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妡走到殿前,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脸色白发的父亲王确,眉头皱了起来,吩咐左右去把王确扶起来送去偏殿休息。 贡年带着人过去请王确,王确摇头,贡年为难地回头请示王妡,王妡一摆手,贡年立刻懂了,带着人硬将王确扶起来送去偏殿。 众臣看着王确被请走,无声沉默。 王妡这才步到王准面前停下,淡淡道:“诸位还是要跪着?” 众臣依旧沉默。 王妡笑了声:“有用吗?” 众臣还是不言,心中悲凉又豪情。 ——妖后又怎么会懂,知其不可而为之。 内侍搬来了椅子,王妡舒舒服服坐着,脚下放了火盆,即使寒风吹过,也不算太冷。 “今晨,丰州边军递来军情,西骊悍然出兵猃戎宁边州,丰州边军请愿备战。”王妡不紧不慢说道。 吴慎等人猛地抬头看向王妡,眼中是掩饰不住的不可置信。 丰州边军说是请愿备战,但凡丰州守将有点子野心,此时该已从丰州攻入宁边州,与西骊形成夹击之势了。 猃戎遭遇百年一遇的雪灾,人畜皆损失惨重,究竟是侵幽州还是保宁边州,是摆在猃戎面前的巨大难题。 梁国幽州,战略要地,侵占之,猃戎北可守国门南可掠粮草,跑马将如入无人之境。 猃戎宁边州,西北商道咽喉,猃戎每年从宁边州抽取的商税足以养活一半王庭之人,失之会被重创。 可如今大梁国内大乱,烽烟四起,一直觊觎我朝沃土的西骊不趁机东侵,却是在如此关键时刻出兵宁边州,中间没有王皇后的运作,吴慎是不信的。 “皇后娘娘好心机。”吴慎颓然道,深感大势已去。 王妡嗤笑一声,对吴慎最后的倔强不屑一顾。 心机也好,计谋也罢,总归她为王。 王准看着如今的王妡,满心复杂思绪。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王妡究竟做了多少事?她究竟是从何时计划的?计划到何种程度?算计了多少人? 他看着坐在乾元殿前,俯视众生的华服女子,很久之前就不断模糊浮在心底的念头第一次如此真切—— 面前人,已经不是他的孙女儿了。 “天寒地冻,诸卿若还是愿意跪着,就继续跪吧。若是受不得冻,禁军会送诸卿回府。”王妡说罢,起身去了偏殿。 众臣面面相觑,悲凉有之,愤怒有之,更多的人是茫然。 他们茫然这两日所为何跪,茫然今后的前程,茫然是否真就要侍奉一个女主。 众人找不到答案,就都看向宰执们,等他们的主意。 “我听闻,官家龙体不太好。”人群中有人低低说道。 官家为什么不好还用问吗? 有摇摆不定之人立刻就想往一边倒了。 这时,吴慎撑着站了起来。 众人见他起身,便也立刻跟着站起来,许多人腿都跪麻了,一时半会还起不来身,一直守在此处的内侍们见状,也没有为难,上前把众臣扶起来。 “吴大相公,咱们……”有性急的当场就要问。 吴慎摆手示意别说,道:“天下大乱,朝廷离不开我等。” 有人立刻懂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妖后也不可能把他们都杀了,朝中没人可用岂不真的天下大乱。 “王公,真人不露相,在下小瞧你了,不愧是临猗王氏,百年望族,人才辈出。子孙如此孝顺,在下佩服。”吴慎对王准说。 王准一脸冷肃,像是没听出吴慎的挑拨之意。 吴慎点到为止,对禁军道:“送老夫出宫吧。” 贡年却在这时出现,笑眯眯说:“几位宰执,殿下念几位宰执年事已高,外头风恶雪急,怕折腾来去害几位宰执有恙,特特吩咐了我等为几位宰执在宫中备好了暖阁以作休息,地龙早就烧好了,几位请吧。” 这明摆着要扣人啊! 众臣顿时怒了。
第225章 作个大的 西骊国都, 玉庆府。 右相府中湖心亭里,一位美鬤公手持书卷临窗而坐,竟半点儿也不怕外头的风雪似的。 叶里移裹着风雪回到府中, 远远看着湖心亭中的人,神情复杂难懂。 “相爷, 您不过去么?”伺候的奴仆见叶里移站在岸边久久不动, 不由疑惑地一问。 往常,他家相爷回府后, 都会第一时间去见湖中心的黎先生。 叶里移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迈步往湖心亭走。 天寒地冻,湖水结成了厚冰,不用再行船, 直接就可以走过去。 “文瑞……” 黎一凤闻声,放下书卷, 朝门口看去,微微一笑:“子倚今日倒是回得早。” 叶里移说:“石州传来消息, 梁国德安军出兵, 与我们夹击宁边州,宁边州守军大败,我们一路往东推进,占了宁边州府城, 梁国趁机占了宁边州守军大纛还有南边商路,守以重兵。” “我说什么来着。”黎一凤笑容加深,“普根骁勇善战, 是默穆庞静手底下的一员勇将,但其人好大喜功,他攻入宁边州定然会先占领府城展示他的神勇, 向默穆庞静和你们皇帝邀功,抢回宁边州可是大功一件。子倚,你自己也说过,宁边州最重要的是商道,而不是府城。否则当初猃戎为什么出兵打得你们落花流水占了宁边州?!” 叶里移的嘴角往上牵了牵,不想说话。 “看来,相比起你来,贵国皇帝更信任左相默穆庞静。”黎一凤说:“明明是你上奏谏贵国皇帝出兵宁边州,用的却是默穆庞静的人。占了宁边州,却把最重要的商道拱手让与我大梁,想来,我得跟普根道一声谢。” “文瑞,”叶里移问:“你还是要回梁国?” 黎一凤说:“那是我的家乡。” 叶里移敛目,淡淡道:“你倒是心念故土。” 黎一凤道:“要你跟我去启安城长居,你愿意吗?” 叶里移不再说话,自始至终都没有跨过门槛,他转身,神色阴郁,心中喃喃:文瑞,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别怪我,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待叶里移走得再看不到人,黎一凤喊人:“添个炭。” 守在门外的两个府兵看了已经熄灭的炭盆一眼,其中一个让另一个去叫粗役过来换炭盆。 待府兵甲走开,府兵乙站在了甲的位置上,面朝外背朝里低声说:“明日,属下接黎干办离开。” “能有办法离开?”黎一凤轻声问。 他下定决心来西骊,进了叶里移的相府就真没打算再活着出去了。他知道叶里移并不信他,利用他,等他没了利用价值就彻底抛了。 这次他说动叶里移上奏西骊皇帝出兵猃戎,西骊皇帝早已对叶里移生疑,答应出兵,想必是要趁机借题发挥,叶里移要表忠心,只能将他交给西骊皇帝。 叶里移现在唯一能拿来大做文章扳回一城的,就是普根好大喜功,将宁边州商道拱手让给了大梁。但这样,就会导致他与左相默穆庞静相争,互相消耗,延误时机。 西骊皇帝李肃应该是不想看到这个局面,所以定然是与叶里移说了什么,他今日回来才会是那副阴郁模样。 其实叶里移情绪掩饰得很好,奈何黎一凤太了解他了。 黎一凤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把最后的事情交待好,不想竟有活着离开的办法么? “京城送来了雷火神器,点燃就炸开,声响犹如惊雷,地动犹如地龙翻身,可将人炸得粉碎。属下查得,明日叶里移会带你进宫见西骊皇帝,等你出了右相府,到勃斤大街时,咱们就这样……” 黎一凤听了计划,一双细长凤眼睁得极大——这是要把西骊王都闹翻天呐。 “黎干办,皇后殿下还等着您回京复命呢。” 黎一凤郑重点头:“我知,明日我会尽力拖住叶里移,你们且小心行事。届时,我们一同回京,向殿下复命。” 走开的府兵已经带着烧好炭盆的粗役回来,两人不再说话,黎一凤拿起书卷,看着粗役端着炭盆进来,把烧好的炭盆放在他的脚边,再把熄灭的搬走。 在换炭盆的时候,粗役悄无声息地把一个小巧的布袋扔在黎一凤的脚边,黎一凤见了,立刻动了动脚,用落地的狐裘遮住了布袋。 稍晚,仆役送来饭食,黎一凤要移去桌边用膳时,他假装手滑把书卷掉在了地上,借着捡书卷把布袋捡了起来飞快塞进袖中。 一直到夜里安寝了,湖心亭的门窗都关上,黎一凤才能看一看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一个火折子和三个土黄色小球,每个球上有一根短短的腊封的棉线,还有一张纸条,教他怎么用这仨小球。 黎一凤把小球摆弄来摆弄去,就是很平平无奇的小球,这玩意儿能声响如惊雷、动地如地龙翻身? 黎一凤怀着这样的疑惑,把小球和火折藏进衣服的夹层中,然后浅浅睡去。 翌日,叶里移果真带人来“请”黎一凤。 “陛下要见你。” 黎一凤静静看了叶里移好一会儿,后者不闪不避与他对视。 “那就走吧。”半晌,黎一凤笑着说。 叶里移按捺住满心的复杂思绪,对黎一凤做了个“请”的手势,黎一凤上了马车,叶里移跟着也上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西骊皇宫,车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黎一凤拨开一点窗帘看着外头的繁华,叶里移看着他。 “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看过玉庆府的街巷,都快不认识了。”黎一凤忽然说道。 叶里移回过神,说:“你若喜欢,今后我陪你来走走。” 黎一凤笑道:“梁园虽好,非久恋之乡也。” 西骊汉化时间不长,叶里移身为右相,已经算是西骊饱读诗书人士了,但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他哪能什么都知道。 “梁园”典故叶里移虽不知,却也听明白了黎一凤的意思,不由阴沉了脸色。 “前面好像是勃斤大街了吧?”黎一凤问。 叶里移真想要讽刺黎一凤几句,听他问,就也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说:“的确快到勃斤大街了,过了勃斤大街就是皇城门。” “哦。”黎一凤点头,看马车已经慢慢走到勃斤大街,他转头对叶里移说:“子倚,我曾经真的以为,我们会是高山流水的知己。” 叶里移一愣,随即道:“如果当初你不骗我,我们定然会是知己。” “各为其主嘛。”黎一凤笑:“所以我们终究不是知己。” 叶里移皱眉,他明白,黎一凤已经知道自己这一趟是凶多吉少。 “你都知道。”他说。 黎一凤但笑不语。 “你……”叶里移心念微动,然而他想说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忽然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传来,地都在震颤,外头大街上不少行人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叶里移掀开车帘大声问。 车外,府兵在控制受惊的马匹,分出两人去来声处查探,一时回答不了叶里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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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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