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罗夫人毫不在意地抿唇笑了笑:“行了,不说这个了,快擦擦眼泪,娘亲教你练字。” 见殷绛阙磨磨蹭蹭地不想动,罗夫人便伸手在他背上轻拍了一下,催促道:“我已经让婵儿去拿药了,咱们一边写字一边等,伤口就不疼了。” 崔椋注视着这母子俩走到书案前,心里却思绪万千。 没想到,罗夫人竟然是继室。 从他们所说的话来看,殷清晓的生母死的早,在那之后殷绛阙的父亲才迎娶了罗夫人,兄弟二人虽同为嫡子,但非一母所出。 可即便如此,罗夫人也是正经的殷家主母,殷家家大业大,她为何会让殷绛阙呆在这么一个又小又朴素的卧房中,并且除了她口中的婵儿之外,崔椋也没有见到其他下人过来服侍这位年幼的小公子。 难不成……此时的殷家家主并不喜欢罗夫人? 想到这里,崔椋又往前走了几步。 罗夫人让殷绛阙坐在桌案前,又从旁边取来笔墨,握着他的手缓缓地在纸上写字。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崔椋又想起当时殷绛阙在水上写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罗夫人明明是水乡女子,性格也柔弱,写出来的字却颇有风骨,想必师承名家。 殷绛阙的手很小,他郑重其事地握着笔杆,随着母亲的动作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字的内容是一首小诗,不久之前他才学过 。 不知是不是练字起到了静心的作用,殷绛阙倒是停止了哭泣,他眼圈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又可爱又可怜。 过了一会,罗夫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窗外看去:“婵儿也真是的,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药取来?”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微微皱起眉头,拍了拍殷绛阙的小脑袋说道:“你先练着,娘亲过去看看。” 殷绛阙坐在椅子上,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注视着母亲走出屋门,然后便将毛笔往桌上一搁,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刚刚被扔到地上的布老虎已经滚到了书架旁的角落里,殷绛阙走过去将其捡起,然后轻轻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尘土。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小老虎。”他一脸严肃地对着布老虎说道:“你叫殷清晓。” 崔椋:? 随后,崔椋便看到殷绛阙狠狠地将布老虎摔到地上,猛地踩了几脚。 像是还不解气,殷绛阙便从书桌上取了一把剪刀,他先是在布老虎的后脖颈处剪了一个小口,然后把里面的棉花全部掏了出来。 看着这一套动作,崔椋突然又想起之前在小作坊中见识到的做人皮傀儡的过程。 一脚踢开散落在地的棉花,殷绛阙扯着老虎的布套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用手中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将其剪成小片。 在剪的过程中,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仿佛在他手中的不是视为兄长的老虎布套,而是什么新奇的玩具。 等最后一块完整的布被剪碎了之后,他便将剪刀放回原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散落的碎布和棉花找地方藏了起来。 “大哥已经被我撕碎了,我不用再害怕了。”殷绛阙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窗边,他呆呆地看着外面,像是窗外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 崔椋凑过去,发现窗外还是一片虚无,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要杀了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童稚的声音,吓得她一激灵,崔椋转头看去,发现窗边的殷绛阙垫着脚,紧紧地扣着窗棂,连指甲都渗出血来。 “我要杀了他,在他身体里填满棉花,就像布老虎那样。”他重复道:“到时候便可以不用再受欺负了。” 听着耳边天真又残忍的话语,崔椋垂下眼睫。 明明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但殷绛阙却似乎活得相当压抑,孩童时便扭曲了的心理没有得到及时的纠正,想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也不会活得太过轻松。 崔椋抬头望去,只觉得这间屋子的顶梁离地面很远,周围的墙也很高,似乎还在不断地向上延伸,处在这个小小的卧房中,就像是呆在一口深井里。 也许对于这个时候的殷绛阙来说,他的童年仿佛被高墙困住一般,往上看,不知道何处才是高墙的尽头。 而那日复一日枯燥无聊的生活,就如同这些联结在一起、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出去的房间。 看着书架后显现的暗门,崔椋这样想着。 就在刚刚,殷绛阙不再向窗外看去,而是有些犹豫地出了门。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光便暗了下来,四周的烛火重新燃起,墙边的书架却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崔椋试图跟着殷绛阙一起走出去,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挡了回来。 而书架后的暗门,则是通往一个跟这里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
第114章 少年殷绛阙 ◇ ◎【机关球】◎ 回头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寝居, 崔椋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暗门后的第二个房间之中,在她进去之后, 身后的暗门便消失了。 相比起第一个房间,这里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只不过屋内的东西更多了一些, 无论是窗边还是书架上都摆满了傀儡制作的相关书籍,而书案旁边则是多了一个小箱子, 里面装满了写满了字的宣纸,想必是殷绛阙练的字。 崔椋走上前去随便拿出一张,上面的字迹潇洒俊逸,早就脱去了之前的稚嫩,看起来跟日后殷绛阙写出来的字已经有八分相像。 正当她满屋子乱晃时,属于这个房间的“傀儡殷绛阙”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长大了一些, 变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 个子也长了不少,他手上拎着个食盒, 腰间还别着那把乌黑的殿春剑。 刚进了屋,他便将殿春剑随意往桌上一搁,然后直接朝着窗子的方向走去,他拎着食盒在窗边站了许久, 像是在等着什么。 过了一会, 窗外便伸进来一只细白的手,手上还握着一枝桃花, 殷绛阙接过那桃花, 然后将食盒递了出去。 崔椋站在他身后, 从她的角度来看,窗外仍然是一片虚无,那只手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在小臂处断得整整齐齐。 接过食盒之后,那只手扒着窗棂,像是个小姑娘站在窗外,正跟屋内的人说话一般,而殷绛阙垂眸站在原地,应当是在听话的内容。 许久之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意:“等你下次来,带些别的点心给你。” 听到这话,那只手便从窗棂上滑了下去,朝殷绛阙挥了挥,像是在告别一般,随后便渐渐消失在那一片虚无之中。 没过多久,殷绛阙便将窗子关上了,他握着那枝桃花看了半晌,将其插到一个空着的花瓶中后便开始坐在书案前读书。
崔椋凑上前去,她弯着腰想看看他读的是什么,头发也随着她的动作垂了下去,轻轻地拂在书页上。 这本书是一本制作傀儡的入门攻略,看了一会之后,崔椋又直起腰来走向那枝插在瓶中的桃花。 这桃花在枝头开得正好,像是刚刚才从桃树上折下来一般,崔椋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桃花的花瓣,才发觉这竟然是纸做的。 也是,窗外哪有桃树这种东西。 揪下一片纸花瓣,崔椋突然觉得很是荒唐,明明现在事态紧急,可她却只能留在这个地方跟一堆假人假花玩过家家。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烦躁地开始在屋子中乱翻,企图找到离开这个机关球的方法。她在这边鼓捣得热火朝天,可一旁的殷绛阙却依旧是毫无察觉地看着书,连自己的枕头被甩到地上都不在意。 一刻之后,崔椋从角落中掏出一幅被卷起来的画,随着这张画在殷绛阙的床上缓缓摊开,崔椋也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画上的人是一袭红衣的雾绡,想必就是桑檀曾经在藜和镇看到的那幅。 这么说,当时殷绛阙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藜和镇就是为了把画取走? 那时崔椋只是听了桑檀的描述,并没有亲自见过这幅画,她将画好好地平铺在床上,细细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画上的雾绡明艳美丽,看不出年岁,她立于一株桃花树下,更显得容貌娇嫩。 瞟了一眼埋头苦读的殷绛阙,崔椋走上前去,在那个装满写过字的宣纸的小箱子里翻找起来。果然,在那些练字的纸下面,还压着许多废的画稿。 这些画稿似乎是拿来练手用的,有的画了屋檐上的麻雀,有的画了装着点心的食盒,有些则是画了男女老少。 看着这些画,崔椋确认了那张雾绡的画像的确是出自于少年时期的殷绛阙之手。 既然这箱子里装着的都是画稿,那想必成品都被收在了其他地方,可为什么雾绡那张却被单独拿出来了? 屋内静悄悄的,除了殷绛阙在翻书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看着被自己搞得一片狼藉的寝居,崔椋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个时候的殷绛阙,不会是跟雾绡在谈恋爱吧? 怪不得他之前曾说过自己喜欢妖女那一款,而且最好是穿着红衣服,长相妖媚,做事风格肆意妄为的那种……合着这说的竟然真是雾绡。 手中紧紧握着烬宵剑,崔椋突然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 这么说,刚刚在窗外的那只手,可能就是雾绡的手,只不过殷绛阙懒得做一个完整的傀儡,便只是搞出一只手来参与剧情? 他不觉得瘆得慌吗? 将这幅画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崔椋继续开始在屋内翻翻找找,地上全是被她甩出来的衣物和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其中还包括一些年轻姑娘们喜欢的首饰,想来应当也是雾绡的东西。 可直到殷绛阙将整本书都翻完了,崔椋也没找到什么机关禁制。 整个寝居设计的十分真实,现在的她仿佛是真的回到了过去,与殷绛阙一起经历他曾经历过的那些日子。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崔椋突然有些泄气地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读完了书之后,殷绛阙便站了起来,他似乎是想走到书架前,现在地上都是东西,作为一个傀儡,他只能按照设置好的路线前进,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知无觉地往前走着。 崔椋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然后继续磕磕绊绊地回到案前埋头苦读。 ……从小就这么刻苦啊。 盯着他单薄清瘦的少年身形,崔椋突然有些迷茫。 如果这个机关球中的场景真的是照着殷绛阙以前的经历仿造出来的,那总会有结束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几个相同的房间,可等这些房间的事情全部演过一遍之后,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崔椋不知道,她看着手中的烬宵剑,琢磨着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然后再逃出去的可行性。 想象了一下自己直接在机关球中被闷熟的场景,她又默默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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