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驿站就那么简陋, 收拾得再妥帖,也不可能立刻变豪宅。 离京许久,一路风尘伴着追杀南下, 又在信州折腾来折腾去,萧烨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膏梁锦绣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风流王爷了,面对潮湿板硬的床和破了一块用石板挡着还是呼呼漏风的窗户,他没说什么,裹着狐裘在火盆边坐下。 穿着明光铠的骑士是马军司云骑军带甲指挥裴曜,奉命带领一千云骑军护卫楚王萧烨南下信州。两日前,得知江宁府大乱,他们便护着楚王日夜兼程赶往江宁府。 裴曜布置好驿站防卫后,就来向萧烨复命。 “裴指挥,坐下烤烤火吧。”萧烨指了指自己对面空着的一张胡床。 裴曜也不加推辞,道了声“谢王爷”,坐了下来。 萧烨用火钳将火扒得更旺一些,边叹:“也不知道江宁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裴曜说:“前边斥候传来讯息,江宁府忽然有一股乱民喊着‘均田免粮’,四处作乱,几次三番冲击府衙。不过斥候瞧着,那些乱民不像是单纯的乱民,倒像是……” “像是什么?”萧烨急急追问。 “……厢军民兵。”裴曜说。 “厢军民兵?”萧烨惊愕,旋即眉头深深皱起。 裴曜说:“有斥候偷偷跟着一群乱民,发觉这群人并非是乱来,而已有计划地依次冲击各衙门。那群人组织严明,以火、队、团为建制,却能明显看出战力不行,斥候跟着的几队人去冲知府衙门,一百多人被十几个捕快就拦住了,还死伤了不少。组织严明却战力奇差,下官只能想到厢军民兵。” 大梁兵种有四:禁军一,边军二,厢军三,民兵四。 其中:禁军由各地择勇武者充,每三年更戍换防,多是在京城、陪都以及几个上州重镇更戍; 边军由边州就地招募,戍守边塞,不更戍; 厢军亦是各地择人充员,禁军筛选之后的人再充厢军,不操练,多服杂役; 兵民是就近服役保卫乡里,大梁律有定:每户每年出一壮男服兵役三月。 基本上,厢军和民兵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厢军还好,可以拿一点微薄的饷粮。民兵别说饷粮了,就连布甲武器粮食都要自备,衙门是没有发的。 大梁重文轻武,良家子弟但凡有其他出路的,是不愿意参军的,而且在大梁士兵位卑人轻,俸禄少得可怜,还不一定能全拿到手中。 可想而知,大梁厢军和民兵的战斗力能有多少。 然而裴曜说江宁府里作乱的看起来像是厢军民兵,无怪萧烨惊呆。 “怎么会……怎么会是厢军……谁给他们的胆子?!” “那吴桐在江宁府岂不是更危险了?!”萧烨急得不行,恨不得能插翅飞去江宁府。 裴曜给火盆再添了些柴,背风的窗户留出一道缝,对萧烨说:“王爷,时候不早了,您先歇息,明日咱们天亮就出发。下官等就在外头,您有事就吩咐。” 萧烨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上床去睡了,可躺在床上死活都睡不着。 驿站实在简陋,炭都没有,只能烧柴取暖,柴在火盆里烧得哔哔啵啵响,屋中一片光亮,萧烨看着火光,就更睡不着了。 他担心吴桐的安危,也……思念吴桐。 从在江宁府与吴桐分开,他就思念吴桐。 他的妻子,他的王妃,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与他要求的也大不相同。 曾经他觉得自己喜爱的就是苏氏那样的妻子,把王府里里外外打理得如是如贴,贤惠大度明事理,与他相敬如宾。 平郡王府的老王妃,他的从叔母,说给他保了桩婚事,不日就请官家赐婚,他听闻是有京城才女之称的吴家姑娘,便点头答应了。 他以为吴桐和前面的苏氏一个样,毕竟曾经苏氏也颇有才名。 谁料,吴桐与苏氏完全不一样,完全是两种极端。 吴桐真的是能把人气死,也是真能折腾,居然还给她折腾出个官来当。 萧烨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有些后悔没有阻止吴桐外放,她现在要是在京城的话,在皇后身边,应该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她要当官,在皇后身边做个掌书女史不就挺好,非得要来水深火热的江南插一脚。
萧烨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裹着被子坐起来,盯着映得房里火红的火光发呆。 在萧烨担心的江宁府,火光几乎映得半个江宁城天空红彤彤,黑夜犹如白昼。 轰——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仿佛大地都在震动,随后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吴运勾,后头偷袭的乱兵被炸了回去,今夜想必他们吃足了教训,不敢再来。”满脸硝烟的禁军都虞候简都山大步走进正堂,对双手握着一把大刀的吴桐说道。 吴桐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不可放松警惕,库中的火.药还有多少?” 简都山说:“雷.火.弹不到一百,霹雳弹二百,大的雷火球只有三个了。” 吴桐苦了脸:“火力不足了啊。” 简都山失笑:“吴运勾过于担心了,这些已经很足了,我接到讯息,兴运军已经调兵过来了,最迟后日就能到,区区乱兵,不足为惧。” 吴桐摇头,不断摇头:“你不懂什么是火力不足恐惧症。” 简都山:“……” 这……他的确不懂。 不过他现在懂了,为什么临出发南下前,皇后殿下要召见他,言明定要护着吴运勾完好无损的回京,吴运勾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也就不用回京了。 当吴运勾将那些火.药展示在他眼前时,当一枚雷.火.弹就炸死炸伤七八人时,他就下令全军,无论如何都要护吴运勾安全。 “简虞候,确定外头那些乱兵是太平军和岳岭屯所的吗?”吴桐再次确认。 简都山说:“绝对没错。” 吴桐说:“在江宁府,能调动附近厢军民兵的,统共就只有那几个人。” 简都山点头。 一直坐在吴桐身旁,手中也拿了把大刀的萧皎闻言,问:“母亲,是江宁府尹吗?” “或许吧。”吴桐说:“不过,乱军也冲了江宁府衙。” 萧皎说:“也许是欲盖弥彰呢?” “是太平厢军在城中作乱,必然是有人暗中指使,这样做的目的我还不知道,不过他们打着‘均田免粮’的口号,听起来实在太可笑了。”吴桐鄙夷,“又当又立的。” 简都山说:“借口罢了,就算失败了,他们往田里一钻,以朝廷历来的态度,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吴桐抽了抽嘴角,很是无语。 越是深入了解大梁朝廷,她就越是一脑袋问号。 就不说重文轻武,大力打压武将,这个巨大的槽点了。 就光说朝廷对农民起义一贯是招安,都不严惩领导起义的人,杀鸡儆猴。难怪三不五时就有起义,实际上怕是有心之人考不上科举,就另辟蹊径捞个官吃皇粮的办法吧。 但这些也不是她能改变的,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吧。 距离最后一声爆炸过了有近半个时辰了,外头一直没再有其他动静,在外头查探的人回来禀报说府邸周围暂时不见乱军。 “看样子今夜该是消停了,但还是不能放松,简虞候,就拜托各位警醒着,别让乱军有机可乘。”吴桐道。 “吴运勾且放心,那些乱军乌合之众罢了。”裴曜道:“你去歇息吧。” 吴桐摇了摇头,不去,只让萧皎去睡觉。 萧皎握着刀:“母亲不去我也不去,我要护着母亲。” 吴桐笑道:“有简虞候,有这么多皇后派来的禁军高手,还有火.药,放心。我在这里是若有事能随时应变。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得少了会长不高。” 还有这种说法? 萧皎不想去睡,被吴桐哄着,还是叫人伺候着休息去了。 吴桐拍了拍刀:“简虞候,等兴运军到了,咱们就反守为攻,好好会会那些乱军,以及……咱们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卢府尹。”
第222章 死守到底 半夜里消停的乱军, 等天亮又开始了。 一地作乱,最重要的不是占领各衙署,而是占领各监仓。 江宁府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转运司的监仓。 米粮盐铁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这些物质,别说打仗扩地盘, 就是想盘踞江宁府都做不到, 毕竟乱军也是人,要吃粮拿饷。 乱军在城中作乱三日, 数次冲击转运司衙署,为的就是永丰、永平二粮仓,惠民盐仓,丰远钱监。这些都在转运司, 便是江宁府尹也无权过问。 江南东路转运司,转运使是平郡王遥领了, 只拿俸禄不视事,具体的事务是由下头的转运司勾当公事来办。 现江南东路转运司勾当公事有二, 一为吴桐, 一为周研,两人及其不对付。 周研,寿州下蔡人士,永泰十二年进士, 师座乃天章阁大学士濮冯之,入朝初铨选为校书郎,后外放为真阳县县令, 永泰十六年晋了侍讲,差遣为江南东路转运司勾当官。 正统的进士出身,清流文官。 吴桐, 曹州离狐人士,性别女,翰林院翰林院图画局勾当官吴肩龙嫡四女,嫁与楚王为正妃,巴结上了皇后,初为皇后掌书女史,后外放为南东路转运司勾当官。 周研耻与吴桐同署为官。 值得一提的是,吴桐的这个差遣,在她抵达江宁府转运司衙署的十日后,京城来了一个诏书,她的差遣变成了职事。周研还是差遣。 用通俗易通的话来说就是——吴桐已经转正了,周研还是个临时工。 一个衙署里,同职的,究竟是资历浅的正式工说了算,还是资历深的临时工说了算? 吴桐用时机行动表明,抱上最粗大腿的武力值高的说了算。 她自己是个战五渣没关系,但她抱上皇后这根坚实有力的粗大腿,被皇后派了几千能打能抗的禁军保护,江宁府都能横着走好吧。 被江南东路官场排挤? 不存在的,要排挤也是她一个人排挤他们全部。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这年,江南东路官场被折腾得怨气丛生,查盐税就是在他们头上悬着一把刀,偏偏还有个女人,一个带着几千禁军四处横行的女人,在其中搅局。 偏偏,她有禁军了不起,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把周研在转运司里排挤得话都说不上一句了。 转运司里谁敢不跟吴运勾一起“愉快地玩耍”,一队禁军围着你,就问你怕不怕。 吴桐用非常流氓的手段排挤了周研,掌了江南东路转运司各监仓的钥匙印鉴等行政大权。 也有人在私下劝吴桐行事不要太过极端,将江南官场的人都得罪了,对她没有好处。 她给予的回答是:“中庸之道只适合你们这种老油条,不适合我。” 她是女人,这是她在官场上天然的短板,这是没办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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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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