匆地往客栈的方向赶。 到了晚上,街上的妖便更多了,保险起见,她特地选了个小巷子打算绕一下。 行走在巷中,崔椋的耳边只余下自己的脚步声,突然间,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段笙鹤叫住了她:“你和你那两个没用的男人呢?” 在鹿蹊山时,因为崔子息和封遂总是跟在崔椋身边,于是段笙鹤就将他们称作“崔椋那两个没用的男人”。 “……原来你逃到了妖都。”崔椋没有回答,她抽出烬宵剑,紧紧地盯着段笙鹤。 “啧啧,当年在年城时竟然把你给落下了。”段笙鹤妖态尽显,她的身后突然绽开几根黑漆漆的藤蔓,这些藤蔓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挥舞着,看起来狰狞可怖。 “早知如此,我绝不会放过你!”话音刚落,段笙鹤背后的藤蔓便像利剑一般朝崔椋刺来。 崔椋迅速将伤药塞到储物袋中,她一剑挥出,霎时间,巷内火光大盛,附近的妖物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都纷纷躲在暗处围观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 “你杀不了我。”在火焰中,崔椋纵身向前,一下子便出现在了段笙鹤的眼前:“只要我不想死,那就没有人能杀了我。” 崔椋挥动烬宵剑斩下几根藤蔓,看着前面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她扯着嘴角笑了笑:“怎么,没想到我已经到了元婴期?” “在鹿蹊山上时你处处针对我,千方百计地要置我于死地,不过是怕我识破你的真实身份后告诉其他人罢了,你想要金盆洗手,想在余下的日子里舒舒服服地呆在鹿蹊山上?”崔椋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你不想再做恶人,那便不做恶人,你想修道,便能成为受人敬仰的亲传弟子?” “那我呢?”崔椋眼眶有些发红,她低吼出声,下手越发狠厉,段笙鹤甚至有些招架不住。 “我凭什么要受尽欺辱,被你屡次陷害,那些无辜的人又凭什么要因你而死?” 突然间,一道混杂着黑气的火光将二人紧紧包围,段笙鹤尖叫着后退,却一把被崔椋扯到了火焰中心。 “开心吗?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却只能死在我这种废物手里。”崔椋揩去嘴角的血迹,再次将烬宵剑高高举起。
第139章 偿命 ◇ ◎【妖都】◎ 眼看烬宵剑要刺进自己的心脏, 段笙鹤咬紧牙关,险险地躲过这一击。 “真是邪门。”趁着这个空档,她立刻发狠地回击, 而崔椋也一副死磕的架势与她缠斗在一起。
段笙鹤不懂,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崔椋不过是个废柴而已, 可她为什么总是能死里逃生呢? 在她很弱的时候段笙鹤杀不了她, 现在她变强了,要想杀了她便更是难上加难。 崔椋的脸上身上覆满了鲜血, 温热的血液顺着发梢流到地上,逐渐汇成一小滩。烬宵剑被打飞了,可她来不及去捡,眼看段笙鹤转身就要跑,崔椋立刻扑了上去,掐着段笙鹤的脖子按到地上。 只听“咚”的一声, 段笙鹤的后背被撞得生疼,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便被不断落下的拳头打得晕头转向。 崔椋俯在段笙鹤的身上,她一拳又一拳地朝段笙鹤的脸上打去, 一时间,巷子里血沫横飞,同时还伴随着阵阵闷响。 妖族本就生性冷漠,虽然段笙鹤也是妖, 可谁都不愿意帮助她, 周围的妖物都躲得远远地,生怕自己被波及到。 “这一拳, 是为了崔家满门!”崔椋一拳打歪了段笙鹤的鼻子, 她双眼通红, 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一拳是为了孟叔!” “这一拳是为了被你挖去双眼的桑间花、为了那些被你害死的普通人!” …… 段笙鹤被打得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反击,可漫上心头的恐惧却让她僵在原地,连动一动都难。 难道这回真的要死了吗?她想。 她不想死,尤其是不想死在崔椋的手下。 “你敢杀我,就不怕风绪找你麻烦吗?”段笙鹤哆哆嗦嗦地说道,她奋力地躲避着崔椋的拳头,却又挨了好几下。 “听说过尚方宝剑吗?”崔椋一勾手指,落在不远处的烬宵剑便立刻飞到了她的手中。 她站了起来,甩了甩剑上的血珠,冷漠地看着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的段笙鹤说道:“今日我便要先斩后奏,替鹿蹊山斩妖除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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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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